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娘子被弃后成了官夫人

十年前，腊八。血从赵员外七窍里淌出来。他的双眼还未闭上。

我按住颤抖的双手从提前找好的狗洞里爬出。府里炸了锅，尖叫哭喊响彻夜空。

我手上全是污泥，脸上还抹着灶灰。站在长街回头看了一眼。扭头，扎进夜色之中。

1十年后。腊八当天。晨光刚亮起我便在交河县市集边支起布幡。‘问卦治病，卦金三文。

’玉纱娘子，我家幺儿咳了半月……卖菜婆婆凑过来。闻言，我拿了几样药材。

低头开始调药粉。枇杷叶煎水，早晚各一碗。卖菜婆婆放下三文钱。千恩万谢走了。

一日到头我也只做成三四单生意。玉纱！还未到家门口。就见季子显站在我家院门外，

手里捏着卷书，青衫洗得发白。他在这等了我四年。从第一次见我摆摊起便日日如此。

回来了，今日没人为难你吧？他迎上来开始没有~你放心。我推开门。让他进来坐。

那些地痞若敢欺你，我……等我中了举，做了官，定让你做正头夫人。

再不叫人轻看你半分。我脚步顿了顿。子显，有事？他喉结滚了滚，

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书卷。家母又说心口闷，夜里惊梦。想请你去瞧瞧。嗯，这就去。

我拿起放下的药箱随他去了季家。季家小院还是老样子。季父在修锄头，见是我。

抬头憨笑。玉纱来了。季母乔兰英闻声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攥住我的手。

哎哟~神仙娘子！快给我瞧瞧。我这几日总梦见黑影子压床，吓死个人！她拉我进屋。

眼睛往我裙摆上瞟。这料子是西市买的吧，真好。等我们子显中了举，我给你扯块更好的。

做身鲜亮衣裳！我搭上她手腕，脉象平稳得很。心里约莫知道他的意思。但我图的，

是季子显。便从袖中取出小瓶。伯母是思虑过甚，这是安神的丸子，睡前服一粒。

乔兰英接过药瓶。眼珠子滑向我腰间装着今日卦金的绣囊。又让你破费了。她嘴上客气。

见我没有其他动作，嘴角耷拉下来。季子显送我到门口。站在门框里，略显寂寥。玉纱，

县学同窗组了诗会。得置办身新衫。我……他很难为情，没说完话。

我看着他那件磨出毛边的袖子。从绣囊里摸出半串铜钱。拿去。见他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瞬间有些心疼。这个男人日日守着我回家，替我打理家中杂物。为了保护我。

还被地痞打过好几次。我不该因为他母亲对他生怨。回到家、我从床底的夹层，

摸出褪色的荷包。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做工粗糙却是我娘留下的唯一遗物。我坐到铜镜前，

把耳环贴上耳垂。心上浮起些甜蜜。四年，季子显向我证明了他是一个可以依靠之人。

哪怕他母亲贪财，也是人之常情。我也很期待他能中举。让我大概风风光光戴上娘的耳环。

做，举人娘子。2季子显的新衫花了我半月的卦金。

还有他的湖笔、徽墨、一沓沓宣纸都是从我绣囊里流出去的。乔兰英逢人便说。

我们家子显命里有福，神仙娘子都向着我们！街坊的眼神变了。攀上季家书生，

等着当举人娘子呢。一个巫女，真当自己能进正经人家门楣？我当没听见。

那天帮乔兰英晒完被子，她拉着我坐在门槛上。玉纱啊，等子显中了举。

你就搬来东厢房住！那间屋朝阳，给你们当新房。我手指微微收紧。她凑近我，悄声吩咐。

你那套问卦的东西，到时候就收起来。举人娘子哪还能搞这些神神叨叨的？让人笑话。

我挤出笑来。伯母说得是。举人娘子。这个词能让我暂时忘记脸上涂满油彩的腥气。

忘记指尖沾过药粉的涩味。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新县令方文瀚到任。

衙役敲着锣满街贴告示。重查十年内悬案积案！提供线索者，赏！市集炸了锅。

我挤在人群里，听见旁边卖肉的王屠户啐了一口。查个屁！十年前那畜生赵员外横死。

那时老天有眼。还查？我浑身血液一凉。就是，七窍流血，邪门得很！

听说到现在都没找着凶手。但他确实该死，还要查。我慌乱地往后退。

脚跟绊到石头，整个人直直往后栽。一双手突然扶住我。是季子显。他皱眉问我。玉纱，

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太阳太大，晒着了。我含糊回道。转身就走，

丝毫没注意到他狐疑的眼神。夜里。我又做梦。阿爹阿娘倒在血泊里，

赵员外的家奴举着鞭子。一下，一下。血也溅到我脸上。忽地，赵员外那张脸突然凑近。

眼睛瞪得滚圆，七窍流血。是你，是你~我记得你，眉心朱砂痣的小姑娘。

我尖叫着醒来。浑身湿透。跌跌撞撞扑到水缸边。水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像要滴血。我颤抖着摸出脂粉盒。抠出一大块，拼命往眉心抹。

猛地我又想起了什么。从床下拿出装着耳环的荷包。摩挲拿出个小纸包。

干枯的金线莲碎片还藏匿其中。我送了一口气，坐在地上。当年赵员外每日必饮参汤。

我花了三个月。才把这点东西混进他的参片罐里。金线莲与酒相克。他喝一顿酒，

毒性就深一分。直到那晚……我盯着那些碎片，突然干呕起来。3半个月后小县城流言四起。

夜里有女鬼哭！哭得人心里发毛！张家村死了三头羊，脖子被咬穿，血都吸干了！

井水泛红，谁敢喝啊！恐慌像瘟疫一样从边境卷进交河县。渐渐人们开始把目光投向我。

玉纱不是会弄那些邪门药粉吗？巫女不就是招鬼的？

我去季家送药时明显感觉不对劲。乔兰英还是笑着迎我。但那笑太假。玉纱来了啊。

她接过药瓶，手指没碰到我的手。季子显坐在桌边看书。听见我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又飞快低下头。子显。我叫他，他也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将书页翻得哗啦响。

饭桌上乔兰英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外头都说玉纱那行当，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

季安闷头吃饭。瞎说什么。我怎么瞎说？乔兰英尖叫起来。咱家子显要考功名的！

要是被什么冲撞了，十年寒窗不就毁了？！季安筷子一顿，季子显始终没抬头。

我沉默着放下碗筷。何苦在我面前演着一遭。玉纱帮衬咱家多少？别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见我脸色一变。季安又开始找补。我没良心？我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我没说话。

转身出了季家。独自走在巷子里时几个妇人聚在井边打水。看见我，交头接耳。就是她吧。

无父无母的巫女，晦气得很。她们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不差飘进我耳朵里。

我抱紧药箱，埋头朝前走。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回到家才卸了力。

手里还攥着乔兰英退回来的空药瓶。她今天没让我把脉。只说好多了，不用看了。翌日。

张家村又死了两头牛。这回有人咬定，半夜看见白衣女鬼飘过。像不像玉纱姑娘？

有人小声嘀咕。一句话引沸寂静的人群。我正在家捣药。门就被砸响。

我还以为又是来求卦的。玉纱！开门！声音不对。我停住开门的手。

一块石头越过院墙砸到我脚边。妖女！滚出来！定是你招来的祸事！滚出交河县！

鸡蛋、烂菜叶、泥块被扔进院里。王二领着一群农户，在外面不断叫嚣。还有张家媳妇，

李家婆子。都是曾捧着三文钱来求我消灾的。装神弄鬼的贱人！晦气东西！滚！

咒骂声中我突然想起教我医术的巫女婆婆说的话。纱儿，这双手能救人，也能……

后半句她当时没说。但现在我知道了。这双手也能让人恨不得你死。外面静下来。

许是猜测我不在家。有人喊道。季家包庇妖女！走！找季家去！脚步声呼啦啦远了。

我扒着门缝见人群举着火把，涌向巷子那头。季家。4我抓起披风裹住头。从后墙翻出去。

季家院门外挤满了人。门被他们一脚踹开。乔兰英尖叫起来。天杀的！你们干什么！

我缩在街角的柴垛后，心下大骇。包庇妖女，一家子晦气！王二怒吼。

手里的 锄头都快砸到乔兰英的脸上去。我们没有！

乔兰英哭嚎着一把将季子显护在身后。不关我们事啊！我们早就劝她别干那行当了！

季安对着人群作揖。腰快弯到地上。各位高邻，误会了。我们与那玉纱并无深交，

只是、只是她硬要贴上来。王二啐了一口。贴上来，我看你们乐意的很。

谁知道她是不是用妖术迷惑了你们？乔兰英浑身一颤。将季子显推到前面。子显！

你快说话啊！季子显的脸惨白。我，我与玉纱姑娘，只是普通邻里。并无深交。

是她一直在蛊惑我。一旦开了口，其他的话就顺利的说了下来。她那些巫师手段，

我也不赞同。我说过好些次让她离我远点，免得影响我考试。是她不要脸死缠着我不放。

乔兰英立刻接上。就是！她整天画得鬼一样，我们看了都害怕！挣那点钱，

谁知道是不是害人得来的！有人嗤笑。早说季家书生清明，怎会真看上巫女？

散了散了，砸错人了。除了逼我走。不少人也是为了看热闹才来这一遭。人一散。

乔兰英便瘫坐在地上哭，季安与她一同坐在地上叹气。季子显站在原地松了一口气。

满脸庆幸。我死死咬住手背。四年的银钱，四年的药丸，四年深夜灯下缝补的衣物。

只换来一句死缠着不放。季家人挪回屋里。我鬼使神差绕到后窗。听他们骂道。

乔兰英啐了一口。都是那个扫把星！害得我们家被人砸！子显，你必须跟她断了！

以后她再上门就把她打出去。季安叹气。断了也好，她身份终究不清白。又是干那个，

神神鬼鬼的。终究对你不好。可她，帮了我们很多……季子显挣扎着说。帮？

乔兰英尖锐地反驳。那是她自愿倒贴！咱家要是沾上她，你这辈子别想中举了！

你还想不想光宗耀祖了？片刻。季子显的声音响起。儿子知道了。我自嘲地弯起嘴角。

一步步嘲家走去。方在家里坐下，敲门声又响了。我拉开门。两个衙役站在外面，神情严肃。

玉纱姑娘，县令有请。有桩旧事需得问问你。我垂眸。掩下眼中思绪。狼藉的小院，

破碎的门板，还有地上的烂菜叶。还有，公家的询问。这里已经容不下我了。我抬头，

对衙役点头。容我收拾片刻。关上门。我撬开床底的暗格。娘的耳环，金线莲碎片，

还有几块碎银。我全塞进怀里。十年前。我从狗洞爬出，是为了活命。如今。我从小城逃命，

也是为了活命。5方县令没在公堂见我。他让人将我带到后衙书房。屏退左右。玉纱姑娘，

边境鬼祸，闹得人心惶惶。他两指轻揉太阳穴，眉毛紧皱。让人颇为畏惧。见我不接话，

他又说。有人看见白衣女鬼，身形与你相似。民女从未去过边境。我可不能背这锅。

我知道，这半月你每日都在市集摆摊，从未离城。他抬眼看我。但百姓不会信。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可以怪罪的人。我手指掐进掌心。十年前赵员外暴毙案。

卷宗上说，死因不明。他话锋一转，快的我跟不上他的思路。差点就要接话。

但当年验尸的仵作私下留了笔记。方县令从抽屉里取出本泛黄的小册，推到我面前。

赵员外体内有金线莲残留，与每日所饮参汤相克，积毒而亡。我盯着那册子。

双手不自觉地攥紧。金线莲产自南疆，交河县不常见。当年赵府采买的记录里，

有半斤金线莲，说是给老夫人养肺的。但我找到当年的旧仆，他们说。老夫人从不用参汤。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看着他。大人今日叫我来到底是为什么，是要我背下妖鬼害人之事。

还是要我抗下旧案。亦或是两者皆要 。我反问他。无凭无据就想以此恐吓我认下罪名。

做梦。他沉默几息。倒不知巫师娘子今日脾气这么大。我冷笑。

任谁被莫名其妙带来县衙，还要被扣帽子。谁都不可能有好脾气。我们僵持了一阵。

他叹息一声。今日是我唐突，还望娘子勿怪。既无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不欲与他争辩。只想尽快脱身。我回家提起包袱转身就走。城门守卫问询。

我也只说是去山上采药。出城后进山绕了两圈就把身后衙门的小捕快甩掉。

磨到天快亮时才走到一处驿亭。我从包袱里摸出块干硬的胡饼。啃了几口。

靠在柱子上眯着了。哎呀，吃完馄饨再睡。你陪爹娘熬了一晚上还不愿意回家去吗。

梦里。爹娘在街边支着摊子，卖胡饼和羊肉汤。阿娘喊我吃完饭再趴在摊子下面睡。

胡饼是我娘揉的面，撒了芝麻，烤得金黄酥脆。汤是我爹用骨头炖了一夜的，香飘半条街。

赵员外的马车经过。家奴跳下来，抓起两个胡饼就走。我爹追上去。只说了一句话。老爷，

还没给钱……那家奴回头就是一鞭子。老爷吃你的饼，那是赏你脸！

鞭子抽在我爹脸上，血痕炸开。我娘扑上去护着，鞭子又抽在她背上。一下，两下，三下。

我被吓醒。躲在摊车下，死死捂住嘴。不多时，血飞溅到车轱辘上。地上的爹娘也没了声音。

他们打累了，扔下鞭子，骂骂咧咧走了。街上看热闹的人围上来又散开。没人管。我爬出去，

伸手一摸。爹娘已经没气了。阿娘眼睛还死死望着我睡觉的地方。

刚才就是娘一直用口型告诉我。不要，不要。我在城外乱葬岗埋了爹娘后去了赵府后门。

跪了一天一夜。求老爷收留，我什么都能干。不要工钱，只要口饭吃。

他们恰好缺个烧火丫头。我在赵府待了三年。从灶房到内院，慢慢摸清赵员外的习惯。

他嗜酒，每餐必饮。又信养生，每日午后必喝一碗参汤。参片罐子就放在小厨房的柜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