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相思沉海

夜里，是最亲密的情人。

扭曲的关系，持续了十年。

他说，我怀孕后，便结婚。

可得知我怀孕的消息，段云锐第一时间带我去流产。

“祝青，我的忧患还没解决，不敢生儿育女。”

于是身体一好，主动接下任务。

去解决他的忧患。

临走前，我问他。

“成功后，我们的约定还在吗？”他不舍地抱着我。

“一定要活着回来参加婚礼。”

我靠着这股信念死撑三年。

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回到港城。

却见他小心翼翼护着一个孕妇。

原来，他说的婚礼，主角并不是我。

答应我的，食言了。

我说过的话也就此作废吧。

我随手丢掉他送的枪。

在他惊愕的目光里，轻声开口。

“我想用这十三年，换一张离开港城的船票。”

……段云锐眉头紧皱，似怒非怒。

“祝青，把枪捡起来。”

他教给我的第一个道理，便是丢掉武器等同于丢掉性命。

可是，普通人其实是用不到枪的。

我一动不动，再次重复刚才的话。

本以为段云锐会发怒，没想到他竟笑了。

“还是这么意气用事。”

“你不会以为当初我答应你结婚的事，是真的吧？”我被他戏谑的目光刺痛，忍不住问：“所以那只是安慰我的话？”他点头。

“你知道我讨厌束缚，孩子是，婚姻也是，懂了吗？”“我这么说是为你考虑，怕你死在异国他乡。”

我还是不懂。

“为什么这个女人就可以？”突然被点名的女人抬头看向段云锐。

他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转头道：“梦恬很乖，和你、和别的女人都不一样，有孩子也没什么。”

“不说这些了。”

“你离开我根本无处可去，换一个要求。”

我摇头，坚持道：“让我走。”

他眼神骤冷。

“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别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我说过要追随他一辈子。

如果不是他，我或许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但过去十几年，为了保护他，我鬼门关走了好几遭。

事到如今，早就不欠他什么了。

“人都是会变的，”我看着段云锐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会变，我也会。”

“我爱上了别人，厌倦了现在的生活，想和他去过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表情一僵，沉声道：“是谁？”我语气自然，丝毫听不出说谎的痕迹。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来过港城，胆子很小，但不介意我的过去，还……”不等我说完，段云锐突然说：“好，我让你走。”

他冷漠地看着我，重新变回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但有一个条件。”

“照顾梦恬平安生下孩子，到时候我亲自送你上船。”

我看出了他眼里的试探，知道他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话。

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已是对我的凌迟，更遑论照顾他的孩子和女人。

但我现在想开了，有些东西注定强求不来。

“好，我答应你。”

段云锐愣住，不知为何，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林梦恬晃晃他的胳膊。

“阿锐，我都饿啦，祝青姐姐刚回来，就不能边吃边说嘛？”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饭桌上。

男人熟练地为她编起长发，目光专注似在处理什么重要任务。

我味同嚼蜡，心口一阵酸胀。

在我还是长发时，他也给我编过辫子。

那时他的手法异常生涩。

但一想到他这样身份的男人会为我编辫子，我就特别幸福。

后来，我因为任务剪去长发，再没有机会体验。

时光流转，原来我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特别的。

吃过饭，段云锐带林梦恬回去休息。

我负责开车，一路听着他和林梦恬打情骂俏，把车子开得飞快。

到家后，林梦恬软绵绵地靠在座位上。

“阿锐，抱我。”

段云锐把人公主抱起来，笑眼弯弯。

“娇气包，就使唤我吧。”

“那也是你惯的，谁让你每次都配合我。”

我咬紧嘴唇，刻意忽略两人清脆的笑声。

每逢阴雨天，我的腿便隐隐作痛。

一次出任务，我想让段云锐安慰我一下。

半撒娇半抱怨道：“腿好疼啊，你不抱抱我，我就不去了。”

他冷冷地瞥我一眼。

“别矫情，我没义务配合你胡闹。”

回忆至此，我自嘲一笑，走进他们对门的房间。

褪下衣物，身体遍布伤痕，枪伤，刀伤，烧伤……最刺目的，是手腕和脚踝上一圈圈凹凸不平的褐色伤疤。

那是八岁到十八岁，戴了十年镣铐，皮肉不停流血又愈合形成的烙印。

段云锐帮我终结了这段噩梦，说我的命是他给的，没什么不对。

洗完澡，我疲惫地睡下，中途被电话吵醒。

看到段云锐的来电，疑惑地点了接听。

“有份外送，拿过来。”

他言简意赅地挂了电话。

我出门拿到东西，发现全是计生用品。

敲了敲门，段云锐回应：“进来。”

身子一颤，我木然地推门而入。

林梦恬脸颊绯红地靠在他胸前，接过袋子娇嗔。

“麻烦祝青姐姐了，我说不用，反正不会怀孕，他偏不听。”

段云锐吻在她耳边，嗓音低沉惑人。

“不是想让你亲自给我……”“哎呀，你坏死了，祝青姐姐还在呢。”

他这才发现我似的，眼皮轻抬，语气随意。

“出去吧，晚上做道鲫鱼汤，给梦恬补补身子。”

我点点头，沉默地退了出去。

门内隐约传来暧昧声响。

心脏揪着疼，我打开妈妈的日记寻找安慰，任由泪水滚滚落下。

身体越来越差了，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我的青青还不到八岁，舍不得啊。

乖宝贝，八岁生日快乐，妈妈希望你一直开心。

我擦掉眼泪，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段云锐有句话说得不对，我虽然没有家了，却不是无处可去。

对面秒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喜。

“祝青？是你吗？”“是我，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第二天，我发现后院多了一间猫屋。

林梦恬挽着段云锐喂猫。

猫毛过敏的他，眉眼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我站得太久，他抬眼看来，脸上只剩下惯常的淡漠。

低头继续收拾房间。

主卧衣物凌乱地散了一地，床单皱成团，还有清晰可见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胃里一阵翻搅，我忍着不适加快动作。

不一会儿，有电话打来。

对面说我昨天提到的事已经办妥。

我又惊又喜，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忍不住轻笑出声。

话没说完，段云锐忽然出现在门口。

他盯着我笑意未散的脸，表情颇为阴沉。

我心里一紧，他听到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我想编个理由：“是……”他几步跨过来，捏住我的下巴狠狠吻了下来。

对面察觉这边的异常，语气焦急。

“怎么了？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祝青？”我用力偏开头，胡乱地挂断通话。

“怕什么？”段云锐喘着粗气，眼神讥诮，“比这更过分的，我们也没少做。”

他的手滑到我小腹，“你新欢知道你怀过我的孩子吗？要不要再怀一个？这次我让你留下来。”

心中一阵悲凉，他还不知道因为那次流产，我再也不能生育了。

我推开他，抬手狠狠擦了擦嘴唇。

“请你自重。”

段云锐用指腹粗鲁地蹭过我的眼尾。

“你知道你不仅固执，而且非常贪心吗？”“港城爱慕我的女人多得数不清，只有你在我身边待了十几年。”

“最重要的是我允许你一直待下去，你却不知足。”

我后退一步，语气淡淡。

“你说是就是吧。”

这话倒不算错，越没什么越想要什么，我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组建一个温暖的家庭。

他冷笑，语气笃定：“祝青，你会后悔的。”

我想说，你真的想多了。

林梦恬的脚步声传来。

他眼神一闪，不再看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几天后，有个宴会要参加。

林梦恬递来一条红裙。

“我现在穿不上这个，祝青姐姐，你穿这个，给我过过眼瘾嘛。”

“我不穿裙子。”

我拒绝得干脆。

闻言，段云锐头也不抬。

“祝青，别让我说第二遍，或者你想让我帮你换？”我知道他说到做到。

换上裙子出来，客厅安静了一瞬。

林梦恬盯着我身上的褐色伤疤，张大嘴，脱口而出。

“天哪，好丑，好吓人……”她说完，似乎意识到失言。

却又忍不住好奇，凑近段云锐小声问：“阿锐，你以前看到这些，怎么还有兴致继续呀？”他突然笑了，伸手搂过林梦恬，声音暧昧。

“宝贝，别说扫兴的，我现在只对你有感觉。”

林梦恬娇笑着捶他。

再转向我，语气带着刻意的天真。

“我一直以为阿锐说的，你被亲生父亲当狗一样对待，是夸张的说法呢……”“嫁给你爸那种人，你妈早早死了，也是一种福气吧。”

浑身血液瞬间凝结，我脸色惨白，猛地看向段云锐。

他连这个……都当作谈资告诉了她？段云锐避开我的视线，轻轻拍了拍林梦恬的后背。

“好了，少说两句。”

林梦恬俏皮地吐吐舌头。

“我嘴太笨了，阿锐，你快安慰安慰祝青姐姐。”

段云锐没接话。

出发前，他扔给我一件外套。

“穿上。”

林梦恬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宴会上，段云锐叮嘱我照顾好林梦恬，和熟人暂时走开。

不远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全场灯光忽然熄灭，一束追光亮起，打在宴会厅中央。

有人求婚。

温馨的视频在大屏幕上播放。

我笑着观看，直到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作为背景音，从音响中传来。

“叮铃……叮铃铃……”声音环绕，奢华的宴厅突然变成简陋的土房子。

我蜷缩在阴影里，恐惧到浑身颤抖。

林梦恬一脚踹来，在我头顶发出刺耳的笑。

“风铃声而已，看你抖得像一只落水狗。”

“装什么可怜，阿锐才不吃你这套！”冷汗浸湿后背，我缩成一团，陷入混乱的呓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贱蹄子，竟敢咒你老子死？”父亲狰狞的脸仿佛近在眼前。

“怀里藏的什么？交出来，死人的东西，晦气！”拳脚落下，门楣上的风铃躲在父亲身后，一响就是十年。

我抱着妈妈的日记，踉跄着向外逃。

“祝青？你在哪？”段云锐的声音刺破黑暗。

我猛地抬头，看到他拨开人群，焦急地四处张望。

他来救我了。

像十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

“救我……”段云锐大步冲过来，打算抱起我。

林梦恬忽然捂住肚子，声音带着哭腔，“阿锐，我肚子好疼……”他看了我一眼，利落地将林梦恬打横抱起，快步离去。

灯光骤亮，欢呼四起。

风铃声和段云锐都不见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宴会厅。

车被开走，盘山别墅区，根本打不到出租。

我沿着山路往下走，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回到家已近半夜。

林梦恬正抱着猫逗弄，脸色红润，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样子。

她失忆了似的冲我甜甜一笑。

“祝青姐姐回来啦，玩得开心吗？”我没理她，径直走向自己房间。

门虚掩着。

我心里一沉，猛地推开，满室狼藉。

妈妈的日记本被撕得粉碎，有些还印着脏脏的鞋印。

全身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我转身，声音嘶哑。

“谁干的？”林梦恬一脸纯然。

“小白不听话跑进你房间玩了，弄坏你东西了吗？”小白？她在撒谎，绝不会是猫干的。

怒火烧光最后一点理智。

我冲过去，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林梦恬尖叫着向后跌去。

“祝青，你疯了！”段云锐刚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我红着眼还想再打，手腕被他钳住猛地一甩。

手肘重重磕在地上，却不及我内心万分之一的痛。

妈妈死后，甚至没有墓碑。

我找不到她的坟，有关她的东西，只有那本日记。

现在，日记也被毁了。

段云锐怒视我，“祝青，你发什么神经？”我爬起来，眼眶通红地瞪着他，浑身都在抖。

“她撕了我妈妈的日记！”他眉头皱起，语气依旧冰冷。

“不就是一本破日记，能跟梦恬比？给她道歉。”

我吼出来：“凭什么！”段云锐失去耐心，唤来保镖。

“让她跪下。”

我被按倒在地，额头顶着冰冷的地板。

他居高临下地命令。

“磕头。”

额头很快见血，段云锐不发话，保镖只能继续。

直到林梦恬拉住他的袖子。

“阿锐，我累了，想休息。”

段云锐心疼地抚过她的脸，看向我时目光如霜。

“跪到天亮，好好反省。”

“明天，我希望能听到你亲口说对不起。”

后半夜，我跪得全身麻木，一个面熟的保镖扶我起来。

“青姐回去休息吧，你这腿受过伤，跪久了受不了的。”

我踉跄回房，忍着泪将满地碎片一点点收进盒子。

随后拨出去一个电话。

突然想到对面应该还在睡，刚要挂断，那边却接了。

男人声音沙哑，却毫无不耐。

“怎么这个点打来，出什么事了？”第二天一早，段云锐发现我不在房内。

电话打不通他也没在意，只当我在闹脾气。

结果三天过去了，我依旧毫无音信。

他让人找遍了我常去的地方，听着手下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林梦恬靠着他，小声说：“祝青姐姐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啊？都怪我……”段云锐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

“段爷！”一个手下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说。”

“有人说，三天前在码头见过祝青。”

“她跟一陌生男人上船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