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霉烂气味,混合着劣质草席的腐败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胸腔里残余的窒息感如同冰冷的铁箍,让他下意识地张嘴,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他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而粗糙、散发着汗馊味的布衾。借着从破损窗纸透进来的、昏暗不明的天光,他看到低矮、渗着水渍的屋顶,和四壁斑驳、糊着黄泥的墙。。甚至,这不像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如同无数细针在脑髓里搅动。破碎的光影、扭曲的面孔、凄厉的呼喊、还有铺天盖地的、灼热又冰冷的诡异光芒……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几乎要撑裂他的头颅。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才勉强遏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嚎。“林夜?林夜你醒了?” 一个带着浓重口音、粗嘎中透着惊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看到一个穿着灰扑扑、打着补丁短褂的壮实少年凑到床边,黝黑的脸上满是诧异。“你……你真活过来了?王扒……王管事昨天还说你这口气要是捱不过昨晚,今天就让人把你扔到后山乱葬岗去呢!”?后山乱葬岗?,伴随着更深的寒意。林夜,十五岁,青云宗外门,最低等的杂役。三天前,在清扫“百兽谷”外围时,被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的、品阶极低的“地阴蛭”偷袭。那东西形如黑色水蛭,却带着阴寒邪气,专噬活物精血。虽然被路过的外门弟子随手一道剑气斩了,但那侵入体内的一丝阴寒邪气,却足以要了一个未踏入炼气期、身体又因长期劳碌而亏空严重的凡人杂役的命。
原主确实没捱过去,在昨夜子时,无声无息地断了气。然后……然后就是他,一个来自名为“地球”的异世灵魂,在无尽黑暗与破碎光芒中沉浮了不知多久,莫名占据了这具刚刚死去的、同样名叫“林夜”的少年躯体。
是夺舍?还是……别的什么?
林夜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已还“活”着,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而眼前这具身体,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尤其是胸口,残留着地阴蛭阴寒邪气侵蚀后的、针扎般的冰冷刺痛,以及更深沉的、长期饥饿与过劳带来的空虚。
“水……” 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字,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哦,哦!水!”壮实少年反应过来,急忙跑到旁边一个豁口的陶罐边,舀了半碗浑浊的冷水,小心地递过来,嘴里还絮叨着,“你小子真是命大!都说被地阴蛭的阴气入体,基本就没救了,想不到你硬是扛过来了……不过你这身子,唉……”
林夜在少年的搀扶下,勉强撑起上半身,接过破碗,顾不得浑浊,小口小口地吞咽。冰凉的液体划过干痛的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烧灼感,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极度虚弱。
喝了几口水,他缓过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打量四周,也打量眼前的少年。这是一间极为简陋的土屋,除了他躺的这张破木板床,还有两张同样破烂的床铺,角落里堆着些杂物,屋内弥漫着一股贫穷、劳苦和绝望混合的气息。眼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皮肤粗糙黝黑,手掌宽大布满了老茧,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对生活的麻木和一种深藏的畏惧。
“你是……大牛哥?” 林夜从混乱的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李大牛,同屋的杂役,为数不多对原主还算照顾的人。
“是我!”李大牛见林夜认出他,松了口气,随即又苦下脸,“你可算醒了,可吓死我了。你说你,去百兽谷那鬼地方干什么,那些仙师们养的妖兽,就算是最外围,也不是咱们这些凡人能靠近的……”
林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脸颊肌肉僵硬。原主去百兽谷,是因为“王管事”的命令,要去清理某位外门师兄豢养的低阶妖兽“火尾狐”的粪便,那东西是某种劣质肥料。结果,火尾狐的粪便没找到多少,却撞上了更要命的地阴蛭。
杂役的命,在这里,贱如草芥。
“我睡了几天?”林夜低声问。
“三天了!一直昏着,浑身冰凉,就胸口还有点热气。”李大牛压低声音,“王管事来看过一次,说你要是能醒,就算你命大,要是醒不了……你知道的。”他做了个扔出去的手势,脸上满是兔死狐悲的凄凉。
三天……难怪身体虚弱到这种地步。林夜尝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酸软无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已冷静下来,梳理着现状。
青云宗,一个修仙宗门。外门弟子,是拥有灵根、可以修炼的预备仙苗。而杂役,是像他这样,被测出是“伪灵根”或干脆没有灵根的凡人。伪灵根,据说灵根斑驳不纯,感应灵气困难百倍,吸纳灵气效率低下,几乎终生无望踏入真正的仙途。在修仙宗门,伪灵根与凡人无异,都是最底层的消耗品,承担着所有最苦最累最危险的活计,换取一点微薄的食物和勉强维生的住所,以及那一丝丝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改变命运的机会。
原主就是这样一个伪灵根,父母早亡,被一个远房亲戚送入青云宗当杂役,美其名曰“寻仙缘”,实则不过是甩掉一个拖累。三年杂役生涯,饥寒交迫,劳碌伤病,早已磨灭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最终倒在了那只低阶妖兽的阴寒邪气之下。
而现在,这具躯壳里,换成了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一个同样名为林夜,却带着另一个世界记忆、思维和……强烈不甘的灵魂。
“伪灵根……无法修炼……” 林夜默默咀嚼着这两个词,胸口那冰冷的刺痛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情绪从灵魂深处涌起——不,他不想死,不想像原主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肮脏的土屋里,然后被像垃圾一样扔到乱葬岗!他活过来了,就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无论这里是哪里,无论这具身体有多么糟糕!
“大牛哥,”林夜看向李大牛,声音依旧嘶哑,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有吃的吗?”
“有,有!你等着!”李大牛连忙跑到自已床边,从一个破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半个黑乎乎的、掺杂着麸皮的窝头,递过来,“就剩这点了,你先垫垫,晚点就该开饭了,虽然……唉,也就是稀汤寡水。”
林夜接过那半个又冷又硬的窝头,没有犹豫,用力撕咬、咀嚼、吞咽。粗糙的食物刮过食道,带来真实的饱腹感,也带来了力量——尽管微乎其微。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活下去,就需要食物,需要力量。
李大牛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口气:“你先歇着,我出去干活了,晚了王扒皮又要克扣口粮。你能醒过来就好,好好养着,别再……”他没说下去,摇摇头,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土屋里只剩下林夜一人。他吃完最后一口窝头,感受着胃里那点可怜的热量,重新躺下。身体的痛苦和虚弱依旧,但思维却在高速运转。
穿越,修仙世界,伪灵根,最低等的杂役,濒死的身体,以及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王管事”……开局堪称地狱。但……他活下来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奇迹。
“地阴蛭的阴寒邪气……似乎消散了?” 林夜仔细感应着胸口,那针扎般的冰冷刺痛虽然还在,但似乎淡了许多,不再像记忆中那样盘踞不去、不断侵蚀生机。是原主最后残存的生机耗尽了它?还是……
他下意识地,将意念集中到胸口刺痛的位置。
嗡——!
一种奇异的悸动,毫无征兆地在他意识深处荡开!不是来自胸口,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仿佛灵魂的某个角落!
一幅模糊的画面,或者说是一种感知,突兀地浮现在他“眼前”——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而在虚空中央,悬浮着几块残破的、散发着微光的碎片。那些碎片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某种巨大物体崩碎后的残骸。其中一块碎片,呈现出一种暗淡的、近乎灰败的淡金色,光芒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而另外几块,更是完全黯淡,毫无光泽,如同死去已久的星辰。
就在林夜“看”到那块淡金色碎片的刹那,碎片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一缕微不可查的、温暖的气流,自那碎片中流出,顺着一道他无法理解、却又真实存在的联系,流入他的身体,准确地抵达了他胸口那被阴寒邪气侵蚀的位置。
暖流所过之处,那跗骨之蛆般的阴冷刺痛,如同冰雪消融,迅速退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意,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微弱,却带来了生机。
“这……这是?!” 林夜心中剧震,几乎要惊呼出声。他猛地睁开眼,幻觉般的景象消失了,但胸口那暖洋洋的感觉,以及阴寒刺痛彻底消失的事实,清晰地告诉他,刚才那一幕,绝非幻觉!
那碎片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意识里?是它驱散了地阴蛭的阴寒邪气?是它让自已“活”了过来?还是……这一切,都只是死前的幻想?
不,那暖流如此真实,身体的痛苦确实减轻了。这不是梦。
林夜心脏怦怦直跳,他再次尝试集中精神,去感应。这一次,没有画面,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意识深处,或者说在灵魂的某个难以描述的地方,存在着几块奇异的“碎片”。那块淡金色的碎片,光芒似乎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暗淡,但确实不再像风中残烛。
而且,他与这碎片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微妙的联系。他尝试着,用念头去“触碰”那淡金碎片。
碎片再次微微一动,又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暖流流出,这一次,没有流向特定位置,而是缓缓散入他的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身体的虚弱、酸痛,似乎都被缓解了一丝丝。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碎片……在修复我的身体?它能产生……某种能量?” 林夜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如同无尽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瞬间点燃了他求生的欲望,也带来了无数的疑问。
这碎片从何而来?是这具身体原主的?还是自已穿越带来的?它还有什么作用?除了产生暖流,还有什么?那几块完全黯淡的碎片又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冒出,但没有答案。林夜只知道一点——这神秘的碎片,或许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能够抓住的、可能改变命运的东西!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已冷静。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身体的虚弱是现实,王管事的威胁是现实,杂役的身份和伪灵根的桎梏,更是横亘在眼前的现实。这碎片或许神奇,但看起来也虚弱不堪,产生的暖流微弱,修复身体的速度缓慢。他必须小心隐藏这个秘密,在恢复体力、保住性命的同时,慢慢探索。
接下来的两天,林夜“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养病”。李大牛和其他同屋的杂役,偶尔会带回一点稀粥或更差的吃食分给他。王管事也来过一次,三角眼在瘦骨嶙峋的林夜身上扫了几圈,确认他确实虚弱得起不了床,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既然死不了,三天后起来干活”,便甩手走了,甚至没提任何补偿或医药——杂役的命,不值一颗最劣质的疗伤丹药。
林夜沉默地接受了一切。他利用这两天时间,一边默默接受着淡金碎片那微弱的暖流滋养,恢复着身体最基本的元气,一边梳理着原主的记忆,并尝试着更仔细地感应那神秘的碎片。
身体恢复得很慢,但确实在好转。从最初动一动手指都费力,到能够勉强自已坐起来,喝粥时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淡金碎片每天能产生三四缕那种暖流,每吸收一缕,林夜都能感觉到虚弱减轻一分,力气恢复一丝。暖流似乎不仅能驱除阴寒、修复损伤,似乎还在潜移默化地强化着他的身体最本源的东西,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持之以恒,或许能改变这具身体亏空严重的底子。
而通过不断的内视(他姑且这么称呼那种对碎片的感应),他发现,除了中央那块淡金色碎片,周围还悬浮着八块同样残破、但完全黯淡无光的碎片。它们形状各异,隐约能分辨出不同的色泽倾向——灰白、暗红、湛蓝、土黄、青碧、亮银、深紫、漆黑。九块碎片,以一种玄奥的方式排列着,淡金碎片居于中央,其他八块环绕四周,彼此间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能量丝线相连。
“九块碎片……淡金居中,难道是核心?其他八块,对应着什么?不同的属性?还是不同的能力?” 林夜暗自猜测。他想尝试去触动其他黯淡的碎片,但毫无反应,仿佛只是死物。只有中央的淡金碎片,与他有着微妙的联系,响应着他的意念,产生暖流。
除了碎片,他还发现了一件奇特的事物——原主脖子上,挂着一枚非金非木、材质不明的暗灰色吊坠,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碎片的边角,一直贴身佩戴。当林夜尝试将意念集中在碎片上时,这吊坠会隐隐发烫,而碎片的光芒似乎也会随之轻微波动。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这吊坠,是原主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据说来自某个遗迹,一直被原主当作护身符。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第三天下午,林夜已经能够下床,在土屋里慢慢走动。身体依旧瘦弱,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已经消退,眼神也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以往更加深邃。淡金碎片的滋养,似乎让他的精神也凝练了一丝。
他知道,自已不能再“病”下去了。王管事不会允许一个杂役白吃饭。明天,他就必须去干活。
而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近乎无解的死局:伪灵根,无法修炼,永远是最底层的杂役,随时可能死于意外、疾病、或者“王管事”们的恶意。想要改变,就必须获得力量。而在修仙宗门,力量来自于修炼,修炼的基础是灵根。他没有灵根,或者说,只有废物的伪灵根。
“伪灵根……真的无法修炼吗?” 林夜走到那扇破旧的木窗前,透过破损的窗纸,看向外面。远处,是云雾缭绕的巍峨群山,仙鹤清唳,偶有各色流光划过天际,那是御器飞行的仙师。近处,是低矮破败的土屋,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的杂役,空气中弥漫着尘灰、汗水和绝望的气息。
仙凡之隔,云泥之别。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已骨节分明、布满细小伤痕和薄茧的手。这双手,砍过柴,挑过水,掏过粪,挖过矿,却从未握过法诀,引过灵气。
但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意识深处,悬浮着九块神秘的碎片。
“灵根是桥,沟通天地灵气。我没有桥,或者我的桥是断的、堵的。” 林夜低声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但这碎片……它产生的暖流,是一种能量。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能量,但它能修复我的身体,甚至可能强化。它似乎不需要通过灵根……”
“如果……如果我能找到让这碎片产生更多能量的方法,如果我能弄明白其他碎片的作用……如果这碎片,能成为我新的‘桥’,或者,成为我力量的本源……”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萌芽。
他知道这想法可能只是妄想,碎片太神秘,太不可控。但这是他绝境中唯一能看到的、或许能通向光明的缝隙。
他必须抓住它。
当天夜里,林夜没有睡觉。他盘膝坐在冰冷的草席上(这是他从原主记忆里找到的、最接近“打坐”的姿势),摒弃杂念,全部心神都沉入意识深处,尝试着与那淡金碎片沟通,引导那微弱的暖流,按照某种模糊的、从原主记忆角落翻捡出来的、最粗浅的《引气诀》中描述的气血运行路线,缓缓流动。
《引气诀》是青云宗发给所有杂役的、最基础的法诀,本意是让杂役们强身健体,更好地干活。但原主修炼了三年,除了让身体比普通凡人稍微结实一点点,再无任何效果。灵气?他连感应都模糊不清,更别说引气入体了。
但此刻,林夜引导的,不是天地灵气,而是碎片产生的暖流。
暖流细微如丝,运行缓慢。但所过之处,肌肉的酸痛在缓解,经络似乎传来微弱的酥麻感,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细小的溪流。一夜过去,当窗外泛起鱼肚白时,林夜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却好了许多,身体也感觉轻快了一丝。
有门!
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虽然碎片依旧神秘,虽然伪灵根的桎梏仍在,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抓住了一缕微光。
天亮后,林夜准时出现在杂役院的空地上,和其他几十个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杂役一起,听着王管事的训斥和分派活计。
王管事看到他,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他恢复得能站起来,随即又变成惯常的冷漠和一丝不耐烦:“林夜,既然能动了,就别闲着。今天你去后山砍‘铁线柴’,日落前,砍够三十担。少一担,今晚就别吃饭了。”
铁线柴,一种低阶灵木的枝杈,木质坚硬如铁,韧性极强,是外门低级弟子练习基础剑法、掌法的耗材。砍伐极为费力,寻常杂役一天能砍十担已是极限。三十担,分明是不想让林夜有喘息之机,要把他往死里逼。
周围的杂役都低下了头,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麻木。在这里,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自身尚且难保。
林夜垂下眼睑,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恭敬地应道:“是,王管事。”
没有争辩,没有哀求。争辩无用,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刁难。他需要时间,需要尽快恢复,需要弄清楚碎片的一切。在此之前,必须隐忍。
领了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柴刀,和一条磨损严重的麻绳,林夜随着几个被分配了同样活计的杂役,默默向后山走去。
后山是一片荒芜的山林,铁线柴生长在向阳的山坡,木质坚硬,枝干呈暗褐色,树皮粗糙,韧皮部坚韧异常,柴刀砍上去,往往只能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反震之力让虎口发麻。
同来的几个杂役,各自寻了地方,开始闷头砍伐。他们动作熟练,但每一次挥刀都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麻木。这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苦役,消磨着他们所有的气力和希望。
林夜选了一处稍微僻静点的角落。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柴刀,调动起昨夜在体内运行后残留的那一丝暖流,将其缓缓灌注到双臂。
挥刀!
“铿!”
一声闷响,比旁人砍伐的声音更加沉闷。柴刀深深嵌入了铁线柴的枝干,入木近半!反震之力传来,林夜手臂微微一颤,但感觉远比预想的要轻。是那丝暖流强化了手臂的力量和承受力?还是碎片滋养后,身体素质确实提升了?
他心中一喜,但并不表露,只是闷头继续砍伐。他控制着力道,没有用尽全力,每次挥刀,都尝试着引导那一丝微弱的暖流,配合着肌肉的发力,感受着力量在体内的流转。一开始还有些生涩,几次之后,便渐渐熟练起来。砍伐的效率,远超旁人。
即便如此,三十担铁线柴,依旧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柴刀太钝,铁线柴太硬。一个上午过去,林夜双臂酸痛,虎口被粗糙的刀柄磨得发红,但也仅仅砍了四担柴。按照这个速度,就算不吃不喝砍到半夜,也最多完成一半。
汗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衫,喉咙干得冒烟。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用竹筒装着的凉水,喝了一小口,滋润着干痛的喉咙。腹中饥饿感开始升腾,早上那点稀薄的粥水,早已消耗殆尽。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
他靠着砍倒的一棵铁线柴,喘息着,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木、岩石。忽然,他眼神一凝。
在不远处一块背阴的巨石下,生长着几株颜色暗沉、形状怪异的蕨类植物。叶片边缘有着不规则的锯齿,叶脉是暗红色的,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在原主零散的记忆里,这种植物似乎被提到过,叫“阴齿蕨”,喜欢生长在阴寒之地,本身也带有一丝微弱的阴寒之气,对凡人有害,但对于某些修炼阴寒属性功法的低阶修士,或者豢养特定毒虫的人来说,有点微不足道的用处。
“阴寒之气……” 林夜心中一动。碎片能驱散、甚至吸收地阴蛭的阴寒邪气,对这种植物的阴寒之气呢?
他看了看四周,其他杂役都在埋头苦干,没人注意这边。他站起身,装作活动手脚,慢慢踱到那几株阴齿蕨旁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指却快速拂过其中一株的叶片。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暗红色叶脉的刹那——
嗡!
意识深处,那淡金色的碎片,再次传来熟悉的悸动!这一次,比之前自行产生暖流时要明显得多!一缕微弱但精纯的、带着淡淡阴凉气息的能量,从指尖涌入,瞬间被淡金碎片吸纳!
碎片似乎轻轻一震,光芒似乎又明亮了一丝!紧接着,一股比之前自行产生时更加粗壮、更加温热几分的暖流,从碎片中反哺而出,涌入林夜的身体!
暖流流过,双臂的酸痛大为缓解,疲惫感消退不少,甚至腹中的饥饿感都似乎被压制下去一些!更让林夜惊喜的是,这次碎片反哺的暖流,似乎不仅滋养了肉身,还隐隐冲刷过他的经络,让他感觉头脑都清明了一丝!
“果然!” 林夜强压住心头的激动,迅速收回手,站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状态恢复了一小截,力气也回来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猜想:
这神秘的淡金碎片,可以吸收外界的某种特定能量(比如阴寒之气),并转化为强化自身的暖流!
虽然阴齿蕨蕴含的能量极其微弱,远不如地阴蛭的邪气,但蚊子腿也是肉!而且,这为他指明了一条路——一条可能绕过伪灵根,通过吸收外界能量,强化自身的道路!
“地阴蛭的阴寒邪气,阴齿蕨的阴寒之气……似乎都是偏向‘阴寒’属性的能量。碎片能吸收转化这类能量,是否也能吸收其他属性的?” 林夜思维飞速运转,“那些黯淡的碎片,灰白、暗红、湛蓝……是否对应着不同的属性?需要吸收对应的能量来点亮?”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如果猜想成立,那这九块碎片,可能远不止是疗伤和强身那么简单!它们可能对应着不同的力量本源!
他需要更多尝试,需要接触更多不同属性的、微弱的能量!但必须小心,再小心。这种能力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接下来的半天,林夜一边砍柴,一边留意着周围。可惜,除了那几株阴齿蕨,他再没发现其他明显带有特殊能量的植物或东西。后山荒僻,灵气稀薄,连最低等的灵草都难以生长。
日落西山,林夜勉强砍够了八担铁线柴,捆扎好,用那根破麻绳拖着,一步步往回走。每一担都沉重异常,麻绳深深勒进肩头的皮肉。他咬着牙,调动着体内残存的暖流支撑着。身体依旧疲惫,但眼中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回到杂役院,将柴火送到指定的柴房。负责验收的杂役头目瞥了一眼,嗤笑一声:“就八担?王管事说了三十担,你还差得远呢!今晚的饭,没了!”说着,将旁边一个装着黑面窝头的篮子盖上,看都不再看林夜一眼。
饥饿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没有争辩,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争辩无用,拳头不够硬,道理便是最无用的东西。
回到土屋,同屋的杂役都已经吃过了简陋的晚饭,正各自瘫在铺上休息,屋里弥漫着汗臭和劣质食物的味道。李大牛看到他空手回来,叹了口气,从自已床铺下摸出小半个冰冷的窝头,悄悄塞给他:“先垫垫,明天……唉。”
林夜接过窝头,低声道谢。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粗糙的食物划过食道,带来真实的饱腹感,也带来了力量。他需要食物,需要能量,但更重要的,是找到获取“特殊能量”的途径。
夜深人静,土屋里鼾声此起彼伏。林夜盘膝坐在自已的草席上,再次将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淡金色的碎片静静悬浮,光芒比昨夜似乎又明亮、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环绕它的八块黯淡碎片,依旧毫无反应。
“今天吸收的阴齿蕨能量,似乎让这淡金碎片恢复了一点点……” 林夜仔细观察着。“但它反哺出的暖流,似乎没有特殊属性,就是一种纯粹的、滋养肉身、恢复精力的能量。难道这淡金碎片,是核心,是转化中枢?它将吸收来的各种能量,转化为无属性的暖流,反哺自身?那点亮其他碎片,又需要什么条件?”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触碰、沟通那些黯淡的碎片,尤其是那块颜色偏向灰白、似乎带着些许生机的碎片。但依旧毫无反应,如同死物。
“或许是能量属性不对,或许是能量强度不够……” 林夜思索着。“阴齿蕨的能量太微弱,而且可能偏向‘阴寒’,与这灰白碎片代表的‘生机’不符?”
他回想起触碰阴齿蕨时,碎片吸收能量的感觉。那是一种主动的吞噬,仿佛碎片本身对这种能量有需求,有渴望。或许,只有当遇到“合适”的能量时,对应的碎片才会被“激活”,从而吸收、转化,甚至可能赋予他特殊的能力?
这仅仅是猜想,需要验证。
接下来几天,林夜的生活重复而艰辛。每天天不亮就被驱赶着去干最苦最累的活,砍柴、挑水、搬运矿石、清理兽栏……王管事似乎打定主意要把他最后一点价值榨干,派给他的活计越来越重,越来越危险。食物被克扣是常事,偶尔能分到一点,也是别人挑剩下的、最差的部分。
但林夜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他像一块被投入湍急河流的石头,表面被冲刷得棱角模糊,内里却在积蓄着力量。每次劳作,他都在默默尝试引导那一丝暖流,锻炼对它的控制,也用它缓解疲劳,恢复体力。暖流的效果虽然微弱,但日积月累,加上偶尔能找到一株阴齿蕨之类的阴寒植物“加餐”,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缓慢而坚实的变化。
力气在增长,虽然不明显,但扛起百十斤的重物,不再像最初那样摇摇欲坠。耐力在增强,连续劳作几个时辰,虽然依旧疲惫,但不会像以前那样感觉身体被掏空。最明显的是,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深陷的眼窝下,那双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沉静。
变化是细微的,隐藏在破旧的衣衫和日复一日的劳碌之下,如同暗流涌动。同屋的杂役们忙于生存,无暇他顾,只当他是“病好了,恢复了些元气”。唯有王管事,那双三角眼中偶尔会闪过疑惑和审视的光芒,似乎觉得这个本该被拖垮的杂役,生命力顽强得有些出乎意料。但他也只是将更重的活计派给林夜,并未深究。在他眼里,林夜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只是比较耐踩而已。
林夜一边艰难求生,一边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学习、尝试。
他刻意接近那些年老的、见多识广的杂役,听他们闲聊时说起宗门内的各种琐事、传闻。他偷偷观察偶尔路过的外门弟子,看他们施展那些在他眼中玄妙无比的小法术——御风术让身体轻灵,清洁术瞬间涤净污秽,甚至看到过一个弟子指尖冒出豆大的火苗,点燃了柴堆。每一次看到,他心中对力量的渴望就炽热一分,对自身处境的认知也清晰一分——仙凡之别,判若云泥。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极其谨慎地接触各种可能蕴含“能量”的东西。
在清理废弃矿渣时,他“不小心”触碰到一块残留着一丝微弱灼热气息的、炼器失败的赤铁残片。脑海中,那块暗红色的碎片,似乎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渴望,但瞬间就沉寂下去。赤铁残片上的灼热气息也消失无踪。而淡金碎片,则反馈出一丝比吸收阴齿蕨时更“热”一些的暖流。
“火属性的气息?暗红碎片有反应!” 林夜心中振奋。这验证了他的部分猜想!碎片确实能吸收不同属性的能量,而且似乎有对应关系!只是这块赤铁残片蕴含的火属性能量太微弱,不足以真正“点亮”暗红碎片。
在挑水路过一片潮湿的、生长着茂盛苔藓的背阴地时,他驻足片刻,仔细感应。空气中浓郁的水汽和苔藓散发的微弱生机,似乎让那灰白色的碎片,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但同样没有能量被吸收的迹象。也许是因为这些能量太过稀薄、分散,不够“集中”?
每一次微小的发现,都让林夜对碎片,对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多一分了解。他知道自已走在一条极其危险、前无古人的路上。没有功法,没有指点,一切只能靠自已摸索,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
这天傍晚,林夜拖着疲惫但比以往坚实不少的身体回到杂役院,却看到院子里气氛不同寻常。几个杂役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兴奋、羡慕和深深的敬畏。
“听说了吗?赵师兄突破了!炼气三层!”
“真的假的?赵师兄入门才三年吧?这就炼气三层了?”
“那还有假!今天在传功堂那边,好多人都看到了,灵气波动,做不得假!听说刘执事当场就奖励了赵师兄三块下品灵石和一瓶‘聚气丹’!”
“唉,人比人气死人啊。咱们还在为一口吃的拼命,人家已经……”
炼气三层,在青云宗外门,已经算是中游水准,有了正式接触一些低阶术法、领取固定资源配额的资格,与底层杂役和刚入门的外门弟子,已是天壤之别。三块下品灵石,一瓶聚气丹,对杂役而言,更是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林夜默默地听着,心中无悲无喜。别人的仙途,与他无关。他现在连饭都吃不饱,谈何修炼?他唯一在意的是,这些议论中透露出的信息——资源,灵石,丹药。这些,是修炼的基石。而他,一无所有。
不,他有碎片。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秘密。
就在他准备回屋休息时,王管事阴沉着脸走了过来,目光扫过聚在一起的杂役,厉声喝道:“聚在这里嚼什么舌根?都闲得没事干了?明天开始,所有人,工量加三成!完不成的,这个月例钱扣光!”
杂役们顿时噤若寒蝉,纷纷散开,脸上满是苦涩。加三成工量,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王管事冰冷的目光落在林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到林夜虽然依旧瘦削,但腰背挺直,眼神沉静,不见之前的萎靡和死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阴鸷。
“林夜,”王管事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看你恢复得不错。明天,你去‘火灶房’帮工。火灶房那边缺个烧火的,你去顶三天。”
火灶房?烧火?
林夜心中一动。火灶房是外门弟子膳食之处,虽然也是杂役干的活,但比起砍柴挑水,算是“好活”了,至少能接触到火,或许……还能接触到一些带有火属性气息的东西?比如,灶火?或者,那些外门弟子食用后残留的、蕴含微薄灵气的食材边角料?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喜色,只是恭敬地低头:“是,王管事。”
王管事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林夜神色平静,无懈可击。他哼了一声,甩下一句“老实点,别给我惹事”,便转身走了。
看着王管事离去的背影,林夜目光微沉。去火灶房,看似是“轻松”的活计,但以王管事对他的态度,这其中恐怕没那么简单。是单纯的调换?还是新的刁难?抑或是……火灶房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等着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触“火”的机会,一个验证暗红碎片,甚至可能接触到其他“能量”的机会。
风险与机遇,再次并存。
夜色渐深。林夜回到土屋,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望着漏风的屋顶。体内,淡金色碎片静静悬浮,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暖意,滋养着疲惫的身躯。脑海中,九块碎片虚影沉浮,除了淡金色,其余依旧黯淡,但其中两块(灰白、暗红)似乎比其他几块,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性”。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手中握住了那一点微光。
火灶房……火……
林夜缓缓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引导暖流,在体内做最基础的循环。每一次循环,身体就强健一丝,对暖流的控制就精细一分。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变强。在真正的危机降临前,在秘密暴露前。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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