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悟剑无人识，一剑光寒十九州

——剑钝三十年，出鞘十九州1 江声沈昭的剑是一把钝剑。不是没人想帮他开刃。

十三岁那年，师兄偷了师父的磨剑石，蹲在井沿边替他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井水打上来十七桶，磨剑石磨去半寸，剑刃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灰扑扑的，

像腊月里阴天的云。师兄累得瘫在地上，问他：“你这剑到底什么来头？”沈昭没答。

他把剑插回腰间，剑鞘碰着腿侧，温吞吞一声闷响。那是一把没有剑鞘的剑。确切地说，

剑鞘是他自己用两块旧木板绑的，麻绳缠了十七道，松松垮垮，像捆稻草。

师兄弟们背地里笑，说沈昭的剑是柴房里偷的烧火棍。沈昭听见了，也不恼。

他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去后山溪边站着。不练剑，只是站着。有时站到露水湿透鞋面，

有时站到日头爬上松树梢。师父从不管他。师父是青云剑派第三十七代掌门，

年轻时一剑败过天山七老，江湖送号“青锋公”。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大管派中琐事，

每日只在后山竹屋里喝茶、下棋、晒太阳。唯独对沈昭，他从未说过半个字——不收，

也不逐。有一回大师兄实在憋不住，斗胆去问。师父正摆一局残棋，黑子白子绞成一团。

他听了，手里拈着一枚白子，久久没有落下。窗外起风了。后山的溪水还在流，哗啦啦，

哗啦啦，从沈昭站了一早上的那块青石边流过。“他心中有剑。”老人说。大师兄等了半天，

没等到下一句。那枚白子落下去，盘面静了。大师兄退出门槛，

回头望一眼师父花白的后脑勺，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年轻时也曾以钝剑成名。

那时候师父还不叫青锋公。那时候师父的剑钝了三十年。沈昭在青云剑派待了八年。

八年里他没跟任何人动过手。每年门派小比，他都在第一轮轮空——不是抽中的，

是对手直接认输。没人想跟一个连剑都不拔的人比划，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

他渐渐成了青云剑派的影子。影子不惹人厌，也不惹人爱。开饭时多他一双筷子，

练武时少他一个人，谁都想不起他来。偶尔有新入门的师弟好奇打听，

师兄们便摆摆手：“沈昭啊——就那个，那个。”哪个？新师弟茫然。

师兄指一指后山：“溪边站着呢。”新师弟跑去看了。暮色四合，溪水泛着碎金般的光，

一个青衫青年立在青石上，身姿极静，连衣角都不曾被风吹起。师弟站了很久。

久到溪水声灌满耳朵，久到暮色落成夜色。他始终没有等到那人拔剑。青云剑派往南三百里，

有一座山叫青崖。青崖山没有门派。山腰一间草庐，草庐里住着一个老人。老人姓周，

年轻时是铸剑师。他铸过七十二把名剑，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半数佩过他亲手打的剑。

后来他不铸了。七十二把剑，或断、或失、或随主人葬入黄土。他老了，眼睛花了，

打不动了。只有一个人还来找他。每年立冬那天，沈昭会下山，步行三百里，

到青崖山那间草庐前，坐一个下午。周老头不理他。自顾自劈柴、生火、煮茶，

枯瘦的手指抖抖嗦嗦，茶汤泼出半碗，他也不在意。沈昭就那么坐着。不说话，不问剑，

不看火。他看周老头的手。那只手打过七十二把名剑，虎口结了厚厚的茧，指节粗大变形，

像一棵老树的根。此刻正握着火钳，颤巍巍拨弄灶膛里的炭。茶煮开了。

周老头给自己倒一碗，也不给他。太阳从山头落到山背后。沈昭起身，拱手，下山。

这样过了四年。第五年立冬，周老头忽然开口了。“你那把剑，”老人声音哑得像锈蚀的铁，

“让我看看。”沈昭解下腰间那捆旧木板，放在膝前。周老头没有接。他只是垂下浑浊的眼，

望着那被麻绳捆了十七道的、简陋至极的剑鞘。很久很久。暮色从门缝里漏进来，

一寸一寸爬上老人的膝。“我知道这把剑。”周老头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三十年前，有个道人拿一块铁来找我。他说，打一把剑，不打刃，不开锋，剑坯就行。

”老人顿了顿。“我问他是给谁打的。他没答。我打了四十年剑，

那是头一回打一把根本不算剑的剑。”他抬起眼，望着沈昭。“你是那道人什么人？

”沈昭沉默良久。“不知道。”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日天气晴好。“七岁那年，

他在江边站了一下午，然后走了。”周老头没有再问。夜色落尽了。草庐里没有点灯，

两个人在黑暗里静坐着，像两把被遗忘的旧剑。沈昭起身。他走到门口，

身后忽然传来老人苍老的声音：“剑钝三十年，出鞘十九州。”沈昭没有回头。

他走进夜色里，腰间那把剑碰着腿侧，闷闷一声响。这一年，沈昭十九岁。第二年开春，

师父去世了。老人走得很安静。前一天还在竹屋门口晒太阳，把一盘残棋翻来覆去摆弄。

小师弟给他送饭，他摆摆手说没胃口。第二天早上，大师兄推门进去，老人靠在藤椅里，

手里还拈着一枚白子，棋盘上是一局怎么也解不开的死棋。

入殓时大师兄想把那枚白子取出来。试了三次，老人的手指攥得太紧，怎么都掰不开。

大师兄跪在灵前，嚎啕大哭。沈昭站在灵堂最远的角落。没有人注意到他。

青云剑派上下都在忙着操办丧事，来来去去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像溪水流过一块石头。

他站了很久。师父入土那天下着细雨。众人散尽，新坟孤零零立在坡上，纸钱烧成灰，

被雨打湿，粘在泥里。沈昭跪下来。他解下腰间那把剑，放在膝前。“师父。”他叫了一声。

雨落在剑鞘上。那两块旧木板被麻绳捆得紧紧的，雨水渗不进去，只在表面晕开一层深色。

像洇湿的墨。他跪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云散开，月光落下来。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那把剑上，抵了很久很久。师父头七那晚，沈昭走了。没有人送他。

他在灶房摸了两块干饼，从后山那条走了八年的小路下了山。溪水还在流，哗啦啦，哗啦啦，

从那块他站了八年的青石边流过。他在溪边站了片刻。八年前他头一回站在这块石头上，

脚还够不着底，要踮起脚尖才能不让溪水灌进鞋里。师父就站在竹屋门口，远远望着他。

那时候师父的腰板还挺直，头发还没全白。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溪水漫过鞋面，

凉意丝丝缕缕渗进来。他转身走了。下山的路很长。月亮挂在松树梢头，又落到山背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走到山脚，回头望了一眼。青云山隐在晨雾里，像隔着一层薄纱。

竹屋看不见了，后山看不见了，连那条流了八年的溪水也听不见了。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腰间那把剑晃了一下，碰着他的腿侧。闷闷一声响。

2 铁环沈昭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推铁环的。他只知道记事起就有那只铁环。

铁环很旧了，边角磨得锃亮，接头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铜丝箍了两圈。

他爹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爷爷说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再往上数，谁也说不清。

他爹是个铁匠。镇子上的人说，沈铁匠的手艺是祖传的，传到这一代已经五代了。

五代人打了一辈子铁，没打过一把名剑。打的都是锄头、镰刀、菜刀、火钳，

偶尔有猎户来打箭头，那就是顶顶大的生意了。沈昭七岁那年，他爹死了。痨病。咳了三年，

把身子咳空了。下葬那天，隔壁刘婶抹着眼泪说，沈铁匠是累死的，

一个人又要当爹又要当娘，拉扯个娃娃，铁铺还不敢歇——歇一天，爷儿俩吃啥？

沈昭不记得爹是怎么把他拉扯大的。他记得爹有一双很大的手。那双手虎口有烫疤，

指节粗得像树根，握铁锤时青筋鼓起，像一条条蚯蚓。那双手给他打过一只铁环。

那天爹收工早，炉火还没熄。爹从废铁堆里拣出一块边角料，丢进炉膛里烧红，

叮叮当当敲了一顿饭工夫。铁环打好了，爹用冷水激凉，拿砂布细细打磨了半个时辰，

交到他手里。“拿去耍。”爹的声音闷闷的，像铁锤砸在熟铁上。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

铁环不大，刚好套进手腕。边角还有毛刺，扎手。他拿砂布又磨了一刻钟。爹坐在门槛上，

望着门外，没说话。晚霞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皱纹照得一条一条，像干涸的河床。

那是沈昭最后一次见爹站起来。他七岁那年在江边遇到那个道人，是爹死后第三个月。

那天他推着铁环，从镇东头走到镇西头，又从镇西头走到江边。江边风大，芦苇伏倒一片，

铁环被风吹得跑偏，他追着铁环跑出去半里地，一抬头，看见一个道人蹲在江边。

道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发髻用木簪绾着，两鬓落了几茎白发。他蹲在那里很久了，

膝盖上落了一层江灰。沈昭捏着铁钩，站住了。道人没看他，看的是江。江水滔滔，

从西往东，不知流了多少年。“你的铁环能借我看看吗？”道人开口了。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江里的鱼。沈昭犹豫了一下，把铁环递过去。道人接过铁环，翻来覆去地看。

看接头处的铜丝，看边角磨平的毛刺，看铁环内壁被手腕蹭出的光亮。他看得很慢，

像在读一封很长的信。“你爹打的？”“嗯。”“你爹是个好铁匠。”沈昭没答话。

他低下头，脚尖碾着江边的碎石。道人把铁环还给他。“孩子，”道人说，“你心中有剑。

”沈昭抬起头。他听不懂这句话。他只知道爹打过锄头、镰刀、菜刀、火钳，没打过剑。

他没摸过剑，没见过剑，甚至没想过剑。他只是每天推着铁环，从镇东走到镇西，

从江边走到家门口。剑是什么？道人没有解释。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江灰，转身走了。

沈昭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道人的徒弟站在远处，腰间挎着一把青鞘长剑。

那人皱着眉头看了沈昭一眼，转身追上去。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江堤走远了。

江风吹过来，芦苇低伏。沈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铁环。铁环静静地卧在他掌心，

边角磨得锃亮，像一汪凝固的水。此后的许多年，沈昭常常梦见那个下午。梦里江水还在流，

芦苇还在伏倒，道人蹲在江边，膝盖上落满江灰。他走过去，想问一句“剑是什么”，

可话到嘴边总是醒过来。醒来窗外黑沉沉的，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

照在他脚边那只铁环上。他把铁环捡起来，套进手腕。铁环凉凉的，挨着他的脉搏。一下，

一下，一下。他闭上眼。剑是什么？他仍然不知道。十四岁那年，邻村来了一个剑客。

说是剑客，其实不过是江湖上三流人物，在外头闯荡了十来年，没闯出名堂，灰溜溜回乡了。

但村里人不晓得这些。他们只看见那人腰悬长剑、衣袂飘飘，走起路来脚下生风，

便以为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沈昭也去看热闹。晒谷场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个子矮，

踮起脚尖也看不见。他索性退到最外头，站上一块磨盘。剑客正在演练剑法。剑光霍霍，

时而如白蛇吐信，时而如游龙回身。人群爆发一阵又一阵喝彩。沈昭没看剑光。

他看着剑客握剑的手。那只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从拇指根部斜斜拉到手腕，

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每当他挥剑时，那道疤便跟着牵动，泛出隐隐的红。他的手在抖。

很轻，很轻，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昭看见了。那颤抖像一把生了锈的门轴，每开合一次，

都要费尽全身力气。沈昭从磨盘上跳下来。他没再看下去，挤出人群，往家走。

路上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江边的道人。道人的手垂在膝上，松弛，平静，没有握剑。

他在江边蹲了一下午，连姿势都没换过。那双手没有抖。沈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十四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指腹有磨铁环磨出的薄茧。他摊开手掌，让风从指缝间穿过。

风很轻。他忽然想：剑客的手，是不是也有不抖的时候？十六岁那年春天，

镇上来了个收山货的贩子。那人从北边来，说北边在打仗。魔教的人马已经过了沧澜江，

正道几个大门派正在召集人手，要北上御敌。“听说魔教那个魔尊，”山货贩子压低声音，

“才二十三岁。”茶馆里一片吸气声。二十三岁。正道那几个成名的剑客，

最小的也四十开外了。“怕什么，”有人强撑着说，“咱们有青锋公呢。

青锋公当年一剑败天山七老，魔尊再厉害，还能比天山七老厉害？

”“青锋公都七十多了……”说话的人被同伴扯了扯袖子，没再说下去。沈昭坐在茶馆角落，

面前摆一碗凉透的茶。他听见了。青锋公。青云剑派。师父。他已经两年没有回过青云山了。

不是不能回，是不敢回。下山那年他十九岁，走的时候甚至没去师父坟前磕个头。

他把那把剑挂在腰间，一路往南走，走了三百里，走到青崖山。周老头没有问他为什么来。

他也没有说。他只是每年立冬去草庐前坐一下午，看周老头劈柴、生火、煮茶。茶煮开了，

周老头给自己倒一碗，不给他。他就那么坐着。四年。五年。六年。

周老头从没问过他为什么不回青云山。直到第七年立冬。那天落了雪。

草庐门缝漏进细细的风，把灶膛里的炭火吹得一明一暗。周老头煮茶的手抖得厉害，

茶汤泼出半碗，洇湿了膝前的棉袍。沈昭起身，替他稳住茶碗。周老头抬眼看他。

老人的眼睛浑浊了，像腊月的河水，覆着一层薄薄的冰翳。“你师父走了七年了。”他说。

沈昭没有答话。“七年前你没赶上送他。七年里你没回去给他上过一炷香。”沈昭垂下眼睛。

“他不在意。”他说。周老头没接话。过了很久，老人把那碗泼得只剩半碗的茶推到他面前。

“喝。”沈昭端起来，喝尽了。茶凉了。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头。他放下碗，起身，

走到门口。雪还在下。青崖山隐在风雪里，像一匹褪了色的旧绢。“明年立冬，我不来了。

”他说。周老头没有挽留。他走进风雪。腰间那把剑碰着腿侧，闷闷一声响。

3 风雪沈昭从青崖山下来，一路往北走。他没有目的。只是往北。北边有沧澜江，

江那边是魔教的地界。他不知道自己要去找什么，只是走着。走到第十三天，

他经过一座县城。城门口有兵丁盘查，进出都要搜身。沈昭排在队伍末尾，轮到他时，

那兵丁往他腰间瞥了一眼。“什么东西？”“剑。”兵丁凑近了细看。两块旧木板，

十七道麻绳，剑柄是生铁的，锈迹斑斑。兵丁笑起来。“这也能叫剑？”沈昭没有答。

兵丁摆摆手，放他过去了。他进城时，正是黄昏。街上没什么人。铺子关了大半，

几家还开着的也在收拾门板。沈昭走过一条街，忽然听见哭声。他循声走过去。

巷子深处蹲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不出声地哭。沈昭站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孩子的头顶。发辫散了，

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颈侧。“你在找什么？”孩子没有抬头。他又问了一遍。

孩子终于抬起脸。脸上泪痕纵横，脏得像花猫。他瘪了瘪嘴，

哽咽着说：“我的铁环……丢了……”沈昭静了一瞬。他蹲下身来。“在哪里丢的？

”孩子摇头，又点头，伸手指向巷口。手指细得像枯枝，关节处冻得通红。沈昭站起身，

往巷口走去。他找了很久。从城东找到城西，从暮色四合找到月上中天。

经过一座烧毁的屋舍时，他在废墟边停下来。月光下，瓦砾堆里露出一截铁色。他拨开碎瓦，

把那只铁环拾起来。铁环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血迹下面，

有细细的磨损痕迹——那是被人用手掌摸出来的光。他用袖子擦干净铁环，走回那条巷子。

孩子还蹲在原地，把头埋在膝盖里，似乎已经睡着了。沈昭轻轻把铁环放在他脚边。

孩子惊醒。他低头看见铁环，愣住了。过了很久，他伸出两只手，小心翼翼捧起来，

像捧一汪易碎的水。“我的……”他抬起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巷口已经空了。

沈昭走在夜风里。腰间那把剑晃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江边。江水滔滔，芦苇伏倒，

他推着铁环跑过青石板，哗啦啦，哗啦啦。那个道人蹲在江边，膝上落满江灰。

他把铁环套进手腕。铁环凉凉的，挨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一下。他闭了闭眼。

他没有回头。第二年初春，沈昭到了沧澜江边。江水比他想象得更宽。站在北岸望不见南岸，

只有茫茫水汽升腾，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江边聚集了许多人。

正道各派的人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此集结。沈昭混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他。

他腰间那把剑太寒酸了，寒酸到没人愿意多看一眼。他听到人们在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