,闸北码头的凌晨。,钻进鼻腔。周岷浩是在一阵剧烈的刺痛中恢复意识的——左肋下方火辣辣的疼,黏腻的液体正顺着粗布衣衫向下蔓延。,首先看见的是被煤灰染黑的木板缝隙,再往上,是灰蒙蒙的天空,几点疏星将隐未隐。耳边是黄浦江永不止歇的流水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码头工人扛货时粗重的号子。,闪着寒光却无法拼凑完整。他只记得自已叫周岷浩,记得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追杀,记得寒光一闪后撕裂般的疼痛,记得自已拼尽最后力气翻过码头围栏,坠入江边堆积如山的货箱阴影中。,追杀者是谁,在此之前他是谁——这些关键的部分,却像被江水冲走的浮萍,了无踪迹。,试图撑起身体。伤口被牵动,又是一阵钻心的疼,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但他还是坐了起来,背靠着一个散发着桐油气味的木箱,快速扫视四周。,不远处就是浑浊的江水。他身上穿着码头工人常见的粗布短褂和长裤,已经被血浸透大半。除了肋下那道最深的刀伤,手臂和脸上还有几处擦伤。身边没有行李,没有证件,只有腰间皮带上别着的一把乌沉沉的匕首——刀柄磨损得厉害,却异常趁手,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忍着痛将肋下的伤口草草包扎。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这个发现让他微微一怔——他不知道自已为何会如此熟练地处理伤口。
包扎完毕,他深吸一口气,扶着货箱缓缓站起。失血让他有些眩晕,但一股更强烈的意念支撑着他:离开这里,活下去,弄清真相。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货箱投下的阴影,蹒跚着向码头外走去。脚步虽然虚浮,却刻意放轻,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刚走到堆场边缘,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
“……肯定就在这一片,受了那么重的伤,跑不远!”
“老大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仔细搜!”
周岷浩心脏猛地一缩,迅速闪身躲进两个货箱之间的狭窄缝隙。几乎是同时,三个穿着黑色短打、面色凶狠的汉子出现在不远处。他们手里提着短棍和砍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堆场。
“分头找!”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下令。
其中一人正朝着周岷浩藏身的方向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周岷浩屏住呼吸,右手悄然摸向腰间的匕首柄。冰冷的触感传来,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他微微弓身,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就在那汉子即将发现缝隙的瞬间——
“呜——!”
一声悠长凄厉的汽笛声划破晨雾,从江心一艘即将离港的货轮上传来。紧接着,码头前方传来工头粗野的吆喝和更多工人集结的嘈杂声。
那汉子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刀疤脸啐了一口:“妈的,天亮了,人多眼杂。先撤,晚上再来!”
三人迅速转身,消失在货箱迷宫的另一头。
周岷浩没有立刻放松。他静静等待了几分钟,确认再无声响,才从藏身处出来。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刚才那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几乎要驱动他扑出去,用最简洁有效的方式解决掉那个靠近的威胁。这种对暴力的熟悉和冷静,让他心底再次升起寒意——失忆前的自已,究竟是什么人?
他不再停留,压低身形,混入逐渐开始忙碌的码头工人中。那些穿着破旧、肩扛重物的苦力们,没有人多看这个同样衣衫褴褛、步履踉跄的年轻人一眼。在这个码头上,每天都有受伤、落魄、甚至消失的人。
走出闸北码头,晨光才真正开始驱散雾气。周岷浩站在肮脏的街道边,望着眼前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电车叮当驶过,卖早点的摊贩升起炊烟,穿着旗袍或西装的行人步履匆匆。远处,外滩那些花岗岩筑成的巍峨银行大楼,在晨曦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面是破败拥挤的棚户区与码头,一面是繁华现代的十里洋场。这就是上海,天堂与地狱交织的巨兽。
他该去哪里?身无分文,伤痕累累,后有追兵,前路茫茫。记忆的空白带来巨大的不安,但更深处,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在支撑着他。活下去,然后,找到答案。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唯一的匕首。刀柄上的纹路摩挲着掌心。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藏在那些霓虹照不到的角落,藏在与他过去相连的血迹与迷雾之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闸北码头,转身,汇入上海清晨的人流,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不见。
而在他身后,码头上某个废弃仓库的二层小窗后,一架黄铜望远镜缓缓放下。握着望远镜的手,戴着一只洁白的丝质手套。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语道:
“掉进黄浦江都没死……周岷浩,你果然没那么简单。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神色莫测的男人的侧脸,旋即,身影隐入室内昏暗的光线中。
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恰在此时敲响,沉闷而悠远,回荡在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上空,像是为这座城市的又一天,也为某个迷途之人的新生,鸣响了开场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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