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侨城的风吹不到渭水的岸

2010年的深圳，潮湿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夜幕降临时，霓虹从福田一路铺到南山，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将这座城市切割成无数个光鲜与阴暗并存的角落。

苏进国缩在华侨城一间老旧的筒子楼宿舍里，窗外是参天的榕树，枝叶繁茂，

遮住了大半天空，也遮住了他对这座城市仅存的一点归属感。他是陕西人，具体点说，

是渭南底下一个小县城的农村娃。黄土高坡的风刮了二十年，把他的颧骨吹得硬朗，

皮肤晒成健康的麦色，说话带着一股浓重的西北口音，厚重、耿直，

也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自卑。初中没读完，他就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南下讨生活，进过电子厂，

搬过砖，跑过业务，如今在一家装修公司做项目经理助理，拿着不算高也不算低的薪水，

住在深圳最著名的旅游区旁边，却从来没舍得花几十块钱进去逛过一次。华侨城很美，

如同一个森林公园，世界之窗、锦绣中华、欢乐谷，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繁华与热闹。

可那些热闹，从来不属于苏进国。二十五岁的苏进国，单身，未婚，

父母在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面。身边的同事要么早早结婚生子，

把老婆孩子留在老家，自己独自在外打拼；要么就在深圳找了同样打工的女孩，

凑凑合合过日子，租着更小的房子，算计着每一分生活费。苏进国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他来深圳，是想翻身的。他见过这座城市里的女人，穿着精致的套装，踩着高跟鞋，

妆容精致，谈吐优雅，坐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拿着他几倍的工资。他暗暗发誓，

自己这辈子，一定要找一个有文化、长得漂亮、家境不错的女人结婚。只有这样，

他才能真正在深圳扎下根，摆脱农村娃的标签，让下一代不再走他的老路。学历，

是他的硬伤；家境，是他的软肋。所以他只能拼命攒钱，拼命伪装自己的谈吐，

把那口浓重的陕西话尽量压得平缓，学着说普通话，学着看新闻，

学着聊一些自己根本不懂的金融与时尚。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像潮水一样，

将他彻底淹没。手机是老式的诺基亚，屏幕很小，却承载了他全部的精神寄托。QQ，

是那个年代所有异乡人唯一的慰藉。加陌生的网友，聊无关痛痒的天，

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从家乡的小吃谈到南方的气候，隔着冰冷的屏幕，

寻找一丝虚幻的温暖。就是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夜，苏进国在QQ的“查找好友”里，

随手输入了一个条件：女，18-22岁，陕西。他想家了，想听听家乡的口音，

想找个人说说话。头像跳动起来，一个叫做“小雨滴答”的女孩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朵淡淡的白色茉莉花，干净、朴素，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苏进国先发了一条消息：“你好，陕西的？”对方回得很快，

字里行间带着一股学生气的乖巧：“不是呀，我是广西的，现在在陕西科技大学读书，

英语系大三。”陕西科技大学，位于西安。那是苏进国只敢远远眺望的地方——大学，

象牙塔，知识分子，与他这样的打工仔，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苏进国的心，

莫名地沉了一下，随即又升起一丝好奇。广西女孩，跑到陕西去读大学？还是英语系？“哦，

大学生啊，厉害。”他敲下这行字，带着一点本能的自卑与恭维。“没有啦，就是普通本科，

天天上晚自习，好无聊。”雷雨芬的语气很轻松，没有丝毫的架子，“你呢？你在陕西哪里？

”“我不在陕西，”苏进国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

最终删掉了“装修工人”四个字，改成了，“我在深圳，华侨城这边，做点小生意。

”谎言一旦开口，就很难收回。他不想让一个大学生看不起自己，

不想让自己仅剩的一点尊严，碎在南国的霓虹里。“深圳？好远啊！

”雷雨芬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我从来没去过广东，听说深圳特别繁华，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是不是真的呀？”“是，楼很高，车很多，人也很多。

”苏进国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灯火，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落寞，“就是，

没什么意思。”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从陕西的肉夹馍、凉皮，

聊到广西的螺蛳粉、米粉；从西安干燥寒冷的冬天，

聊到深圳湿热多雨的夏季；从大学晚自习的枯燥，聊到打工生活的疲惫。苏进国发现，

这个叫做雷雨芬的女孩，说话特别温柔，打字很慢，却每一句都很认真，不会打断他，

不会嫌弃他没文化，不会追问他具体做什么“生意”。她就像一股清泉，

缓缓流进了他干涸已久的心底。聊到深夜，苏进国试探着发了一句：“能不能语音？

我打字慢。”他以为对方会拒绝，毕竟是陌生网友，还是一个女孩子。没想到，

雷雨芬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QQ语音通话。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紧接着，

一个甜得像浸了蜜一样的声音，穿过两千公里的距离，清晰地落在苏进国的耳朵里。“喂？

你好呀，听得到吗？”那声音，软、糯、清、亮，带着广西女孩特有的温婉，

又夹杂着一点在西安待久了的轻微北方语调，不嗲，不作，干净得像渭河边的风，

像清晨的露珠。苏进国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活了二十五年，听过工厂里女工的大嗓门，

听过深圳本地女人的粤语，听过客户挑剔的呵斥，却从来没有听过，

这么好听、这么干净的声音。“听、听得见。”他紧张得连口音都跑了出来，

陕西话的调调藏都藏不住，“你声音真好听。”电话那头，传来雷雨芬轻轻的笑声，

像风铃在摇晃，“是吗？好多人都这么说。我长得不好看，也就声音能拿得出手了。

”苏进国的心，又是一动。她很坦诚，坦诚自己颜值一般。没有像其他女网友那样，

发精修的照片，装美女，钓凯子。这份真实，在虚假的网络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

毕竟亚洲四大邪术还是很有名的，韩国整容术、日本化妆术、泰国变形术、中国照片PS术。

“声音好听比长相重要，”苏进国由衷地说，“听你说话，心里舒服。”那一夜，

语音通话从十一点，一直打到凌晨十二点。手机烫得发烫，电量从满格降到红色，

苏进国却丝毫没有睡意。他躺在出租屋狭窄的硬板床上，头顶是泛黄的天花板，

窗外是华侨城彻夜不息的灯火，耳朵里塞着耳机，

听着远方那个女大学生絮絮叨叨地讲着课堂上的趣事，讲着宿舍的室友，讲着西安的雾霾，

讲着对未来的迷茫。他不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对”一声，

心里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在深圳这几年，他习惯了伪装，习惯了看人脸色，

习惯了在灯红酒绿里强颜欢笑。只有在这个陌生的、遥远的、叫雷雨芬的女孩面前，

他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做回那个来自陕西农村、老实巴交的苏进国。她不知道他的窘迫，

不知道他住在筒子楼，不知道他每天要扛着工具跑工地，不知道他一个月的工资，

还不够那些白领买一件衣服。她只知道，他在深圳，在华侨城，是一个独自打拼的异乡人，

和她一样，孤独，迷茫，渴望温暖。从那天起，QQ语音，成了苏进国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只要下班回到出租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就会第一时间点开雷雨芬的头像，

发起语音通话。雷阵雨芬没有课的时候，会陪他聊很久；有晚自习的时候，

也会偷偷藏起手机，在课间给他发几条消息，告诉他自己在做题，在背单词，等下再聊。

他们的聊天内容，琐碎而平淡。他给她讲深圳的雨，讲华侨城的榕树，讲晚上路边摊的炒粉，

讲工地上发生的趣事；她给她讲西安的雪，讲渭河边的柳树，讲食堂的饭菜，

讲英语四级的压力，讲对毕业的恐惧。他们从来没有开过视频，从来没有见过彼此的真容。

苏进国问过她一次：“能不能发张照片看看？”雷雨芬沉默了很久，

回了一句：“我真的不好看，圆脸，小眼睛，皮肤也不白，怕你看了，就不想跟我聊天了。

”苏进国的心，软了。“不会，我不是那种只看脸的人。”他说的是真心话，

至少在那个时刻，是真心的。他贪恋的，是她的声音，是她的陪伴，

是她不带任何功利心的温柔。他没有再强求看照片，雷雨芬也没有主动发过。他们的关系，

就停留在网络知己的层面。没有暧昧的情话，没有确定的关系，没有未来的承诺，

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虚拟的世界里，相互取暖。苏进国有时候会想，这样挺好的。

他有自己的野心，有自己的择偶标准——高学历、高颜值、家境好，

这是他在深圳摸爬滚打多年，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他知道，以自己的条件，

很难找到这样的女人，但他不愿意妥协。他不想找一个和自己一样，

从农村出来、没文化、打工度日的女人，那样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能一辈子都困在底层。而雷雨芬，学历够大学生，但颜值不行她自己说的，

家境也大概率普通广西农村，能供出大学生已经不易。她不符合他的“结婚标准”。

所以，他只把她当成一个倾诉对象，一个深夜里的声音伴侣，

一个永远不会见面、不会打扰彼此现实生活的网友。他从未想过，要和她有未来。

也从未想过，这个远在渭河边、声音甜美的女大学生，会在某一天，把一颗真心，

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时间一晃，到了2011年的秋天。雷雨芬升入大四，

迎来了大学生涯最后一个学期。课程少了，更多的是实习、写论文、找工作，

校园里弥漫着一股离别的焦虑与迷茫。西安的秋天很短，冷风一吹，树叶就落了一地。

宿舍里没有暖气，晚上自习回来，手脚都是冰凉的。雷雨芬裹着厚厚的外套，

走在空旷的校园里，心里空落落的。一年多的网络陪伴，那个远在深圳华侨城的男人，

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网友。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具体的工作，不知道他的家境，

可她听过他深夜里疲惫的叹息，听过他想家时哽咽的语调，听过他讲起陕西老家时，

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她颜值普通，从小就自卑。走在大学校园里，漂亮的女生比比皆是，

她们有精致的妆容，时尚的衣服，有男生围着献殷勤，而她，

永远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成绩中等，长相普通，家境一般，没有特长，

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是苏进国，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是被珍惜的。他不会因为她不好看而冷落她，不会因为她普通而轻视她，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耐心地陪她熬夜，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

用他那口浓重的陕西口音，笨拙地安慰她。多少个日夜，语音里的温度，早已穿透了屏幕，

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她爱上他了。

爱上了那个在深圳华侨城打拼、孤独、老实、带着西北口音的男人。她不在乎他的学历，

不在乎他的工作，不在乎他的家境。她只知道，他懂她的孤独，她懂他的疲惫，

他们是同一类人，都是在异乡漂泊的人，都渴望一个家，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港湾。

大四开学不久的一个晚上，西安下着小雨，阴冷刺骨。雷雨芬没有去自习，躺在宿舍的床上，

和苏进国语音聊天。那头的苏进国，刚从工地回来，浑身疲惫，喝了点啤酒，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空虚与寂寞。“深圳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天天忙得像狗，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打开门，黑灯瞎火，关上窗，就我一个人。

有时候想想，活着到底图个啥？”雷雨芬的心，揪得生疼。她想告诉他：我可以陪你说话，

我可以做那个陪你的人，我可以给你一个家。可她是女孩子，矜持，害羞，不敢直接说出口。

她想了很久，想起了课本里的句子，想起了自己学过的文字，

想起了那个代表着“家”的汉字。聊到凌晨，语音挂断。宿舍里一片寂静，室友都睡着了，

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雷雨芬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在QQ对话框里，

敲下了一段她酝酿了很久、鼓足了全部勇气的话。那段话，是她对爱情的理解，

是她对未来的憧憬，是她对他最直白、最含蓄、也最勇敢的表白。

她发了过去：“爱情不是平行线，同向而行却不能相见；爱情不是相交线，

短暂温情之后却越走越远；爱情是一个圆圈，你前我后，把你赶进猪圈。”发完之后，

她把手机捂在胸口，心脏狂跳，脸颊发烫，紧张得几乎窒息。她知道，

这句话里藏着她全部的心思。“家”字，宝盖头下面，是一个“豕”，豕，就是猪。

她把爱情比作圆圈，圈住彼此，永不分离；把“家”比作猪圈，温柔地调侃，

却藏着最真挚的期许——我想和你组成一个家，我想把你圈在我的生命里，一辈子不分开。

没有“我爱你”，没有“我们在一起吧”，可每一个字，都是少女滚烫的真心。她在等，

等他的回复，等他读懂她的心思，等他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深圳，华侨城，出租屋里。

苏进国刚挂断语音，躺在床上，酒意上涌，昏昏欲睡。手机提示音响起，他随手点开，

看到了雷雨芬发来的那段话。他一字一句地看，看完，愣了很久。平行线，相交线，

圆圈……这些比喻，很文艺，很符合大学生的口吻。最后一句，“把你赶进猪圈”，

他起初觉得好笑，有点调皮，有点可爱。可转念一想，他猛地反应过来——家，豕，猪。

文化不高的他，瞬间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这不是玩笑，不是调侃，这是表白。

是一个大四女生，放下所有的矜持与自卑，向他发出的，共度一生、组建家庭的邀请。

那一刻，苏进国的酒，瞬间醒了。心里没有感动，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慌乱，一种逃避，

一种现实的算计。他坐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看着窗外华侨城的霓虹，大脑飞速运转。雷雨芬，

英语系大四学生，马上毕业，有学历，性格温柔，声音好听，对他一片真心，一年陪伴，

不离不弃。这些，都是优点。可缺点，也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颜值一般。

她自己说过，她不好看，圆脸，小眼睛，不白。他虽然没见过，但从她的自卑里，

能猜到七八分。而他苏进国，在深圳打拼了这么多年，

目标很明确：找一个漂亮的、有学历的、家境好的女人结婚，改变自己的命运，

摆脱底层生活。颜值，是他过不去的坎。他见过太多深圳的女人，漂亮、精致、体面，

带出去有面子，结婚后能帮衬家里，能让他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雷雨芬，

显然不符合他的“标准”。他不敢想象，自己带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人回陕西老家，

会被亲戚朋友怎么议论；不敢想象，在深圳的工友面前，自己的老婆拿不出手；更不敢想象，

一辈子和一个自己“看不上脸”的女人，朝夕相处，柴米油盐。而且，

他还有更深的顾虑：他是农村的，没学历，没背景，没多少钱；她是大学生，虽然家境普通，

但毕竟是知识分子，两人真的在一起，三观、生活习惯、未来规划，真的能合得来吗？

他在深圳这个花花世界里，看惯了门当户对，看惯了现实功利，

早已不再相信什么“真心抵万金”。他只相信，结婚对象的选择，决定后半生的贫富与阶层。

他不能赌，也不敢赌。一年的陪伴，是真的；深夜的温暖，是真的；对她声音的贪恋，

是真的。可比起自己的前途、面子、现实利益，这些“真”，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不能答应，也不能直接拒绝，怕伤了她的心，怕失去这个唯一的精神寄托。可她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