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的候鸟

江澄十七岁那天，妈妈特地为她筹备了一场盛大的生日宴。饭桌上，

舅妈摸了摸江澄身上穿的羽绒服。“姐，你给江澄买的这件羽绒服，摸上去质量很好的样子。

”“推一下链接给我吧，现在天气那么冷，等我也买一件给我小孩。”妈妈略带骄傲地说，

“牌子货质量肯定没的说。”“就这件羽绒服都整整花了我六千多。”“不过女儿就该富养，

这钱该花还是得花。”就在他们聊天的时候，我身上那件妈妈从拼多多上买的，

只值六十块的廉价羽绒服，接缝处突然崩开了一个口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掉毛。

舅妈皱着眉头，拍打着不断飘到她身上的伪劣填充物。“你给江念也买件好点的衣服穿呀，

你看这都掉毛了，等下着凉感冒了怎么办。”妈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嫌弃地朝我翻了个白眼。“这衣服质量挺好的，怎么可能会感冒，是她自己穿着不爱惜。

”“再说了，给她买那么多好看的衣服，让她穿着去勾引学校的男同学吗。”听到妈妈的话，

我默默地把手上的冻疮，藏在了衣袖里。1“哈哈，瞧你说的，小念多乖呀，

我听说在学校里还是第一名。”舅妈不自然地笑了笑。“考第一有什么用，

人品不行也是白费。”妈妈边说着，边往江澄碗里夹菜。然而这么多年，

所有人都已经默许了妈妈对待我的方式。每当听到她这样说，大家也只是含糊地应和几句，

便像往常一样随意地转移了话题。“就知道在外人面前丢我的脸，

当初就不该答应你爸把你接回来。”刚回到家里，妈妈就用力掐着我的胳膊。

“刚刚还一声不吭，装可怜是吧，这么多年我有短过你吃喝吗，养条狗都知道感恩。

”“你但凡有你妹妹一半那么贴心，那我可真是烧高香了。

”“你这衣服自己随便缝缝能穿就行，别指望我给你买新的。”我背过身子打开冰箱，

把吃剩下的蛋糕放在里面。门关上的那一刻，眼里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我以为自己对妈妈的话已经免疫了，但事实证明，

只有她最清楚怎么用话语再一次割在我的伤疤上。2两岁那年，妈妈和爸爸离婚了，

我的家庭被一分为二。我被判给了爸爸，而妹妹则是跟着妈妈一起生活。然而六岁那年，

爸爸选择和他相亲认识的对象再婚，对方不想照顾我这个拖油瓶。所以，我又像个垃圾一样，

被重新丢给了妈妈。我抱着我的小熊背包，站在妈妈家门口，听着他们两个大人在扯头皮。

“江顺，你这是什么意思？”妈妈的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利刃。“小孩养到一半又丢回来给我？

当初白纸黑字是怎么说的！你把我这当成废品回收站吗！”“我管不了，我一个大男人，

怎么照顾得好？”爸爸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孩子还小，离不开妈妈，

每个月我会转抚养费给你的。”但可笑的是，爸爸的抚养费只给了两个月，

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他们两个仿佛忘记了我的存在，

丝毫不顾及所说的话会不会伤害到我，只想着快点把我丢回给对方。“妈妈，

你就让姐姐留下吧，这样还能陪我一起玩。”江澄听到争吵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那天真的话语决定了我在这个家的去留。最终，还是靠她发话，

妈妈才勉为其难地把我留下了。3“江念，我告诉你，人要懂得感恩，

如果不是你妹妹我可不会把你接回来。”“你妹妹身体不好，

有什么好东西你得第一时间先想到给她。”这些话，从我来到这个家的那一刻起，

妈妈就时常在我耳边念叨着。饭桌是我在这个家最早学会守规矩的地方。我第一次不懂事，

试探着夹了块糖醋排骨。还没碰到，妈妈的筷子就“啪”地打在我的手背上。

“一点规矩都没有，你妹妹还没吃呢。”“你吃这些。”她把桌上的那碟咸菜推到我面前。

然后转过身，继续帮江澄从碗里一粒粒挑出她不爱吃的葱姜。妈妈用行为警告我，我的筷子，

只能伸向饭桌上最便宜的那道菜，剩下的要等江澄吃剩下才轮得到我。

我比江澄也只大了两岁，本该是到了要上小学的年纪，可是妈妈直接让我在家多等两年。

“再等等，你和小澄一起上学。”“她身体不好，这样在学校你也能多照顾她一点。

”“可是妈妈，老师说了我成绩好，可以破例让我跳级读。”我怯生生地开口。

妈妈上下扫了我一眼，那目光像在掂量一件货品。“我说了不准上就是不准上。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别人说点好话，就真把自己当天才了。”“给我死了这条心，

乖乖待在家里。”就这样，我就像一颗本该发芽的种子，再一次被硬生生按死在了土里。

4类似的事情，在这个家里，只多不少。第二天凌晨五点半，我就醒了，

想着去教室把昨天没写完的卷子补完。这个时间点，江澄肯定还在温暖的被窝里，

大概七点多妈妈才会轻轻地把她喊醒。桌上会摆好她爱吃的早餐，然后再开车送她去学校。

说不羡慕也是假的，可我也只能用学习麻痹自己。我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

裹紧身上那件破旧的羽绒服，迎着冬天的寒风走了出去。回到教室，

我把冻得梆硬的馒头放在水壶上，用那点微弱的水蒸气来软化它。没过多久，

教室渐渐热闹了起来，同桌李妍也放下书包坐了下来。“早上好。”我转过身去和她打招呼。

李妍没搭理我的话，拿起早餐和水杯走到一旁。“你们说她怎么还好意思回学校的，

之前和沈辞干的那些事，被老师在监控抓个正着。”“真不害臊啊，在学校里干这种事，

我们一班的脸都被她丢尽了。”“好学生自甘堕落和他混在一起，也是活该，

我听说学校的处分也下来了。”“你们是没看到她妈来学校发疯的样子，真吓人。

”“他们两个不会在教室里面也干过这些吧。”“呸呸呸，别说了，真恶心。

”我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周围的空气好像忽然变得黏稠，

所有窃窃私语都成了瞄准我的箭。他们每一道掠过我身上的视线，都带着自以为是的审判。

5“江念，过来我办公室一下。”一个星期前，班主任把我喊到了他的办公室。

刚走进办公室，就看到一个男生背对着我，低着头站在教导主任桌前。

其他任课老师看似在忙，但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在我们两个人身上。“高三一班的江念对吧。

”主任端着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开茶叶，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整个办公室都听得清楚。

“前两天晚上，我们的老师在小树林里，

抓到两个学生在做一些不是他们这个年龄段该干的事。”“虽然当时被他们跑掉了，

但后来我们去查了监控，还在地上捡到了这个发夹。”他顿了顿，看着站在我身边的男生，

“虽然没查到女生是谁，但你旁边这个人的正脸被拍得清清楚楚。”主任没再多言，

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机，然后将屏幕转向我们。视频里面的两个主角，正亲得忘乎所以，

男生的手甚至放在了女生胸上揉捏。我看着主任发在桌上的发夹和视频里的女生，

感觉有点熟悉。就在我想仔细辨认的时候，主任收回了手机，他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看着我们。“江念，你是好学生，怎么能做这种事，我对你非常失望！

”“学校是用来读书的地方！不是让你们躲在小树林里，搞这些乌烟瘴气事情的！

”“这件事，我已经通知你们父母了。”“等一下，主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诧异地看着他，完全没理解为什么这件事会牵扯到我身上。6“沈辞已经把你供出来了，

你还想狡辩？”主任失望地看着我，彷佛看到了一个自甘堕落的学生。

我看着站在我旁边的男生，他低着头，目光闪躲。“你是谁？”就在我想开口解释的时候。

妈妈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冲了过来，紧接着一记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啪”的一声，

清脆到我自己都听得恍惚。然后，左脸开始后知后觉地刺痛起来。门口路过的同学，

也开始一层层地围在办公室窗边看热闹。“诶，江念妈妈，你在干什么，怎么能打孩子。

”班主任见此情形，马上把我护在了身后。“现在事情都还没下定论。”我抬起头，

看着满脸怒气的妈妈，以及低头扣着手指站在她身后的江澄。“还用问吗，肯定是她。

”“把我老脸都给丢尽了，辛辛苦苦养了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知羞耻的贱种！

”“这么上赶着倒贴，你怎么不干脆把衣服脱了，直接躺到人家床上去，

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我的身体彻底僵住。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妈妈，

那些恶毒的话语仿佛在凌迟着我的身体。7我躲在班主任身后，慢慢地开口解释。

“监控里面的人不是我，那晚我都待在教室自习，

根本不可能......”我的目光扫过站在妈妈身后的江澄，

终于知道刚刚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桌上那个价值三千多的miumiu发夹，

是前段时间对着妈妈软磨硬泡才到手的战利品。难怪那天晚上，

江澄那么晚还在学校等着我一起回家，脖子上还有些不自然的红痕。

难怪她今天一脸愧疚地看着我。我看着主任继续说道，“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男的，

还有这个发夹也不是我的。”“你们可以随时检查我的手机，

不管是微信还是短信都不可能查到我和他的聊天记录。”听到我的话，

江澄身子抖了抖低下了头。妈妈这时才看到桌上的发夹，“这发夹不是我买给小澄的吗，

怎么会.....”“我知道了。”妈妈恍然大悟般冷笑起来，眼神仿佛在看阴沟里的老鼠。

“买不起，就想着偷妹妹的东西，是吧？”妈妈手拍着大腿，

声音拖长了哭腔“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养出你这样一个东西。

”“你们学校想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是管不了，就算是把她退学我也接受。

”“我说了不是我！”我从班主任身后走了出来，对着妈妈撕心裂肺地大吼。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信我，我也是你的女儿啊，妈妈。”“看看，被说中了就跳脚！

”妈妈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盯着江澄，“你不说点什么吗？江澄，说话！

”“你最清楚发生了什么，不是吗。”她被我的声音吓得抖了抖，

过了几秒才如梦初醒般拉着妈妈的手臂。“妈妈，我们回家吧，姐姐都说了那个人不是她。

”“那天晚上我跟姐姐一起回去的，我可以给她做证，老师肯定是认错人了。”“妈妈，

我头有点痛，我们回家好吗。”我失望地看着江澄，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开口承认，

甚至沈辞为什么会说那个人是我，都有可能是他们两个串通好。突然，

妈妈发疯般冲过来把我推了一下。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只看见她扭曲的面孔逼近。下一秒，

我的后脑和后背撞上了桌子边缘。“大家都看看！这就是我养的好女儿！自己做了丑事，

现在还敢威胁妹妹。”“小澄，跟我走，别管这人了。”妈妈离开办公室前的话，

彻底把我钉死在了耻辱柱上。毕竟，连自己父母都不信任的孩子，又怎么去取得别人的信任。

8我推开教室的门，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黏在我的脸上。

在这个无聊沉闷的高中生活里，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所有人的谈资。我坐在座位上，

努力把视线聚焦在试卷上，但是脑海里依旧在回想着刚刚班主任说的话。“江念，

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学校经过讨论还是决定取消你的保送资格。”“不过也不要太担心，

老师相信以你的能力肯定是能考上a大的。”“现在你最重要的是专心投入到学习里面，

不要想其他事情。”我盯着同一个题目看了三分钟，脑子里依然想不出任何解题公式。

“赵伟，我和你换个位置。”“李妍你疯了吧，她身上那破事谁沾谁倒霉，谁要跟她坐一起。

”“你不是经常夸人家第一名学习好吗，现在那么好的机会给你还不珍惜。”“神经病吧你，

别拖我下水。”我握紧了手里的笔，却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

解释的话说了一千遍一万遍，但依旧没一个人肯相信我。曾经依靠着第一名的成绩，

才勉强帮我撑起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垮了。9离开家里的念头越演越烈，

这么多年我靠着奖学金和兼职存下来的钱，也够我撑到高中毕业，甚至读完大学。

只要我高考没有失手，拿到奖学金，那之后再也不用回这个家了。

不用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看妈妈脸色，也不用在江澄考试没考好的时候，

承受来自妈妈的怒火。越想越坐不住，放学铃声一响起，我就马上冲了回家。

这是第一次我没有在教室留下来自习。我跑到房间，从枕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