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归人

他们都说我疯了——那里种着好多好多花，当然！有我最喜欢的海棠花。

那是我们的秘密天地。离阿玖下值的时辰愈发近了，

我也越来越雀跃……我想吃烤鸭……阿玖怎么还不来啊，我等得花都谢了……等至黄昏落日，

血红的残阳淌到我脚边，在水滩中漾起细碎的波澜。桥边行人步履匆匆，

似有若无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像带着刺，许是又在骂我。

伞沿滴落的水珠模糊了双眼......恍惚间，我瞧见阿玖正像往常一样下值来接我，

只是这次，阿玖撑着船杆，在城中河内划着筏子，我微怔一愣，急忙扬声唤她。阿玖！阿玖！

你没瞧见我吗，怎么不带我归家......脚探出桥面的刹那，水声轰然在耳边炸开，

紧接着是人群慌乱的呼喊，像潮水般将我吞没。意识渐渐沉沦的瞬间，

那些被遗忘的碎片猛地涌上来——原来，我早就只剩一个人了。那座曾盛满欢声笑语的花苑，

早已荒草丛生，衰败不堪。我浑身发疼，像是被碾碎了一般。

了带我归家的吗......我怎么等不到你来接我啊......——————崇祯三年，

那场春宴作为镇国公府嫡出小姐的林臻予立于花下，第一次见到了张扬的闵溯遥，

那时梨花在殿堂前簌簌纷飞。林臻予看着闵溯遥的笑颜失了神，

绣着海棠花的锦帕从手中悄然滑落却浑然不知。那时的闵溯遥还只是一个刑部小官，

离后来的大理寺少卿之位尚远，更别说她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林大小姐，久仰，

早听闻小姐才名，如今一看，名不虚传。”闵溯遥拾帕上前，桃花眼微微上扬，

笑意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深情。林臻予愣了半晌才轻声说了声谢谢，

薄红却已悄然漫过了耳尖。那场初见并无稀奇，她却偏偏记住了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谁也未曾料到，两月过后竟会再有交集。满身血腥味的闵溯遥闯进来她闺房时，

林臻予鬼使神差地让开了身，用那方梨花帕为她擦拭血迹时，望见她因痛蹙起的眉峰，

那双桃花眼染上厉色，竟又让她心头一动。“闵大人，你......还好吗？

”林臻予低头清洗着帕子，声音轻的就像一阵风。“嘶......死不了。

”闵溯遥捂着伤口，哑声说，“大小姐，我夜闯镇国公府，你不告我？”林臻予手一顿，

抬眼望她：“你夜闯府上......想做什么？

”“不过是些政事罢了......林大小姐还是别想知道了，

我怕我忍不住会想灭口......”“哼，说得好像我很想知道一样，不是你先问的吗？

”林臻予被她逗的脾气上来，语气也带了几分冲。闵溯遥连忙求饶，“是我失言，

大小姐可手下留情点......”林臻予：......林臻予轻呼一口气，

拿着洁净的帕子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指尖微微发颤，只觉心惊。“趁着没人，赶紧走吧，

今夜之事，我全当没看到你......”林臻予收了帕子，把水从窗棂倒了出去。

“多谢小姐相救，来日在下必会报答。”闵溯遥拱手道，转身跃窗而去。

林臻予望着空荡的窗台，唇边漾开一抹浅笑，不甚在意。救她，本就是自己的私心，

哪怕知晓她是父亲的政敌，也只想任性这么一次。六月初四，林臻予照旧例去临安寺祈福，

预备在寺中小住几日，抄几卷经书。谁知上山途中竟遇了劫匪，正在她心灰意冷，

欲寻短见时，却看见了闵溯遥，那个说会来报答她的人，竟真的出现了，带着她一路奔逃，

才没让她落入贼寇之手。后来才知晓，那些并非寻常贼寇，而是四殿下的私兵。

殿下想借此机会来一个英雄救美，让她与其情根深种，将镇国公府拉入政营。未曾想，

这场意外的逃亡，倒让林臻予与闵溯遥有了日日相处的机缘，悄然间便结下了初浅的情谊。

坐在山顶，俯瞰京城夜景时，林臻予望着远处万家灯火，

鬼使神差地问闵溯遥：“你喜欢我吗？”闵溯遥沉默了半晌，

低声说了句：“大概......喜欢的吧。”“什么叫大概？”林臻予被她逗笑，

眉眼弯成了月牙。“我也不清楚。”闵溯遥望着天边流星，话语带着几分茫然，

“看到你会欢喜，知道你有危险便心急如焚，倒像是......傻了一般。

但......你是镇国公府嫡小姐，我配不上你......”“那又如何？

”林臻予转头望她，眼神亮得惊人，“我想遵从本心一次，我问你，闵溯遥，我喜欢你，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女儿身呢？

”闵溯遥猛地转头看她，盯着林臻予的脸说。林臻予沉默了片刻，迎上她的视线，

语气坚定：“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你，无论男女......”闵溯遥望着她澄澈的眼眸，

忽然笑了，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行啊，大小姐，在下奉陪。”闵溯遥展开双臂，

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阿予，我会爱你。”“那我呢？我叫你......阿遥？

”林臻予抱住闵溯遥，声音带着笑意。“不，是阿玖。”闵溯遥把脑袋搭在林臻予肩上，

语气温柔，“这是我母亲给我取的。”满天星空下，

闵溯遥挑拣着那些轻松好笑的事情讲给她听，避开了所有的苦难与阴霾，

哄着林臻予笑靥如花，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自从那日上顶相表心意，

林臻予和闵溯遥之间的往来就多了一丝默契与亲昵。

白日里一个是镇国公府的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在绣球里描画刺绣；一个是刑部衙门里的雷厉风行的小官，在卷宗里埋首，

案牍上总摆着块没吃完的桂花糖糕--那是林臻予托人送来的。到了夜里，

闵溯遥便会换了便服，从后墙翻进镇国公府。林臻予在自己院子里提前温好一壶梅子酒，

窗棂上摆着新摘的海棠花，闵溯遥则会带来市井里听来的趣闻，

说哪个御史弹劾同僚时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哪个王爷又因为斗鸡偷了钱闹笑话。“你听这些，

就不怕被人参一本‘玩忽职守’？”林臻予剥着橘子，把一瓣递到阿玖嘴边。阿玖张口接住，

含糊不清地笑：“左右我这官阶，想参我的人多了去，不差这一桩。”她握住林臻予的手，

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倒是你，天天盼着我来，就不怕被人瞧见？”林臻予抽回手，

往她胳膊上轻拍了一下：“怕什么，我爹忙着跟那些老狐狸斗，娘早已不在世。”话虽如此，

她却悄悄往窗外望了一眼，月光落在海棠枝桠上，影影绰绰的，

像极了闵溯遥初见时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变故是从七月流火那天开始的。

林臻予正在院子里侍弄新栽的秋菊，忽闻前院一阵喧哗。她让丫鬟去打听，

回来的人脸色发白：“小姐，宫里来了人，说……说要查咱们府里与闵大人的往来文书。

”林臻予手里的洒水壶“哐当”落地，水溅湿了裙摆。她冲进正厅时，

只见几个面生的太监正翻箱倒柜，父亲镇国公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爹，这是怎么了？

”镇国公瞪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少说话！是四殿下递了折子，说闵溯遥私通外臣，

还……还与咱家有勾结。”林臻予只觉浑身发冷。私通外臣？分明是冲着阿玖来的。

她想起那日山上的劫匪，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夜里，阿玖没有来。林臻予坐在花苑的石阶上，

等了整整一夜。晨露打湿了她的鬓发，海棠花瓣落了满身，她却像没察觉似的，

只是望着墙头那道熟悉的黑影常出现的地方。第三日傍晚，闵溯遥才来。

她穿的还是那身藏青色便服，却沾了不少泥污，左额角贴着块纱布，渗出血迹来。

“你去哪了？”林臻予扑过去，指尖触到她的伤口，忍不住发颤。闵溯遥握住她的手，

力道大得惊人，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我没事，”她声音沙哑，“四殿下咬住我不放，

说我私藏边关密信，这几日被盯得紧。”“那密信……”“是假的，他伪造的。

”闵溯遥苦笑，“他记恨上次没能绑成你，更怕我查出他私兵的事，索性先下手为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臻予苍白的脸上，“阿予，这事牵连太大，镇国公府不能被卷进来。

”林臻予心口一紧：“你想说什么？”“我们……暂时别见了。”闵溯遥别开眼，

声音轻得像风，“等我把这摊子事理顺了，再……”“理顺？”林臻予打断她，

眼眶倏地红了，“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四殿下既然动了手，怎会轻易放过你？

你一个人怎么扛？”她抓住闵溯遥的衣袖，指节泛白，“我不管什么牵连不牵连，

当初在山上我说过，我要跟你在一起，就不会反悔。”闵溯遥猛地回头，

桃花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挣扎，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她抬手，

轻轻抚过林臻予的发鬓，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傻姑娘，”她低声说，“你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