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爱你老己

腊月27的晚上十点，我还在盯着屏幕上第15版年终汇报的PPT。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的团队五个人。刚刚林薇去厕所吐了第三次，

她说胃里全是冷掉的咖啡和速食面。“晓姐，这个‘同比增长’的数据，

陆总说要体现‘逆势上扬的斗志’，我们到底用折线图还是柱状图？

”王磊揉着通红的眼睛问。“用他看得懂的那个。”我头也没抬。手机突然震动，不是一条，

是连续十几条。工作群跳出鲜红的全体@。

始人陆远山@所有人《致全体战友的除夕家书——写在公司发展的关键转折点》“唉，

又来了。”李浩瘫在椅子上，“年度催泪大戏。”我点开。整整三千字。

1开头第一段：“亲爱的战友们，此刻我坐在面朝大海的窗前，耳边是南海的波涛声声。

这让我想起十五年前，公司初创时那个只有三十平米的办公室，

窗外是工地的轰鸣...”“他在三亚。”林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声音有点哑，

“看定位，海棠湾某五星酒店。”“继续看。”我往下滑。

第二段讲“爬雪山过草地”的创业史——其实公司是接了个政府外包项目起家的。

第三段讲“强渡大渡河”的行业危机——那年只是丢了个小客户。

第四段升华：“我们不是雇佣关系，是命运共同体，

是同舟共济的战友和家人...”配图九宫格：第一张，陆远山站在阳台上，

侧脸45度“思考者”姿势。第二张，酒店书桌特写，摊开的笔记本、钢笔、一副眼镜，

旁边台灯温暖。第三到八张，与各种“业界泰斗”合影。第九张，一桌精致海鲜，

配文：“简单的晚餐，继续工作。”“他在三亚吃龙虾看海，”实习生张悦盯着手机，

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们在工位加班，吃凉透的包子。”会议室突然安静。我手机又震，

这次是新闻推送。《国际巨星巡演结束，

发放1.97亿美元奖金感谢幕后团队：灯光师、保洁员、保安均获百万》我点开。

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手里攥着一张支票。

配文：“这位舞台搬运工说，这笔钱能让他女儿做完手术，能让全家过年。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2“晓姐？”赵明私信跳出来，

“陆总要求管理层带头写《家书》读后感，明早例会分享。你准备一下，要有深度，

体现凝聚力。”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熄灭。我们这层楼还亮着。“继续改PPT。

”我说，“王磊，折线图。李浩，把‘逆势上扬’四个字加粗标红。林薇...”“我知道，

”林薇坐回座位，“‘艰苦奋斗’‘使命必达’‘家人文化’，关键词一个不漏。

”张悦小声问：“晓姐，我们真的要写读后感吗？”“写。”我打开空白文档，“但写什么，

我们自己决定。”凌晨一点，第16版PPT终于定稿。我最后一个离开，

关灯时看到会议室白板上还留着上周的标语：“大干三十天，幸福一整年！”我擦掉了。

电梯下行时，我又打开那条新闻。

搬运工哭的照片下面还有一段：记者问巨星为什么给后勤这么多钱。她说：“没有他们，

就没有演出。感谢不能只停在嘴上。”走出大楼，寒风瞬间穿透外套。我裹紧围巾，

手机又震。赵明：“晓晓，读后感要真情实感。陆总这次很重视，关系到明年晋升。

”我站在路边等车，呵出一口白气。真情实感。我想起三年前刚升主管时，也是年底，

也是陆总的“家书”。我写了整整两千字，从个人成长到公司情怀，把自己都感动了。

陆总在会上点名表扬：“看看苏晓，这才是真正懂公司文化的！”第二年，

我团队业绩全公司第一。年终奖发了，比去年多8%。陆总拍我肩膀：“晓晓，钱不重要，

重要的是平台和成长！”第三年，我学会看数据：公司年利润增长40%，

我们的年终奖预算被砍20%。人力资源总监的解释是：“行业寒冬，要共克时艰。

”车来了。我拉开车门，上车。车里广播在放歌，女声温柔：“爱你老己，

拥抱不完美的自己...”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刚下班啊？”“嗯。”“辛苦辛苦，

快过年了还这么拼。”我闭上眼睛。辛苦。拼。这些词听起来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手机屏幕亮着，新闻页面还没关。那张支票上的数字清晰可见：$500,000。

下面有条高赞评论：“真正的尊重，是给钱的时候不说‘施舍’，说‘这是你应得的’。

”车窗外，城市飞速倒退。我打开文档，

读后感的第一行：“陆总的《家书》让我思考一个问题：当我们在谈‘家人’和‘战友’时，

我们到底在谈什么？”车驶入隧道，信号断了。3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会议室坐满了人。

我顶着黑眼圈，手机里存着那份改了七版的读后感。最后定稿的版本很克制，

提了三条建议：一是激励需要精神与物质并重，二是建议建立透明化晋升通道，

三是希望管理层能更多“沉”到一线。“沉”这个字我斟酌了很久，

总不能直接写“别老在五星级酒店发感慨”。陆远山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

身后是酒店海景阳台，阳光刺眼。他穿了一件浅蓝色 Polo 衫，看起来精神焕发。

“各位战友，早上好！”他声音洪亮，“看到大家都准时参会，我很欣慰。

这说明我们的战斗力还在！”第一个分享的是市场部总监陈峰。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手机屏保是他和陆总的合影。“昨晚读完陆总的信，我泪流满面。”陈峰声音有些哽咽，

“真的，我回想起自己刚加入公司时，陆总手把手教我谈客户。那时我们穷啊，

请客户吃顿饭都要算着钱...但现在我们有了这样的平台，

这都是陆总带领我们奋斗出来的！”他滔滔不绝讲了十五分钟，从“感恩”到“奉献”，

最后升华到“要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陆远山在屏幕那头频频点头，嘴角带着满意的笑。

第二个是技术总监刘洋。他比较务实，讲了技术团队的困难，

但结尾还是落回“再苦再难也要跟着陆总干”。陆远山点评：“刘洋有进步，

但格局还可以再打开。技术人不能只盯着代码，要看到公司的大战略。”轮到我时，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我站起来，打开手机里的文档。赵明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陆总的信让我思考三个问题。”我尽量让声音平稳，“第一，当我们谈‘家人文化’时，

是否该有更实际的关怀？比如今年有三位同事因病住院，但加班强度依然没降。第二，

精神激励很重要，但物质认可不该被弱化。第三...”“晓晓，”陆远山打断我，

“你这份读后感，让我有点失望。”会议室空气凝固了。屏幕上，陆远山身体前倾，

手撑在桌面上：“你提到的‘物质认可’四个字，就把整个境界拉低了。

我们公司能走到今天，靠的是钱吗？不是！是靠着一股气！一股不服输、敢拼搏的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后的海浪拍打沙滩，声音清晰可闻。“我当年创业的时候，

那才叫苦。”陆远山开始了他经典的四十分钟，“三十平米的地下室，夏天热得像蒸笼，

冬天冷得像冰窖。我连续吃了三个月泡面，吃到后来闻到味就想吐。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为什么？因为我有梦想！”林薇在我旁边，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我瞥了一眼——一个火柴人站在豪华别墅前，指着远处一群蹲在地上吃泡面的小人。

对话框里写着：“我吃过苦，所以你们也要吃。”“现在的年轻人啊，”陆远山叹气，

“太看重眼前利益。你们要看到长远！公司上市了，期权兑现了，那才是真正的财富！

现在多发几千块奖金，有什么用？能改变命运吗？”李浩在桌下给我发微信：“晓姐，

我房贷这个月要还八千。几千块能让我不被银行催收。”我没回。4“说到这个，

”陆远山突然提高音量，“为了进一步磨砺团队，传承创业精神，我决定：所有中层管理者，

正月初八到初十，去北郊训练基地参加‘重走创业路’封闭培训！”会议室响起一片吸气声。

“培训内容包括：徒步二十公里、野外生存、极限挑战。”陆远山越说越兴奋，

“我们要找回当初那股劲儿！找回睡地下室、吃泡面也不退缩的精神！

”行政主管王姐突然站起来：“陆总，

我...我正月初八家里有事...”“什么事比公司培训更重要？”陆远山皱眉，

“王主管，你是老员工了，要带头啊。”“我母亲要做手术...”王姐声音越来越小。

“这样，”陆远山摆摆手，“培训就两天，你协调一下时间。我们要有奉献精神，

当年我母亲住院，我还在见客户呢！”王姐慢慢坐下，脸涨得通红。

赵明在名单上打勾的手顿了顿。“好，名单就这样定了。”陆远山最后说，

“所有中层必须参加，特殊情况需我亲自批准。散会！”屏幕黑了。会议室死寂了几秒，

然后炸开。“我春节的机票都买好了！”“我孩子才三个月！”“野外生存？

我高血压药不能断啊！”赵明站起来，试图安抚：“大家冷静，

我会再和陆总沟通...”“沟通有用吗？”产品经理老陈冷笑，“去年你说沟通加班费，

结果呢？”赵明张了张嘴，没说话。我收拾笔记本，林薇凑过来，把她的画推给我看。

火柴人别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奋斗即幸福”。“晓姐，”她小声说，

“我查了那个训练基地，腊月气温零下五度到零上三度，没暖气，睡大通铺。

”“怀孕五个月的也去？”我问。林薇点头：“HR李姐刚确认了，名单里有她。

”我拿起手机，拍下那张画。走出会议室时，王姐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

手术可能得推迟两天...公司有培训，

不去不行...我知道我知道...”她转身看见我，匆匆挂断，擦了擦眼角。

“王姐...”我开口。“没事，”她挤出一个笑，“陆总说得对，要有奉献精神。

”她快步走了。5回到工位，赵明的消息跳出来：“晓晓，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进去时，

他正在泡茶。枸杞、红枣、菊花，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坐。”他没看我，“读后感的事，

你太冲动了。”“我说的是实话。”“实话也要看场合。”赵明把杯子推给我一杯，

“陆总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跟他对着干，他越来劲。”“那怎么办？

所有人都写‘感恩戴德’，问题就不存在了？”赵明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窗外的雾霾天：“你知道我房贷多少吗？一个月两万三。车贷六千。两个孩子，

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学费、兴趣班、生活费...我敢冲动吗？”我端起茶杯，

热水烫手。“我也觉得培训不合理，”赵明声音低下来，“但我会尽量协调。

怀孕的、生病的、家里真有急事的...我一个个去沟通，争取豁免。但你这样公开怼，

只会让事情更僵。”“所以我们都应该学会‘聪明’地沉默？”我问。

赵明苦笑：“不是沉默，是...策略性沟通。”他手机响了，是陆远山。赵明立刻接起，

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弯：“陆总，

是是是...我明白...正在安排...您放心...”挂了电话，

他揉了揉太阳穴：“陆总说了，这次培训是‘试金石’，要看哪些中层‘觉悟高’。晓晓，

你刚才的表现，已经被打上‘觉悟不高’的标签了。”“标签能撕掉吗？”“难。

”赵明叹气，“但你业绩好，陆总暂时不会动你。接下来低调点，

培训的事...我会帮你说话。”“我不需要特殊照顾。”我站起来，“该去我就去。

”“你...”赵明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去吧。准备年终述职，这次别搞砸了。

”走出办公室时，我看到公告栏上已经贴出培训通知。鲜红的标题：“重走创业路，

再铸战友情！”下面附着一张多年前的老照片：陆远山和几个创始人蹲在地下室门口吃盒饭，

笑容灿烂。照片角落有一行小字：“那些年，我们吃过的苦，都是今天的财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林薇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咖啡。“晓姐，”她说，

“我刚听说，陆总儿子寒假去瑞士滑雪了，发朋友圈，九张图。”我接过咖啡，没说话。

6晚上十一点，茶水间。微波炉“叮”的一声，林薇的泡面好了。

我把最后一口凉包子咽下去，喉咙发干。“晓姐，你真要参加那个培训？”林薇撕开调料包，

“北郊那地方，正月里能把人冻透。”“名单位上有我。”我说。“名单位上还有李静。

”林薇顿了顿，“她上个月刚流产，假都没休完就回来了。”我手一紧，纸杯捏变了形。

李静是客服主管，三十四岁，备孕三年好不容易怀上。上个月加班到凌晨两点，下楼时晕倒，

孩子没保住。她只休了一周，回来时脸白得像纸。“赵明知道吗？”我问。“知道。

”林薇搅着泡面，“他说会跟陆总沟通。但你觉得有用吗？”没用。这三个字没说出来，

但我们都懂。茶水间的门被推开，赵明走进来。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疲惫。“还没走？

”他声音沙哑。“在改述职PPT。”我说。赵明接了杯热水，没泡茶，就那么端着。

热气扑在他脸上，眼镜片蒙了层雾。“晓晓，”他突然开口，

“李静的事...我去找陆总说了。”我等着下文。“陆总说，”赵明摘下眼镜擦拭，

“‘轻伤不下火线是咱们公司的传统。当年我阑尾炎发作，还坚持见完客户才去医院。

’”微波炉的嗡鸣声停了。茶水间陷入一种尖锐的安静。“所以呢？”我问。

“所以...”赵明戴上眼镜，眼神躲闪，“李静还是要去培训。

陆总说这是‘意志力的考验’。”“她需要的是静养，不是考验！”我的声音有点大，

在瓷砖墙壁上撞出回声。“我知道！”赵明也提高了音量，但马上又压下去，

“我知道...但陆总的态度很坚决。他说如果这次开了口子，以后谁都能找理由不去。

‘规矩不能坏’。”林薇轻轻放下叉子：“赵总，规矩和人性，哪个更重要？”赵明没回答。

他盯着水杯，水面微微晃动。“我房贷一个月两万三。”他突然说，像在念某种咒语，

“车贷六千。大女儿学钢琴，一节课五百。小儿子早教班，一个月三千。我老婆全职带孩子，

家里就我一份收入...”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晓晓，我不是不懂。我懂。

但我不能失业。这个年纪，这个履历，出去还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市场上35岁就是道坎，

我今年37了。”茶水间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我可以帮李静写假条。

”赵明声音低下来，“以部门紧急项目为由，让她留守。但陆总那边...晓晓，

别公开对抗。真的，别。”“那私下呢？”我问，“私下对抗有用吗？

”赵明苦笑：“你说呢？”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拖得很长。那个总挺直的背，

此刻有点弯。7林薇把泡面推过来：“吃吗？我没动过。”我摇摇头。她也不想吃了。

“晓姐，”林薇突然说，“我今天算了一笔账。我来公司一年，加班时长超过600小时。

按劳动法该给的加班费，够我付半年房租。但实际发到手的，是三次‘优秀员工’奖状，

和一次陆总亲手颁的‘奋斗者奖杯’。”“奖杯呢？”“放闲鱼卖了。”林薇笑了，

“五十块包邮。买家问这是什么奖，我说：‘吃苦耐劳终身成就奖’。”我也笑了，

但笑完觉得更累。“我刚看到个新闻，”林薇划开手机，“一个公司发年终奖，

清洁工阿姨拿了六万。记者问老板为什么给这么多，老板说：‘她让公司保持干净，

让我能专心做决策。这是她应得的。’”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照片里，阿姨穿着保洁服，

手里捧着厚厚的红包，笑得眼角皱纹都开了。背景是公司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