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淮安

我和顾淮安领证的前一周，拿到海外深造的名额。家里人都劝我别去，

只有顾淮安握着我的手说：“去吧，那是你的梦想，等你回来咱们就领证，我会一直等你。

”这一等就是五年。我们的通话时间越来越短，有时甚至几天只有一句“晚安”。

我决定回国，把未领的结婚证给领了。回国那天，我去公司找他，想给他惊喜。

却看到他正耐心地教实习生画图。实习生画错一笔，急得快哭了。

顾淮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没关系，慢慢来，教你我有的是时间。”我僵在门口，

手里还攥着当初他送我的求婚戒指。原来那个总是说忙，没空回消息的顾淮安，

其实一直很有空。1顾淮安终于看到我。他脸上的笑意停住，眼神闪了一下。很快，

那点波动就消失了。他甚至对我笑了笑，语气听上去和昨天我们还在通话时一样。“姜棠，

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他身边的女孩抬起头，一张稚嫩无辜的脸，

眼睛红红的。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小声喊道：“姐姐好。”她喊完，依然坐在位置上，

没有要动的意思。那个位置是首席设计师的专座，也是我的位置。顾淮安走过来，

很自然地想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在指导新来的实习生，时念初，没什么天赋，

教起来费劲。”他随意解释，好像刚才温柔的摸头杀只是我的幻觉。我没让他碰我的行李，

拖着箱子越过他，走向办公桌。却看到桌面上，堆着粉色的毛绒玩偶，吃到一半的薯片，

还有一排没拆的盲盒。桌角贴着贴纸，电脑屏幕上是某个男团。我记得五年前，为了赶项目，

我在这张办公桌上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咖啡杯边上，是顾淮安放的红玫瑰。

他说：“等你忙完，我们就去把事务所的名字改成淮与棠。

”如今这里没有一丝属于我的痕迹。我转过身，看着顾淮安。“我的位置，为什么让她坐着？

”顾淮安的眉头皱了一下。“念初刚来，公司暂时没有空余的工位，

你的办公室空着也是空着，我就让她先用了。”“那我坐哪儿？

”他指了指办公室外的公共区域。“可能需要你找个地方挤一挤，或者去会议桌也行，

反正你刚回来，也没什么紧急的工作。”我是这家事务所的合伙人，创始人之一。在他嘴里，

我成了需要“挤一挤”的人。就在这时，时念初“呀”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她打翻桌上的奶茶。褐色的液体泼出来，溅到她的白色连衣裙上。“对不起，对不起顾哥，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前一秒还对我公事公办的顾淮安，

下一秒立刻变了脸。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帮她擦裙角的污渍。“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语气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跟你说了多少次，走路看着点。

”他甚至回头，冲着走廊喊了一声。“保洁阿姨呢？地拖得这么滑，害人摔跤怎么办！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跨越万里，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的未婚妻，像个透明人。我拖着箱子，

去附近一家酒店，开了间房。因为曾经的婚房，我用指纹试了三次，都提示验证失败。

我给顾淮安发消息。婚房的密码换了？过了很久，他回了几个字。在忙，晚点说。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澡。等我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是朋友圈的更新。我点开，

最新的一条是时念初半小时前发的。谢谢师父带我吃宵夜压惊，今天差点搞砸了，

还好有你。小龙虾超好吃！配图里，一双手骨节分明的手正在剥小龙虾。那双手，

我太熟悉了。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为了设计理念吵架。我气得不吃饭，

他就去买了我最爱吃的小龙虾。他坐在我对面，剥了满满一碟子，推到我面前。“小祖宗，

求你快吃一口吧，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呢。”现在，这双手在为另一个女孩剥虾。

而这双手的主人，刚刚跟我说“在忙”。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外面艳阳高照，空调的凉风吹在身上，我却感觉到透进骨头里的寒意。原来五年，

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事。2第二天，我发烧了。体温计显示39.2度。我头昏脑涨，

浑身骨头缝里都像是塞满发酸的棉花。挣扎着爬起来，我翻遍行李箱，也没找到一片退烧药。

鬼使神差地，我拨通顾淮安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棠棠，怎么了？”他的声音温柔，

背景是键盘敲击声。“我发烧了，你能给我送药吗？”我的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干涩。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棠棠你乖，我现在走不开，正在跟很重要的甲方对方案。

你自己点个粥，让骑手顺便带盒药。”他说完，好像有人在喊他，匆忙说了句。“先这样，

很忙。”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嘟嘟”声，忽然想笑。我好像，

真的成了需要他抽空应付的麻烦。昏昏沉沉地躺着，想起刚到国外那年。我因为水土不服，

也是这样发高烧。那时我们相隔七小时的时差。我半夜烧得迷迷糊糊，给他发了条消息。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打电话给我。“开门。”我以为我听错了。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

顾淮安就站在门外。他胡子拉碴，满眼焦急得哭了。我说我没事，让他放心。

他抱着我哭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你一个人在这边，还生病了，我怎么能放心。”他抱着我，

一遍遍地摸我的额头，给我降温，喂我喝水。他说：“棠棠，别怕，你不是一个人。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第三年。

顾淮安第一次在电话里跟我说起时念初。“新来的实习生，家里条件不好，但很努力，

就是笨了点，总犯错。”“她一个人从乡下来，挺可怜的，我得多盯着点。”后来，

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时念初今天又把模型尺寸搞错了，我帮她改了一晚上。

”“今天带时念初去见客户，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挺好笑的。”我们的视频通话，

从每天变成一周一次。我跟他说我的新设计拿了奖，他在那头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

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帮时念初看图纸。到了第五年。我拿下国际设计大奖，

兴奋地拨通他的电话。电话那头，他只说了句。“正在帮念初改毕业设计的图，很急，

晚点回你。”那个晚点的电话，再也没有来。来的是时念初的朋友圈。“毕业设计终于搞定！

感谢师父通宵达旦的指导！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配图是工作室里，顾淮安的侧脸。

他看着很累，但嘴角带着笑。原来他的时间，早就给了别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把我拉回现实。是同城视频推送。我烧得眼花，无意识地划开。视频里，是郊区的山顶，

在下雪。时念初裹着男士大衣，对着镜头笑。

配文写着：随口说了一句想看今年的第一场雪，师父就真的连夜带我来了，

明明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呢，好感动哦！发布时间，是五个小时前。

正好是顾淮安在电话里对我说“正在跟甲方对方案，走不开”的时候。我盯着那个视频，

看了很久很久。这次我没哭。我按下截图键，然后平静地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碎了。3我在酒店躺了整整三天，才缓过来。第四天，回了公司。

当我推开办公室门，时念初正坐在里面，一边吃零食一边看剧。看到我，她吓了一跳。

“姜棠姐，你来了。”我没理她，走向桌子上，摊着的画册。那是我回国前，

花了一个月画出来的，为了竞标文化馆项目的设计手稿。这也是我准备送顾淮安的回国礼物。

现在它被毁了。一大滩咖啡渍，从画册中间染开，把那些线条都弄花了。

旁边放着时念初的猫咪图案马克杯。“对不起，对不起姜棠姐！”时念初站在我旁边，

眼圈红了。她不停地鞠躬。“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桌子有点乱，想帮你整理一下，

没想到手滑了。”顾淮安闻声赶来。他看到被毁掉的手稿，眉头锁得很紧。

但我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出现。他把哭着的时念初护在身后，看着我，语气里是责备。

“你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放在桌上？”“念初也是好心想帮你整理，

你回来也不收拾一下，她一个小姑娘哪知道这些东西的重要性？”我看着眼前的男人，

觉得无比陌生。顾淮安曾经最恨的就是不尊重图纸的人。大学时，

有同学不小心把可乐洒在他的作业上，他当场就跟人翻了脸。我记得那时，

我只是不小心把草图的边角弄折一点。他心疼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拿熨斗隔着布把它烫平。

他说：“这都是我们的心血，一点都不能糟蹋。”现在他为了个实习生，

反过来指责我没有放好。在我的办公室，我的办公桌上，还要怎么放好？我气得想笑。

“我的办公桌，什么时候成了谁都可以乱动的地方了？”“动了别人的东西，

毁了别人的心血，还有理了？”“顾淮安，你的职业操守呢？”或许是我的语气太冲，

顾淮安的脸色也沉下去。“姜棠，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不过就是一张图而已，

毁了就重画，有多大不了的事？”“你看你把念初吓成什么样了？她还只是个小姑娘！

”我看着他护在身后，哭得发抖的时念初。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是非不分的男人。忽然觉得，

一切都索然无味。我伸出手，拿起被毁掉的画册，走到垃圾桶旁丢了进去。我转过身，

看着顾淮安错愕的脸。“顾淮安，你毁掉的不止是一张图。”“还有我对你仅剩的一点爱意。

”我说完，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去。4我去了茶水间，想倒杯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回办公室，就看到顾淮安正给时念初擦眼泪。“好了好了，别哭了，不关你的事，

是她小题大做。”“那张图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设计，我回头帮她重新画一张就是了。

”“她就是出国几年，脾气变大了，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听到我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时念初立刻像受惊一样，往顾淮安身后躲。顾淮安看到我，脸色有些不自然。

但他很快就板起脸。“姜棠，你跟我进来一下。”他拉着时念初，走进小会议室，

我也跟了进去。他走到电脑前，那是事务所服务器的终端之一。

“既然你说我不尊重你的心血，那为了公平起见，我们都做出点牺牲。”他当着我的面，

选中我之前跟进的重要项目文件夹。这些项目，是我们事务所下半年的命脉。“你吓到念初，

让她一上午都精神恍惚，这个损失，也需要有人承担。”然后他移动鼠标，按下删除键。

“不要！”我吼着冲过去，伸手想去抢鼠标。混乱中，顾淮安一把将我推开。

“你闹够了没有！”我的身体失去平衡，撞向身后的实木桌角，手臂传来尖锐的刺痛。

我低头一看，手肘被桌角划开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地板上。

顾淮安看到血，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上前。可就在这时，

他身后的时念初又开始小声抽噎。他迈出的那一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他把慌乱的情绪压下去，对着受伤的我说。“你别在这演苦肉计了，以前的你可没这么娇气。

”看着他，我眼中闪着泪花。我记得有一次，切水果不小心划破手指，只是渗出一点血珠。

他紧张得不行，立刻丢下手头的工作，拉着我去医院打破伤风。一路上，

他把我的手举得高高的，嘴里不停念叨：“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不疼？

”现在我看着自己不断流血的手臂，再看看他那张冷漠的脸。心中的期待彻底灭了。

我站直身体，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顾淮安，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你把时念初开除，然后为今天你所做的一切向我道歉。”“否则我们之间，就彻底完了。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一句，

脸色就彻底变了。“什么？承重墙搞错了？有人受伤了？”他挂掉电话，神色慌张，

拉起还在发懵的时念初就要往外冲。我拦在他面前，捂着流血的手臂。“回答我的问题，

顾淮安。”“选她，还是选我？”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烦躁和厌恶。

“现在是人命关天的时候，你别闹了行不行！”他再次用力地推开我，没有丝毫犹豫。

他紧紧护着时念初，两个人从我身边冲出去。我去了最近的社区医院，清洗，消毒，

缝了三针。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我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个说会一直等我的顾淮安，

那个会因为我一点小伤就紧张不已的少年，早就死了。我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李律师，

我想咨询合伙人退股及股权分割的事。”5李律师的声音沉稳而专业，

在电话那头为我分析着退股流程和股权分割的各种可能性。“姜小姐，

您确定要走到这一步吗？作为合伙人，尤其是在事务所发展关键期退股，

对您和公司都会造成不小的影响。”我握着手机，看着手臂上的纱布。“我确定。

”“我不仅要退股，还要进行资产清算，我名下的一切，我都会拿回来。”挂断电话，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亮起，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没有接。紧接着，

一条短信进来：姜棠姐，你别怪顾哥，工地出事了，他也是太着急了。我盯着那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