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远集团”总部大厦的旋转门前,第三次确认手机日历。九月十七号,周三,下午两点十五分。距离面试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可掌心的冷汗已经洇透了简历边角的折痕。,试图把胸腔里那团像被揉皱的纸一样的焦虑捋平。三个月前,她所在的小广告公司突然宣布破产,拖欠的工资至今没结清。房东上周发来短信,说下个月起房租要涨三百。三百块,不多,却足够压垮她这个刚毕业两年、还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社畜。。她攥紧手提袋,金属拉链硌得指节发白,里面除了简历,只有半盒昨天超市打折买的牛奶和一块放了很久的薄荷糖——还是高中时攒钱买的那种,青柠味,硬糖,含在嘴里会麻舌头。,人事部的小姑娘引着她穿过玻璃幕墙围起来的办公区。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阮思遥低头盯着自已磨得有些起毛的帆布鞋,忽然觉得手里的简历像块烫手山芋。“阮小姐,这边请,周总监正在等你。周总监”三个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阮思遥的耳膜。她脚步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太常见了。她在心里默念,试图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全国叫“周”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是他。,也是这样一个姓周的少年,把最后一颗青柠薄荷糖塞进她手里,声音闷得像要下雨:“阮思遥,我们到此为止吧。”
那天的风卷着操场上的尘土,吹乱了她的刘海,也吹散了他们偷偷藏在教学楼后巷的两年时光。他没说原因,她也没问,只是看着他转身走进人群,白衬衫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像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坎。
面试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阮思遥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阮思遥?”
男人的声音透过空气传来,不高,带着点公式化的冷淡,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她猛地抬头,视线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睛里。
还是那样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可此刻落在她脸上,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瘦了些,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高二那年替她抢被抢走的作业本时,被碎玻璃划的。
周念卿。
真的是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办公区的键盘声消失了,窗外的车水马龙也听不见,阮思遥只听见自已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记忆里那块薄荷糖在嘴里融化时,又麻又涩的味道。
周念卿显然也愣了一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指节泛白。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阮思遥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坐下,手提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牛奶盒滚了出来,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慌忙去捡,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也抓不住那个滑溜溜的纸盒。
“简历。”周念卿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这才想起正事,慌乱地从手提袋里抽出简历递过去。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发潮,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看到她那点可怜的工作经历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周念卿低头翻看简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很慢,指尖划过她的毕业院校——一所普通的二本,和他当年考上的名牌大学隔着整整一个阶层。
“毕业后在‘创想广告’做策划?”他忽然开口,视线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是。”阮思遥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为什么离职?”
“公司……破产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往下看。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阮思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香水,和高中时他身上那股洗衣粉味截然不同,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偷偷抬眼打量他。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额前没有碎发遮挡,露出饱满的额头。左边眉骨上有个很小的印记,是高三那年熬夜刷题,她不小心用笔尖戳到的。原来这么多年过去,那个印记还在。
“你对盛远的品牌策划有什么想法?”周念卿忽然合起简历,身体微微前倾。
阮思遥定了定神,强迫自已进入工作状态。她开始阐述自已的方案,从市场定位到传播策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专业。可不知怎么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他。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皱眉,或者在纸上写点什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恍惚间,阮思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晚自习时,偷偷在草稿纸背面给她画小像的少年。
“……我的方案大概就是这样。”她说完,手心已经全是汗。
周念卿没立刻说话,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很深,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人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然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和面试毫无关系的问题:
“你还记得,高三那年冬天,你在操场丢了一只手套吗?”
阮思遥猛地一怔。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一只米白色的毛线手套,是她妈亲手织的,丢了一只后,她哭了整整一节晚自习。后来周念卿把自已的手套塞给了她,说他火力壮不怕冷,可她分明看到他第二天冻得通红的手。
“不记得了。”她声音发颤,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周念卿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苦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透过玻璃传过来,带着点模糊的回音:
“阮思遥,你知道吗,当年我跟你说分手,不是因为我不爱了。”
阮思遥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七年来,她无数次在夜里想起那个夏天,想起他决绝的背影,想起自已强忍着没掉下来的眼泪。她告诉自已,是他变了心,是他们不合适,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
现在,他终于要告诉她答案了吗?
就在这时,周念卿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柔和,是阮思遥从未听过的温柔:
“喂,妈……嗯,面试呢……好,我知道了,晚上一定回去吃饭,她也会来……”
他提到“她”的时候,声音顿了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阮思遥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阮思遥看不懂的……痛苦。
挂了电话,周念卿转回身,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仿佛刚才那个提起往事的人不是他。他拿起桌上的简历,放在她面前:
“你的方案我们会再评估,三天内会给你通知。你可以走了。”
阮思遥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我不爱了”,那是因为什么?还有电话里的“她”,是谁?
“周念卿,你刚才的话……”她忍不住开口,想问个明白。
周念卿却打断了她,语气坚决:“阮小姐,面试结束了。”
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将两人拉回现实。阮思遥看着他冷漠的侧脸,突然觉得鼻子发酸。七年了,他还是这样,总能轻易地操控着她的情绪,然后在她快要抓住答案的时候,狠狠推开她。
她站起身,捡起地上的手提袋,指尖触到了那块硬邦邦的薄荷糖。她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周念卿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那只手套,我找到了。一直收着。”
阮思遥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拉开门,逃也似的冲出了面试室。
走廊里的冷气吹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磨得起毛的帆布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小阮,考虑得怎么样了?不续租的话,我明天就挂中介了。”
阮思遥看着那条短信,又想起面试室里周念卿的背影,想起他那句没说完的话,想起电话里那个模糊的“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不知道自已能不能拿到这份工作,不知道周念卿到底隐瞒了什么,更不知道那个收了七年的手套,现在还在不在他手里。
但她清楚地知道,有些被尘封了七年的东西,好像在今天,随着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开始悄悄松动了。而那松动的背后,藏着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她不知道。
又或许她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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