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张纸条

1988年4月1日，下午3点17分，威斯特山脉北坡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登山队里最先意识到问题的是地质学家罗杰·威特摩尔。他四十三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

镜片后的灰色眼睛总像是在观察岩石的微观构造。此刻，

他正跪在地上用放大镜检查一片页岩，突然抬起头：“不对。”“什么不对？

”问话的是律师约翰逊·卡特莱特，四十八岁，面容冷峻如他经手过的那些合同条款。

“声音不对。”威特摩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不是普通落石声，

是——”他没来得及说完。山崩来得毫无征兆。先是细碎的石子雨点般落下，

接着整片岩壁像被巨人撕开的纸，轰然倾泻。

五个人——威特摩尔、卡特莱特、医生艾琳娜·肖、年轻的研究生马克·道森，

还有向导老汤姆——被巨大的气浪推着向后翻滚。黑暗吞没一切前，

威特摩尔最后看到的是卡特莱特律师那张永远镇定的脸，在尘埃中扭曲成一个陌生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计算。黑暗持续了很久。也许几小时，也许几天。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里失去了意义。最先醒来的是艾琳娜·肖。三十六岁的外科医生，

手指修长稳定——至少在医院手术台上是这样。此刻她的手指在颤抖，

摸索着随身携带的医疗包。头灯居然还能亮，光束切开黑暗，

照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是马克·道森，二十五岁的研究生，

这次登山是为了采集苔藓样本写毕业论文。“马克？”肖轻轻拍打他的脸。

道森呻吟着睁开眼：“我的腿……”肖检查了伤势，心里一沉。右腿胫骨开放性骨折，

断骨刺破皮肤露出来，在头灯光束下白得瘆人。她咬咬牙，

从医疗包里取出有限的麻醉剂和缝合工具。“忍着点。”缝合进行到一半时，

其他人陆续醒了。威特摩尔只是轻微脑震荡，老汤姆断了三根肋骨但意识清醒。

只有卡特莱特毫发无伤——山崩时他恰好处在一个天然的岩架下。

五盏头灯在洞穴里交错扫射。这是个天然溶洞，大约三十平方米，

唯一的入口被数百吨岩石彻底封死。空气潮湿沉闷，带着泥土和石灰岩的气味。

卡特莱特第一时间开始清点物资：五个背包，

里面的食物本是为三天的登山准备的——能量棒、巧克力、压缩饼干、牛肉干。水倒是不缺，

岩壁在渗水，可以收集。“按照最低消耗，”卡特莱特的声音在洞穴里显得异常清晰，

“这些食物可以支撑五天。最多七天。”肖抬起头，手上还沾着道森的血：“救援呢？

”“威斯特山脉这一带没有信号。”老汤姆咳嗽着说，每咳一声都疼得龇牙咧嘴，“按计划，

我们五天后不回去，山下才会报警。组织搜救至少要一天，找到这里……”他摇摇头，

“至少十天。”洞穴陷入沉默。只有滴水声，啪，啪，啪，像倒计时。

威特摩尔忽然开口：“我研究过这一带的地质结构。这次塌方规模，外部救援想挖通，

最少要十五天。”“十五天。”卡特莱特重复这个数字，目光扫过食物堆，

“而我们最多只能活七天。”第四天，马克·道森的腿开始感染。高烧让他神志不清，

时而呻吟时而胡言乱语。肖用完了所有的抗生素，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口周围的红肿不断蔓延。

洞穴里的气氛像不断收紧的绞索。食物已经严格控制分配：每天每人半块压缩饼干，

一小块巧克力。饥饿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胃里真实的灼烧感，

是盯着别人咀嚼时喉结不自觉的滑动，是梦里反复出现的盛宴醒来时嘴里苦涩的唾液。

第五天凌晨，道森死了。没有戏剧性的遗言，只是在一次漫长的昏睡后停止了呼吸。

肖检查脉搏时，手在道森的脖颈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她抬起头，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走了。”四个人围着尸体沉默。

头灯的光束在道森年轻的脸庞上交错——他才二十五岁，本来下个月要答辩，

女朋友在等他回去庆祝。老汤姆划了个十字。威特摩尔别过脸去。卡特莱特却一直盯着尸体，

眼神专注得像在看一份复杂的法律文件。最后是卡特莱特打破沉默：“按照野外生存原则，

我们应该——”“不。”肖的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艾琳娜，理智一点。

”卡特莱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已经死了。而我们还活着，还需要食物才能等到救援。

”“他是我的病人！”肖站起来，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我看着他死！

现在你让我……让我……”“那你还有其他办法吗？”卡特莱特也站起来，

头灯的光直射肖的眼睛，“威特摩尔计算过，救援最快还要十天。我们剩下的食物，

就算减掉道森那份，也只够四个人撑三天。三天后呢？等着饿死？

然后让救援队发现五具尸体，其中一具完好无损只是饿死了？”肖说不出话。

她看向威特摩尔，看向老汤姆。前者低着头，后者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在祈祷。“投票吧。

”卡特莱特说，“民主原则。同意利用现有资源的，举手。”漫长的沉默。水滴声，啪，啪，

啪。老汤姆先举起手，眼睛仍然闭着。然后是威特摩尔，手举得很低，像举着千斤重物。

三比一。肖瘫坐在地上，头灯撞在岩石上熄灭了。黑暗中，

她听见卡特莱特平静的声音：“为了公平起见，我们每个人都要参与处理。每个人都要吃。

”她突然想起医学院的第一堂课。教授说，医生最难的时刻不是面对死亡，而是面对人性。

当时她不理解。现在理解了。处理过程是机械而沉默的。卡特莱特主导，用瑞士军刀切割，

动作精准得像在准备一场手术。肉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放在防水布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刀刃划过组织的闷响。肖分到的那块，她盯着看了十分钟，然后冲到洞穴角落干呕。

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酸水。“吃掉它，艾琳娜。”卡特莱特在她身后说，

“否则你三天后就会像道森一样。你想死吗？”肖转过头，

头灯光束里卡特莱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你呢？你想活下去的欲望，

就比我们所有人都强烈？”卡特莱特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是的。我承认。我想活。

而且我会不择手段地活。”那天晚上，每个人都吃了。在黑暗中咀嚼，吞咽，

没有人看别人的脸。威特摩尔吃的时候一直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后来肖听清了，

是地质年代术语：“寒武纪，奥陶纪，

志留纪……”像是要用亿万年地质时间稀释此刻的罪孽。老汤姆吃完后，

跪在角落里祈祷了整整一个小时。而卡特莱特，他吃得最慢，咀嚼得最仔细，

吃完后甚至还点评了一句：“太咸了。人体钠含量果然很高。”肖看着他，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怪物。怪物不会让人恐惧，因为怪物是非人的。

真正的恐怖在于，卡特莱特太像人了——理性，冷静，将生存欲望贯彻到极致的人。

他是人性某个极端的光滑切片，在显微镜下暴露得清清楚楚。第七天，

道森的“供给”也耗尽了。饥饿再次袭来，这次更凶猛，像有野兽在胃里撕咬。

肖开始出现幻觉，看见手术室的无影灯，看见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看见解剖台上苍白的尸体——有时是道森，有时是她自己。威特摩尔的状态最糟。

他几乎不说话，整天缩在角落，用手指在岩壁上反复画着地质剖面图。

老汤姆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每次咳嗽都带出血丝。只有卡特莱特依然保持诡异的清醒。

他开始详细记录每天的情况：剩余食物、每个人的生理状态、可能的救援时间窗口。

他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数字和图表，像在准备一场庭审的辩护材料。第十天早晨。

卡特莱特将最后三块压缩饼干放在洞穴中央，像法官在法庭上展示关键证据。“四个人，

五天的缺口。”他的声音切割着沉闷的空气，“数学结论不变：减少一个人，

剩下的人就能活到救援。”肖已经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饥饿像硫酸腐蚀着她的意志。

她看到威特摩尔在点头，看到老汤姆浑浊的眼睛里是认命的空洞。求生的本能，

远比道德感更古老、更强大。“我提议，”卡特莱特继续说，“我们抽签。最公平的方式。

”“抽签决定谁死？”肖的声音在颤抖，“然后呢？剩下的人再吃……再吃……”“是的。

”卡特莱特直视她的眼睛，“你还有其他方案吗，医生？或者你愿意自愿牺牲？

”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不愿意死。这个认知让她感到羞耻，但无比真实。“我同意。

”威特摩尔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必须有严格的程序。绝对的公平。

”老汤姆缓缓点头，咳嗽着说：“上帝会宽恕我们的。”三比一。又是三比一。肖闭上眼睛。

她突然理解了法庭上那些认罪的犯人——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认罪，

而是因为对抗的成本太高了。人性中跟随多数的本能，在极端环境下会被放大到极致。

抽签定在当天下午。卡特莱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锡铁帽子——那是老汤姆的野外煮水锅，

内壁光滑，反射着头灯幽暗的光。“四张纸条。”卡特莱特展示着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

“其中一张画X。抽到X的人……”他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等等。

”威特摩尔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道森……不参与了吗？

”洞穴里瞬间静得可怕。道森的名字像幽灵，突然被从遗忘的角落召唤出来。

卡特莱特动作停住了。几秒钟后，他缓缓地说：“你说得对。我们五个人一起进来。

无论生死，他都在这里。应该有五张纸条。”纸条被仔细裁成相同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