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新娘红变白

第一章 红事变白民国十二年，寒露刚过，苏州城就罩上了一层薄雾。

东城沈家今天办事事——三代单传的少爷沈文轩要娶亲了。

新娘是西城苏记绸缎庄的独生女儿苏婉清，这门亲事在苏州城里传了小半年，

都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沈家做茶叶生意发了家，祖上出过举人，

算是书香门第兼商贾之家。苏家是绸缎世家，祖传的手艺，苏老爷还是个开明人，

送女儿上了新式学堂，这在苏州城里可是新鲜事。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过了护城河，

八抬大轿落在沈家大院门前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鞭炮声震得屋檐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看热闹的街坊挤满了半条街。“新娘子来喽！”“快看快看，沈少爷接新娘子呢！

”沈文轩一身大红喜袍，胸前戴着红绸花，脸上喜气洋洋。他掀开轿帘，

牵出蒙着红盖头的新娘。苏婉清的手微微发颤，沈文轩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

”这细微的动作让苏婉清心头一暖。她与沈文轩只见过三面——定亲一次，送彩礼一次，

前日过礼一次。每次见面他都是这般温文尔雅，说话不急不缓，眼睛干净得像秋天的太湖。

拜过天地祖宗，送入洞房。沈家这场喜事办得热闹，前院摆了五十桌，

请了苏州城最好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唱着《龙凤呈祥》。沈文轩被一群朋友围着敬酒，

为首的两个人特别殷勤。一个是戴金丝边眼镜的陈世杰，沈文轩在洋学堂的同窗，

现在在苏州警察局当文书，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另一个是虎背熊腰的赵铁柱，

沈家护院赵师傅的儿子，从小和沈文轩一起长大，情分不同一般。“文轩兄，

今日必须不醉不归！”陈世杰举起酒杯，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赵铁柱嗓门更大：“就是！

咱俩穿开裆裤就在一块玩，今天你娶媳妇，不喝趴下不许入洞房！”沈文轩酒量本来一般，

架不住众人轮番敬酒，不到一个时辰就满脸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沈老爷见了，

忙吩咐管家：“去，让少爷少喝些，晚上还有正事。”管家还没近前，

陈世杰就扶住了摇摇晃晃的沈文轩：“伯父放心，我和铁柱送文轩回房歇歇，醒醒酒再来。

”赵铁柱也凑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沈文轩，往后院新建的绣楼去。

那绣楼是沈老爷特意为儿媳建的，两层小楼，雕花门窗，二楼的喜房里点着红烛，

窗纸上映出大大的“囍”字。到了绣楼前，沈文轩忽然推开两人，

含糊道：“我自己……能行……你们……回去喝酒……”陈世杰笑道：“真不用我们送进去？

”沈文轩摆摆手，踉踉跄跄推门进了楼。赵铁柱正要跟进去，

陈世杰拉住了他：“文轩要面子，咱们别跟了。走，回去接着喝！”两人转身往前院走，

没走几步，陈世杰“哎哟”一声：“我的怀表不见了，怕是刚才扶文轩时掉在路上了。

铁柱兄先回，我找找。”赵铁柱不疑有他，自己回去了。陈世杰站在原地，

看着他消失在月亮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他转身看向绣楼，二楼窗纸上人影晃动，

是新娘在走动。陈世杰没有找怀表，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绣楼侧面，顺着廊柱攀上二楼外廊。

他蹲在窗下听了片刻，里面传来沈文轩含糊的说话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再然后，

就只剩下均匀的鼾声。陈世杰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轻轻推开窗户，翻了进去。红烛高烧，

满室生辉。苏婉清坐在床边，双手紧张地攥着嫁衣下摆。她听到脚步声，知道是丈夫进来了，

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那人走到她面前，停住了。苏婉清透过红盖头底下的缝隙，

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沾着一点泥渍。

她正疑惑丈夫怎么穿皮鞋进来——沈文轩今日穿的明明是绸面布鞋——盖头就被掀开了。

烛光有些刺眼，苏婉清眯了眯眼才看清眼前人。他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奇怪的是，他没有穿喜袍，而是一身深色西装。“相公？”苏婉清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给她一杯。苏婉清接过，两人手臂相交，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娘子……”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与白天的沈文轩不太一样。苏婉清想，许是喝酒伤了嗓子。她害羞地低下头，

没看见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疯狂。红帐落下时，

苏婉清忽然想起母亲昨晚的叮嘱：“洞房时要仔细看看姑爷左耳后，有颗朱砂痣，

那是沈家男丁都有的记号。”她想抬头去看，却被按住了。烛光摇曳，帐内影影绰绰，

她终究没能看见。一个时辰后，陈世杰整理好衣衫，看着床上昏睡的苏婉清，眼神复杂。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沈文轩鼻下晃了晃，又在他颈后按了几处穴位。

做完这些，他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他刚走不久，绣楼外又来了一个人——赵铁柱。

他喝得半醉，晃晃悠悠走到绣楼下，抬头看见二楼还亮着灯，咧着嘴笑了笑。鬼使神差地，

他蹑手蹑脚爬上楼，从门缝往里看。这一看，他酒醒了大半。床上躺着两个人，

外面的是苏婉清，面朝外睡得正熟。里面那个，虽然被红帐挡着看不清脸，

但看身形确实是沈文轩。赵铁柱正要离开，

忽然瞥见地上有样东西——一枚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他捡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镜片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赵铁柱心头一震，酒全醒了。他想起陈世杰说找怀表，

想起今晚陈世杰异常殷勤地灌沈文轩酒，

想起刚才陈世杰坚持要送沈文轩回房……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赵铁柱手一抖，

镜片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把镜片揣进怀里，逃也似的下了楼。这一夜，

绣楼里的红烛燃到天明。第二章 疑云暗生第二天日上三竿，沈文轩才醒过来。头痛欲裂，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看见身边还在熟睡的苏婉清，愣了一下才想起昨日成亲。

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想倒水喝，却看见铜镜中的自己衣衫不整，

颈侧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皱了皱眉，昨晚喝得太多，什么都不记得了。身后传来窸窣声，

苏婉清醒了。她坐起身，被子滑到腰间，露出大红色的肚兜。看见沈文轩，她脸一红，

忙拉上被子。“相公醒了？”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哼。

沈文轩倒了杯水递给她：“吵醒你了？还早，再睡会儿。”苏婉清接过水，小口喝着，

眼睛偷偷打量沈文轩。晨光里的丈夫眉目清秀，眼神温和，

与昨夜那个有些粗鲁的人判若两人。难道是自己记错了？“怎么了？

”沈文轩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没什么。”苏婉清低下头，

“只是觉得……相公和昨晚有些不一样。”沈文轩笑了：“昨晚我醉得厉害，

怕是唐突娘子了。”苏婉清脸更红了，没再接话。她想起母亲说的朱砂痣，

便装作整理沈文轩的衣领，往他左耳后看去——果然有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她松了口气，

果然是自已多心了。昨夜烛光昏暗，她又紧张，怕是记错了。三朝回门，沈家备了厚厚的礼。

沈文轩陪着苏婉清回苏家，苏老爷苏夫人见女儿气色红润，女婿又体贴周到，都放了心。

只是在后院说私房话时，苏母拉着女儿的手问：“婉清，姑爷待你可好？”“好。

”苏婉清点头。“那……”苏母压低声音，“洞房那夜，可看见他耳后的朱砂痣了？

”苏婉清脸一红：“看见了。”苏母这才彻底放心：“那就好，那就好。沈家三代单传，

姑爷是独苗，你早日为沈家开枝散叶，这地位就稳了。”回沈家的马车上，苏婉清一直沉默。

沈文轩以为她想家，便说：“往后想家了随时回去，我陪着你。”苏婉清看着他温润的眉眼，

心头那点疑虑烟消云散。这样温柔的人，怎么会是昨夜那个样子？定是自己太紧张，

产生了错觉。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婉清渐渐适应了沈家的生活。沈老爷沈夫人待她极好，

沈文轩也体贴，每日从茶庄回来，总会带些小玩意儿给她——有时是街上买的糖人，

有时是书局新到的小说。只是偶尔夜深人静，苏婉清会想起新婚夜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那双有力的手，还有那种近乎粗暴的占有。每当这时，她就摇摇头，

把这些奇怪的记忆赶出脑海。婚后的第十天，沈文轩去城外收茶，要过一夜才回来。

苏婉清独自在绣楼绣花，绣的是一对鸳鸯，已经完成大半。下午，

丫鬟小翠上楼禀报：“少奶奶，赵铁柱来了，说少爷有东西落家里，让他来取。

”苏婉清放下绣绷：“请他上来吧。”赵铁柱上楼的脚步声很重，震得楼板咚咚响。

他进了门，眼睛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婉清身上。“弟妹。”赵铁柱咧着嘴笑，

“文轩让我来取本账册，说在书房里，可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想着是不是在绣楼。

”苏婉清疑惑：“账册？我没见文轩把账册拿上来过。”“许是他记错了。”赵铁柱说着，

眼睛却不住地往苏婉清身上瞟。苏婉清被他看得不自在，起身道：“赵大哥再仔细找找，

我去给你沏茶。”“不急。”赵铁柱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弟妹，那晚的事，

我都看见了。”苏婉清手一颤，茶壶差点脱手：“赵大哥说什么？我不明白。

”赵铁柱又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新婚那夜，文轩醉得不省人事，

进你房间的根本不是他吧？”苏婉清脸色煞白，后退一步撞在绣架上，

绣绷“啪”地掉在地上。“你……你胡说！”她的声音在颤抖。“我是不是胡说，

你心里清楚。”赵铁柱从怀里掏出那枚镜片，“这个，是在你房里捡到的。陈世杰的眼镜，

怎么会掉在你新房地上？”苏婉清看着那枚镜片，只觉得天旋地转。原来不是错觉！

那夜真的不是沈文轩！是陈世杰！而赵铁柱，他竟然知道！“你想怎样？

”苏婉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赵铁柱笑了，那笑容让苏婉清遍体生寒：“我不想怎样。

只是……既然陈世杰可以，我为什么不行？”“你无耻！”苏婉清扬手要打，

被赵铁柱一把抓住手腕。“你敢喊，我就把这事说出去。”赵铁柱恶狠狠地说，

“到时候全苏州城都会知道，沈家少奶奶新婚夜偷人！你说，文轩还会要你吗？

沈家还会留你吗？”苏婉清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赵铁柱松开手，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明晚亥时，城西土地庙。你若不来，

我就把这事告诉文轩，告诉全城人。”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院子里。

苏婉清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如墨汁般浸染开来。第三章 血色河畔这一夜，苏婉清彻夜未眠。她坐在窗前，

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手中的纸条已经被汗水浸湿，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去，

还是不去？去了，等于屈服于胁迫，清白不保。不去，赵铁柱真说出去，她将身败名裂，

沈家也会蒙羞，父母在人前再也抬不起头。天快亮时，她终于做了决定。她不能去，

也不能让赵铁柱说出去。唯有一条路——死。只有死，才能保全名节，

才能不让沈家和苏家蒙羞。苏婉清找出笔墨，开始写信。一封给父母，一封给沈文轩。

给父母的信里，她写道：“女儿不孝，先行一步。勿悲勿念，来生再报养育恩。

”给沈文轩的信里，她写了真相：“新婚夜非君，妾身已污，无颜苟活。君当另娶贤妇，

莫以妾为念。”写完后，她把信压在妆匣下，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细细梳妆。

镜中人眉目如画，肤如凝脂，正是最好的年华。“文轩，对不起……”她轻声说，

眼泪滴在梳妆台上。亥时，苏婉清对丫鬟说想独自散步，不要跟着。她出了沈家后门，

沿着青石板路往护城河走。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河边的柳树在月光下投出鬼魅般的影子，河水黑沉沉地流淌，像一条巨大的蟒蛇。

苏婉清在河边站了很久。她想起出嫁前夜，母亲抱着她哭了一宿，说女子这一生就如浮萍，

嫁得好是造化，嫁不好就是命。她当时还不懂，现在懂了，却已经太晚。“若有来生，

愿不做女子。”她喃喃说着，纵身跳入河中。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她在水下挣扎，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濒死之际，她忽然想起沈文轩温润的笑脸，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杯水，

想起他说“往后想家了随时回去，我陪着你”。

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意识模糊之际，她感觉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用力将她往上拉。是幻觉吗？还是阎王派来的勾魂使者？赵铁柱今晚一直心神不宁。

他在土地庙等到子时，还不见苏婉清人影，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这女人性子烈，

该不会……他匆匆赶往沈家，绕到后门时，正好看见一个白色身影站在河边。他刚要喊，

那身影就跳了下去。“坏了！”赵铁柱暗叫不好，跟着跳进河里。他从小在护城河边长大，

水性极好，很快找到苏婉清，将她拖上岸。一探鼻息，已经没了。赵铁柱瘫坐在河边，

浑身湿透，也不知是河水还是冷汗。苏婉清死了！虽然不是他杀的，

但若被人发现她死在这里，他百口莫辩！他第一个念头是去沈家报信，但马上否定了。

怎么说？说苏婉清因为被他威胁而跳河？那他不就成了逼死人命的凶手？慌乱中，

赵铁柱做出一个决定——他把苏婉清的尸体重新推回河中，让她顺流而下。这样，

就算被人发现，也只会以为是失足落水或者自尽，不会牵扯到他。做完这一切，

赵铁柱悄悄溜回家，换了身干衣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但那一夜，他睁眼到天明，

耳边全是苏婉清落水时的扑通声。次日清晨，渔夫在下游发现女尸，

报官后确认是沈家少奶奶苏婉清。消息传到沈家，沈文轩当场昏厥，沈老爷捶胸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