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的井

一小亮租这间房，纯粹是因为便宜。三百块钱一个月，在县城边上，独门独院。

中介带他来看的时候，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高，屋里一股霉味，墙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

中介说你要是不租，明天就有人抢。小亮说这破地方谁抢。中介说你不懂，

这年头便宜的房比鬼还难找。小亮想了想自己兜里的钱，把合同签了。

搬进去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走路颤颤巍巍的，

签完字拿着钱就走，头都没回。小亮追出去问这房子以前住过什么人，老太太耳朵背，

没听见，走了。小亮也没当回事。院子收拾了三天，草砍了，地扫了，

屋里买了桶白灰把墙刷了一遍。刷到东屋的时候，他发现墙角有一块墙皮怎么都刷不白。

铲开一看，底下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红道道，像符咒。

小亮把那块墙皮铲了，黄纸撕下来扔进灶膛里烧了。接着刷墙。那天晚上，

他第一次觉得这房子有点不对劲。二是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冒泡。

小亮住在西屋，那声音从东边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他以为是水管没关严，

起来去厨房看。厨房在东屋隔壁，水管好好的，拧紧了。他站在厨房里听了听，

那声音不是水管，是从东屋墙外头传来的。东屋墙外头是院子，院子里有口井。那井是老井，

上头盖着块水泥板。小亮搬来的时候看过，水泥板封得严严实实的，上面压着几块砖头。

他站在院子里听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回去睡觉，一觉到天亮。第二天夜里，那声音又响了。

还是咕噜咕噜的，这回比昨天响。小亮又起来，又去院子里。井还是那口井，

水泥板还是那块水泥板，砖头还是那几块砖头。他站在井边听了半天，底下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要回去，忽然觉得脚踝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伸上来，碰了他一下。小亮低头看，

什么都没有。脚踝上有一道红印子，细细的，像被什么勒过。他揉了揉，回屋睡了。第三天，

小亮去集市买菜。三集市在县城东边，逢双日开，人多得挤不动。小亮在菜摊前挑萝卜，

挑着挑着觉得有人在看他。抬头找了一圈，没找着。继续挑萝卜，那目光还在，

盯得他后脖颈发凉。他又抬起头，这回看见了。人群里站着一个老道士。灰布袍子，

头发挽着髻，手里拄根拐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小亮被他看得发毛，

低下头假装挑菜。再抬头，老道士不见了。他松了口气，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走了没几步，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头，是那老道士。“施主。”小亮吓了一跳：“你谁啊？

”老道士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半晌，眉头皱起来。“施主，你命中犯煞，

近日必有灾殃。老道劝你一句，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莫要耽搁。”小亮想问清楚，

老道士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三拐两拐消失在人群里。小亮追了几步没追上，

站在集市中间发了半天愣。什么犯煞，什么灾殃，这老道八成是个骗子。他拎着菜回家了。

四那天晚上，小亮煮了锅米饭，炒了个青菜，坐在桌边吃饭。吃着吃着，

他觉得碗里的饭有点不对。低头一看，碗里全是蛆。白花花的，密密麻麻的，

在米饭里拱来拱去。小亮“哇”的一声把碗扔了，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米饭洒了一地。

他捂着嘴冲到门口，弯着腰干呕，呕了半天什么都吐不出来。等他直起腰，回头再看地上。

哪有什么蛆？就是白米饭，洒了一地。小亮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他揉了揉眼睛，

又看了一遍。还是白米饭。他蹲下去，用手指拨了拨。就是米饭，热的，软的。

那天晚上他没再吃饭，饿着肚子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五翻到后半夜，尿急。

小亮下了床，光着脚去摸拖鞋。床底下黑咕隆咚的，他把手伸进去摸，摸到一只，套上。

又伸进去摸另一只，摸到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他的手。冰的，滑的，

细细长长的，像手指。小亮一愣，把手缩回来。等了一会儿，又伸进去。这回他摸到拖鞋了。

拽出来，套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刚迈出一步，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那东西很凉，

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它攥得很紧，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小亮叫了一声。他想挣，

挣不开。那东西猛地一拽，他整个人往前扑，脸朝下摔在地上。鼻子磕在门槛上，

血一下子淌出来。小亮趴在地上，回头看床底。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脚踝上只有一道红印子，还有几个指甲掐出来的印子，青紫青紫的。他爬起来，开了灯，

把床底照了一遍。空的，除了灰什么都没有。小亮站在那儿，鼻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他拿纸塞住鼻孔，站在灯底下喘气。尿意早就没了。那天晚上他没敢再睡，开着灯坐到天亮。

六第四天，小亮没出门。他缩在床上，盯着窗外，从天亮盯到天黑。

那口井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水泥板好好的，砖头好好的。可他总觉得那井在看他。天黑了，

他开灯，灯不亮。他拉灯绳，拉了几次，还是不亮。他以为是灯泡坏了，

摸黑去柜子里找新的。打开柜门，里头有一股潮气扑出来。他伸手进去摸，摸到灯泡，

往外拿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凉冰冰的东西。他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拨开一点，往里看。

柜子深处，有一张脸。惨白的，浮肿的，眼睛往外凸着，嘴巴张着，嘴唇里往外淌水，黑水，

顺着下巴往下滴。那脸贴在一堆衣服里，正对着他。小亮大叫一声，往后一退，撞在墙上。

他扶着墙，浑身发抖，看着那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他走过去，

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扯出来，扔在地上。扯到最后，柜子空了。什么都没有。

小亮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身后有人。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可他看见了对面的镜子。

镜子里有他，有他身后的墙，有他身后的床。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贴得很近，

近得鼻尖快碰到他后脑勺了。那个人穿着白衣服，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把脸都挡住了。

小亮想转头，脖子像被钉住了。他只能看着镜子，看着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头发底下露出一张脸。惨白的，浮肿的，眼睛往外凸着，嘴巴张着。

和他刚才在柜子里看见的一模一样。那眼睛在镜子里直直地盯着他。小亮张嘴想喊，

喊不出声。他想跑，动不了。只能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咧开嘴。笑了。

七小亮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熬到天亮的。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缩在墙角，浑身是汗，

衣服都湿透了。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他走到院子里，站在井边。

阳光照在井上，水泥板好好的，砖头好好的。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看着他。

他趴下去，把耳朵贴在水泥板上。底下没有声音。可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的。

咯咯咯……咯咯咯……是笑声。细细的，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小亮猛地回头。

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那笑声还在响。在他脑子里，在他耳朵里，在四面八方。

小亮捂着头冲出了院子。八小亮在县城里找了三天，把所有的道观寺庙都跑遍了，

没找到那个老道士。第四天，他正准备放弃，在车站门口看见了那个人。灰布袍子，

头发挽着髻，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小亮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长！

道长救我！”老道士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头看他的脸。“施主，你没听老道的话。

”“我听了！我搬了！”小亮急得话都说不利索，“可是没用！那东西跟着我！她来找我了！

”老道士沉默了一会儿。“走吧。”“去哪儿？”“去你住的那房子。”九回到那间院子，

天已经擦黑了。老道士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那口井上。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

他点了一炷香，插在井边的砖缝里，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香烧到一半，灭了。

老道士睁开眼，叹了口气。“施主，那井里有个厉鬼。”小亮腿一软，差点跪下。

“三十年了，”老道士说，“被封印了三十年，如今封印破了，她出来了。”“封印破了？

”小亮愣了一下，“怎么破的？”老道士看着他。“你动了什么？”小亮想了半天，

忽然想起那面墙，那张黄纸。“我……我撕了一张符。贴在墙上的，我看着碍眼，

就撕了烧了。”老道士闭上眼睛，又叹了口气。“那是封印的最后一道锁。你把它撕了，

她就出来了。”小亮的脸白了。“道长，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租个房子……我……”“别怕。

”老道士从怀里摸出一个黄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小亮，“这是护身符，贴身带着，

能保你暂时无虞。但要彻底解决此事，得先弄清一件事。”“什么事？”老道士看着那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