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的只有前女友做的那碗面，每次吃面他都提

“你这面，调味差点意思。”韩正瑜搁下筷子，碗里还剩大半碗手擀面。

猪骨汤我熬了三小时，面是早上五点半揉的，醒了两轮。面粉是他妈指定的河套雪花粉，

28块一袋。他划着手机，忽然笑了一下。“苏瑶当年做的那碗阳春面，就清汤加葱花，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味儿。”四千顿饭。十一年。他记住的只有那一碗面。

我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吃干净，筷子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笑了。01我收碗的时候，手很稳。

猪骨汤倒掉大半碗，白色的油脂挂在碗壁上，凝了一层。三小时。我从下午两点开始炖的，

中间撇了四次浮沫。洗碗池里水声很大，韩正瑜在客厅看手机，

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女儿韩朵朵在房间写作业，探出头喊了一声：“妈，

我要喝水。”“好，等一下。”我关了水龙头，擦干手，倒了杯温水端过去。

经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韩正瑜的手机屏。微信聊天界面。没看清名字，

但头像是一朵白色栀子花。我没停。把水递给朵朵，帮她把台灯调亮了一点。“妈妈，

我作文不会写。”“什么题目？”“《我最喜欢的一顿饭》。”我愣了一下。

“你写你喜欢吃什么就行。”朵朵咬着笔头想了半天：“爸爸说，苏阿姨做的面最好吃。

”手指尖突然凉了一下。“谁跟你说的？”“爸爸呀，上次叔叔阿姨来家里吃饭，爸爸说的。

”我记得那次。韩正瑜喝了点酒，当着四个朋友的面说：“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是大学女朋友做的，阳春面，简简单单，但就是忘不了。”我那天做了八个菜，

一道糖醋排骨，一道清蒸鲈鱼，一道干锅花菜，一道凉拌木耳，一道虾仁滑蛋，

一道蒜蓉西兰花，一道紫菜蛋花汤，一道红烧肉。从早上九点开始准备，切到下午三点。

他朋友都夸好吃。但韩正瑜那晚提了三次苏瑶的面。我笑着听完，

然后去厨房洗了四十分钟的碗。“朵朵，你就写妈妈做的番茄炒蛋吧。

”“可是爸爸说那个太普通了。”“那你写你自己觉得好吃的。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那我写妈妈的红烧排骨。”“好。”我关上她的房间门，走回厨房。

灶台擦了两遍。抽油烟机的滤网该换了，上面结了一层黄色的油垢。十一年，换过七次滤网。

十一年，做了四千顿晚饭。我靠着灶台，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里面有一个文件夹，

叫“菜单”。2013年7月8日，婚后第一顿饭，西红柿鸡蛋面。他说：“不错，

但跟苏瑶的比还是差点。”2014年1月26日，他生日，我做了长寿面。

他说：“苏瑶那碗面用的是手工碱面，口感不一样。”2016年9月3日，朵朵一岁生日，

我做了一桌菜。他吃到面条的时候说：“这面条要是苏瑶做的就好了。”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记了一百多条。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日期。这不是什么感伤的日记。这是我记的账。

02厨房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薄荷，是我三年前种的。每次炖汤，我会摘两片叶子放在汤面上。

韩正瑜从没注意过。结婚第一年，他还会进厨房帮忙。切菜切到手，我给他贴创可贴，

他笑着说：“幸好有你。”那时候他提苏瑶，我没当回事。初恋嘛，谁没有。第二年，

提的次数多了。吃火锅他说苏瑶喜欢煮粉丝，苏瑶调料碟放香菜。

吃烧烤他说苏瑶只吃鸡翅不吃鸡腿。吃米饭他说苏瑶胃不好只吃软米饭。我开始数。

一个月平均提三到四次。一年就是四十多次。十一年。我没算过具体数字，

但备忘录里记了一百多条，只是那些刺得我不得不记的。第三年，我试过开口。

“你能不能别总提她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小题大做的人。“我就随便一说，

你至于吗？”“随便一说”四个字，比那碗面还烫。后来我不说了。他提，我就笑笑。端菜，

收碗，洗碗。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吗。第五年开始，我学做面。去面馆偷师，看美食视频，

买了三种面粉反复试。刀削面、拉面、手擀面、阳春面、炸酱面。每一种我做出来，

他尝一口，总是那句话。“差点意思。”然后是那碗阳春面。第七年，朵朵上小学了。

我每天五点半起来做早饭，七点送她去学校，八点回来收拾厨房，九点出门买菜。

下午两点开始备晚饭。菜谱贴在冰箱上，每周不重样。韩正瑜从来不看冰箱上贴的东西。

倒是他妈来的时候，撕了我的菜谱，贴了一张佛像。“贴这个保佑全家平安。

”菜谱被她扔进垃圾桶，上面还沾着我上午刚写的“周四：莲藕排骨汤”。我没吭声。

从垃圾桶捡出来，折好，收进抽屉。那天晚上韩正瑜回来得晚，九点半进门。

我热好的饭菜在桌上摆了两个小时，干豆角炒肉表面结了一层皮。他松了领带，

坐下扒了两口饭。“今天跟客户吃饭，喝了点酒。”“嗯。”“哦对了，

下周三晚上你别做我的饭了，我有个同学聚会。”“好。”他没说是什么同学。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坐他对面的人，就是苏瑶。他们已经加回微信两个月了。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03“楠楠，你这排骨汤盐放多了。”婆婆韩玉芬坐在餐桌旁，

皱着眉把勺子放下。这是她这个月第三次来。自从退休，

她来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周两次。每次来都自带一套审判标准。

“正瑜小时候最爱喝我炖的排骨汤，用的是砂锅，小火慢炖四小时，盐要最后放。

”“我也是最后放的盐。”“那你放多了。”她转头看韩正瑜：“儿子，你觉得呢？

”韩正瑜头都没抬，筷子夹着排骨啃。“还行。”婆婆不满意。“你这孩子，你妈问你话呢。

”韩正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确实咸了一点点。”我拿起汤碗去厨房，

加了半碗热水进去。端出来。婆婆尝了一口：“这不就对了嘛，你说你非要倔。”我没接话。

朵朵埋头吃饭，小声说了句：“我觉得妈妈做得很好吃。”婆婆筷子一顿。“小孩子懂什么。

”朵朵不说话了，低下头。我摸了摸她的脑袋。饭后我洗碗，婆婆跟韩正瑜在客厅说话。

声音不大，但厨房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正瑜，你那个大学同学苏瑶是不是回来了？”“嗯，

前阵子回的。”“挺好的，人家现在做什么？”“开了个工作室，做私房菜。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私房菜。苏瑶开了私房菜工作室。

那个韩正瑜念叨了十一年的阳春面，现在有了一个实体店。“哟，那手艺肯定更好了。

”婆婆声音里带着笑，“要不哪天让她教教楠楠做面？人家那个面，正瑜念叨了多少年了。

”“妈，别闹。”“怎么是闹呢，取长补短嘛。楠楠做别的菜还行，面确实差点。

”韩正瑜没否认。沉默就是默认。我把碗摞好，关上水龙头。擦干手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点进韩正瑜的微信。我知道他的密码。朵朵生日，090903。

苏瑶的微信备注是“老同学”。最近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苏瑶：“工作室下周开业，

来捧场呀。”韩正瑜：“一定到。”苏瑶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韩正瑜回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我往上翻。翻了很久。他们加回微信不是两个月。是八个月。八个月的聊天记录，两千多条。

而我翻遍我跟韩正瑜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今晚吃什么？”“红烧鱼。

”“行。”我退出微信，锁了他的手机，放回原位。厨房的灯白惨惨的。薄荷盆栽旁边，

我的手机安安静静地亮了一下。是我的美食账号后台提醒——“恭喜您，粉丝数突破80万。

”我关掉提醒，把手机揣回兜里。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04韩正瑜越来越晚回家了。

以前是九点半，后来变成十点，再后来十点半。他说公司在冲年底业绩。我没问。

每天照常买菜做饭，把他那份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微波炉。他到家热一下，吃完碗放水池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洗。碗底的油渍已经凝住了。得泡十分钟才洗得掉。这周三他说又有应酬，

让我别做他的份。周五也没回来吃。周日倒是回来了，手里拎了一个纸袋。“朵朵，来，

爸爸给你带了好吃的。”朵朵跑过去，打开一看，是一盒曲奇饼干。包装很精致，

牛皮纸盒上印着一行字——“瑶之味·手作烘焙”。瑶之味。苏瑶的工作室。“好吃吗？

”韩正瑜蹲下来问朵朵。朵朵咬了一口：“甜甜的，好吃。”“是爸爸一个朋友做的，

厉害吧？”朵朵点头。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朵朵，先写作业，晚饭快好了。

”“哦。”朵朵抱着饼干进了房间。韩正瑜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换拖鞋。“这饼干不错，

回头你也学学。”我系着围裙的手没动。“嗯。”晚饭是酸菜鱼、蒜薹炒肉、拍黄瓜，

一碗紫菜蛋花汤。韩正瑜吃得挺快，把酸菜鱼里的鱼肉挑完了。他心情不错。

“下个月苏瑶的工作室搞活动，我跟同事说了，团建可以定那儿。”“你帮她拉生意？

”“帮什么帮，老同学嘛，顺手的事。”我夹了一筷子蒜薹。“她工作室开在哪儿？

”“万达那边，B座12楼。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学点手艺。”他说得很自然。

学点手艺。我做了十一年饭，四千多顿。他让我去他前女友那儿学手艺。“好。”我说。

筷子很稳。晚上他洗澡去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震了一下。我瞥了一眼屏幕。

苏瑶：“今天饼干带给朵朵了吗？她喜欢吗？”他连我女儿的名字都告诉了苏瑶。

我拿起手机，点进去。密码还是那个。最新的聊天——苏瑶：“工作室第一个月流水12万，

比我预想的好。”韩正瑜：“我说了吧，你手艺这么好，肯定行。

”苏瑶：“多亏你帮忙牵线，那笔投资解了大忙。”投资。我往上翻。

三个月前——韩正瑜给苏瑶转了50000。备注：支持老同学创业。再往前，两个月前，

又转了36000。备注：追加。八万六。从我们的共同账户出去的。

他跟我说那笔钱是交了车位定金。我把手机放回去。充电线插好，角度跟刚才一模一样。

浴室里水声还在响。我走到阳台，风很凉。八万六。我攥着栏杆，指甲掐进手心里。

不是心疼钱。是他连骗我都懒得好好骗。05苏瑶来我家了。周六下午两点，

韩正瑜带着她进门，说公司团建的事要当面聊。她穿着一条藏蓝色的羊绒裙，头发披着，

踩着一双米白色的高跟鞋。客厅地板是浅色木纹的，她的鞋跟踩上去，咔哒咔哒响。

“嫂子好，第一次登门，带了点小东西。”一盒手工牛轧糖，

包装跟那盒曲奇一样的牛皮纸盒。“瑶之味·手作烘焙”。我接过来。“谢谢。坐吧，

我去泡茶。”韩正瑜让苏瑶坐沙发，自己去书房拿方案。茶几上摆着我上午切好的果盘，

哈密瓜、草莓、车厘子。苏瑶拿了一颗车厘子。“嫂子收拾得真干净，

比正瑜大学时候那宿舍强太多了。”她笑起来声音很轻。韩正瑜从书房出来，听到了，也笑。

“那时候懒嘛。”“你不光懒，你还把方便面汤洒得到处都是，每次都是我帮你收拾。

”“哈哈哈，是，你那时候天天骂我。”他们笑。我端着茶走出来。“你们聊，

我去准备晚饭。”“嫂子别忙了，今天我来做吧。”苏瑶站起来，“正好我带了点食材，

想让正瑜尝尝我新研发的菜品。”我看韩正瑜。他已经在点头了。“行啊，正好楠楠歇一天。

”歇一天。好大的恩情。苏瑶从她带来的保温袋里拿出食材。

有面粉、有鸡蛋、有小葱、还有一包已经调好的酱料。她系上自带的围裙，浅灰色，

上面印着“瑶之味”的logo。韩正瑜倚在厨房门口看她。十一年了。

他从没这样看过我做饭。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出切菜声，水声，油锅滋啦一响。

苏瑶在厨房里跟韩正瑜说笑。“记得那年元旦你发烧，我给你煮的面吗？”“记得记得，

就那碗阳春面，我吃了一口就退烧了。”“哪有那么夸张。”“真的，你那碗面有魔力。

”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朵朵从房间出来，站在我旁边。“妈妈，谁在厨房？

”“爸爸的朋友。”朵朵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我。九岁的小女孩什么都没说，

爬上沙发，靠在我胳膊上。半小时后，苏瑶端出一碗阳春面。清汤，葱花，面条卧在碗底。

碗是我家的碗。韩正瑜尝了一口，筷子停在半空中。“就是这个味儿！”他抬头看苏瑶，

眼睛亮了。我见过那种亮。结婚第一年，我给他做了一道红烧排骨，他也是这种眼神。

后来再也没有了。“嫂子，你也尝尝。”苏瑶递给我一碗。我端过来。尝了一口。清汤寡淡，

面条偏软，盐放得不多不少。说实话，很普通。但我没吭声。“怎么样？”韩正瑜看我。

“挺好的。”他笑了，满意的笑。好像我终于承认了什么。晚饭后，苏瑶走了。

韩正瑜送她下楼，十五分钟才上来。他心情很好。“楠楠，今天轻松吧？不用做饭。”“嗯。

”“以后你也可以跟苏瑶学学，她那个面的做法不复杂的。”我在擦桌子。

苏瑶用过的围裙叠好放在料理台上，她忘了拿走。浅灰色的围裙，干干净净的。

她在我家厨房做了一顿饭，围裙上连个油星子都没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围裙。

深蓝色，棉麻的，袖口磨毛了，右下角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三年了，这条围裙。

我把桌子擦完，把苏瑶的围裙折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打开手机，进了一个app。

我的账号名叫“江楠的厨房”，80万粉丝。最新一条视频是昨天发的，拍的酸菜鱼。

播放量127万。评论区第一条：“姐姐你这刀工绝了，开班教学吧！

”第二条：“看了半年了，每道菜都跟着学了，我老公说我厨艺突飞猛进哈哈哈。

”我关掉手机。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十一年。他让我去跟前女友学做面。好。

那我就去学学。06朵朵的作文本被老师退回来了。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好了。

语文老师在本子上批了一行红字：“内容真挚感人，建议参加区里的作文比赛。

”题目：《我最喜欢的一顿饭》。我翻开本子。“我最喜欢的一顿饭，

是妈妈做的西红柿鸡蛋面。”“每天早上，妈妈五点半起床，给我和爸爸做早饭。

”“她会先把鸡蛋打散，放一点点盐。然后把西红柿切成小块，用油炒出汁。

”“面条是她自己擀的，用一根很长的擀面杖，擀得很薄很薄。”“爸爸说这面不好吃。

”“可是我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面。”“因为每一根面条上面，都有妈妈手上的温度。

”我拿着作文本，坐在朵朵的书桌前。坐了很久。“妈妈，老师说可以投稿，你说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