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亏损要扣奖金，我提交了竞争对手的offer

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吹出的冷气抵不住三十七个人身上散发的低气压。

财务总监李薇踩着十厘米的黑色细高跟，站在投影屏前，PPT翻到最后一页，红得刺眼的亏损数据像一滩血摊在白色背景上。她的声音平得像心电图上的直线：“鉴于公司本年度业绩未达预期，经管理层决定，全员年终奖取消。”

死寂。

然后是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把笔扔在桌上。

“有什么问题吗？”李薇抬眼扫视全场，目光像探照灯，所到之处员工纷纷低头。她今年四十二岁，只穿香奈儿套装，从不错过任何一个展示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机会——那是去年公司盈利时老板亲手送的礼物。

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指在手机侧面那个已经磨损的凹槽上摩挲。这是部用了四年的旧手机，屏幕有道裂痕，我总说换个新的，但一直没换。壳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夹了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我和爸妈在老家院子的合影，三张笑脸挤在方框里。

“林深，你有意见？”

李薇的声音突然点名。全会议室的目光像聚光灯打过来。

我抬头，右手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其实我没近视，这是副平光镜，镜腿内侧刻着小小的“LS”，是我刚入职时用第一个月工资定制的。“没有，李总。我在想亏损原因。”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共度时艰。”李薇的官方回答流畅得像提前录好的语音，“公司不会亏待每一位同甘共苦的员工，等明年业绩回升……”

“画饼”这个词突然蹦进我脑子里。

坐在我旁边的赵小曼偷偷在桌下戳我大腿，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消息：“她手上那块表够我三年工资！”

我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会议继续。李薇开始布置明年一季度不可能完成的KPI，语速快得像怕被人打断。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明暗分界线，我正好坐在阴影里。

手机震动，不是微信。

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显示“天启科技人力资源部”，标题栏只有一行字：“录用通知书-林深女士”。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三秒，才点开。

“……正式聘用您为高级产品总监，年薪八十万，签字费十五万，期权若干……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回复……”

八十万。

我现在年薪三十万，已经三年没涨了。去年年终奖发了两个月工资，今年是零。

“林深！”李薇的声音抬高八度，“你在听吗？”

我锁屏，抬头，眼镜片反射着投影仪的光。“在听，李总。您说一季度用户增长要达百分之三十，目前我们的日活已经连续六个月下跌，请问增长点在哪里？”

又是一片死寂。敢在这种场合问这种问题的，整个公司不超过三个人。

李薇的脸色像调色盘，从白到红再到青。“这是你需要思考的问题，不是来质问我的。散会！”

椅子哗啦声响起，人群像退潮般涌向门口。我坐着没动，手指又在手机侧面的凹槽上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还不走？”赵小曼弯腰小声问。

“你先回，我整理下笔记。”我朝她笑笑。

等人走光，会议室只剩下我和正在收拾电脑的李薇。她抬头看我一眼：“还有事？”

“李总，”我站起来，旧手机握在手里，边缘的金属硌着掌心，“我爸妈下个月要来北京看病，之前说好的年终奖，我计划了一部分给他们交住院押金。”

李薇拉电脑包拉链的动作停了一秒。“公司也有难处，理解一下。”

“我理解公司，”我把手机转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谁来理解我？我连续四个季度绩效A+，去年独自扛起了‘星空’项目，三个月加班到凌晨，胃出血进了一次急诊。这些，公司理解吗？”

“林深，”李薇拎起包，语气软下来，“你的贡献公司都记得。这样，我个人给你包个红包，不多，一点心意。”

“不用了。”我拿起手机，裂痕在灯光下像道闪电，“心意领了。李总，下午我想请个假，家里有点事。”

“去吧。”

走出会议室时，我听见她在身后叹气。走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一格一格，通向尽头的电梯。我的倒影在玻璃墙上跟着移动，白衬衫，黑西裤，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和四年前入职那天一模一样，只是眼下的青色粉底快要盖不住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

爸发来的语音，点开是他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深深啊，我和你妈的车票买好啦，下月三号的。医生那边你王阿姨帮约好了，说是专家，就是挂号费贵点，要八百……”

我按了语音回复：“爸，钱的事别操心，我有。你们路上带点吃的，别在火车上买，贵。”

发送成功。

电梯门开，里面空无一人。镜面墙照出完整的我——三十二岁，北漂八年，存款二十六万七千四百元，租着四环外四十五平米的老破小，养了只捡来的橘猫，叫“奖金”，因为捡它那天我刚领了入职以来第一笔年终奖。

手机又震。

还是微信，但这次是另一个头像——黑色背景上一个简单的字母“W”。

“考虑得如何？”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电梯到达一楼，“叮”声清脆得像某种判决。

走出写字楼，二月的北京风像刀子。我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那是我妈织的，红得有些土气，但暖和。路边煎饼摊的香气飘过来，我走过去：“阿姨，加两个蛋，一根肠。”

“好嘞！姑娘今天下班早啊？”

“嗯，有点事。”

摊煎饼的阿姨动作麻利，面糊在铁板上摊成完美的圆。我看着她粗糙的手，想起我妈的手也是这样，一辈子和面粉、田地打交道，落下了一身的病。

“姑娘，你的煎饼，八块。”

我扫码付款，备注写了“谢谢”。热乎乎的煎饼捧在手里，塑料袋窸窣作响。走到公交站，刚好错过一班车，要等十二分钟。

我靠在广告牌上，咬了口煎饼，蛋香和酱料的味道在嘴里漫开。然后解锁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聊天框。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良久。

最后打了五个字：“明天见面聊。”

发送。

公交车来了，我挤上去，刷码，往里走。车厢拥挤，混杂着各种气味。我抓着扶手，透过起雾的车窗看这座城市的霓虹一帧帧后退。

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工作群已经炸了。

“真一分钱没有？房贷怎么办啊！”

“我机票酒店都订好了，答应孩子去海南过年……”

“有人去问HR具体细节吗？”

“谁敢问啊，没看李总那脸色。”

“@林深 深姐，你平时不是最能怼吗，这次怎么不说话？”

我关了群消息提醒，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是“天启科技-王总助理”的号码，复制，粘贴到短信界面。

“您好，我是林深。明天下午两点，国贸三期一楼咖啡厅，可以吗？”

发送。

煎饼吃完的时候，回复来了：“可以，王总准时到。”

公交车到站，我跟着人流下车，走进熟悉的小区。楼道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还没修，我用手机照亮，一步步爬上六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

“奖金！”我喊了一声。

橘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我的腿，发出咕噜声。我蹲下摸它，它仰头，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开灯，四十多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和产品年鉴，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我爸写的：“脚踏实地”——我来北京那年他给的，裱起来花了二百块，当时觉得贵，现在觉得值。

脱掉外套，洗了手，我从冰箱拿出面条和鸡蛋。烧水，下面，打蛋，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十分钟就好。端到电脑前，一边吃一边看工作邮箱。

二十三封未读，十七封需要今天处理。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糊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内侧的“LS”刻痕已经有些模糊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赵小曼的微信视频。

接通，她那边背景是合租房的厨房，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深深！你下午真请假了？”

“嗯，有点累。”

“李薇后来找我谈话了，暗示可能要裁员！”赵小曼压低声音，“说公司正在评估每个部门的‘必要人力结构’，听着就吓人。你听到风声没？”

筷子停在半空。“没有。但你绩效一直是B+以上，应该安全。”

“B+算什么，现在这形势……哎，你说我要不要开始投简历？”

面汤的热气袅袅上升，在镜头前形成薄雾。“看看机会总没坏处。”我顿了顿，“小曼，如果……我是说如果，有家公司开出现有工资两倍的待遇挖你，你去吗？”

“那还用问？立刻收拾包袱滚过去啊！”赵小曼说完，愣了下，“等等，你有情况？”

“随便问问。”我低头吃面。

“不对，你肯定有事。林深，咱俩认识四年了，你每次有重大决定前就爱问这种假设性问题。上回你问‘如果突然辞职会怎样’，两周后你就提了转岗申请，从运营转产品，工资涨了百分之五十。”

我笑：“记性真好。”

“到底什么情况？有猎头找你了？”

“算是吧。”我喝了口汤，“还不确定，明天去聊聊。”

“哪家公司？什么职位？待遇多少？”

“明天聊完告诉你。”我看看时间，“不早了，你先吃饭。记住，李薇找你聊什么都别签字，任何文件都拍照发我看看。”

“知道啦，林老师！”赵小曼做了个鬼脸，“对了，你爸妈什么时候来？需要我帮忙接站吗？”

“下月三号，到时候看情况。谢啦。”

挂断视频，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奖金”舔爪子的声音，和暖气片偶尔的水流声。

我吃完面，洗碗，擦干，放进橱柜。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盒——普通的月饼盒子，边角已经生锈。

打开，里面没有月饼。

是一摞摞的票据、病历、化验单。最上面是张CT报告单，日期是三个月前，患者姓名“林建国”，诊断结果一栏写着：“肺部阴影，性质待查，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好，盖上铁盒，放回抽屉。

电脑屏幕自动亮起，屏保是我设定的一句英文：“What would you do if you were not afraid?”

如果不害怕，你会做什么？

我重新戴上眼镜，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四年来我整理的：每个项目的复盘报告、每个失败决策的分析、每个被高层否定的创新提案、每个流失的核心用户访谈记录。

还有一个Excel表格，标题是“潜在机会清单”，列了十七家公司，其中十二家已经被划掉，剩下五家里，“天启科技”排在第一位，被标成红色。

我点开天启的详细信息栏，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他们的产品线短板、他们急需但缺乏的人才类型、他们的竞品分析漏洞、他们CEO王启明的公开演讲逐字稿、他们最近三年的战略方向变化……

最后一栏写着：“接触节点：2026年2月5日，国贸三期”。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026年2月4日，晚上9点47分。

关掉文件夹，打开工作邮箱，开始回复那十七封待处理的邮件。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规律作响，像某种倒计时。

十一点零三分，最后一封邮件发送成功。

我起身，从衣柜里取出明天要穿的衣服——白衬衫，黑西裤，灰色西装外套。熨烫平整，挂好。然后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明显，但眼睛很亮。

躺上床时已经十一点半。“奖金”跳上来，窝在我脚边。我关了灯，黑暗瞬间吞没房间。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日14:00，国贸三期，天启科技王总”。

我侧过身，手指摸到手机侧面的凹槽，轻轻摩挲。

“如果不害怕，你会做什么？”黑暗里，我小声重复了一遍屏保上的话。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城的霓虹彻夜不灭，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而在这个城市某个四十五平米的老房子里，一个女人已经做好了决定。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在明天下午两点之后，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推倒她生活里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但有些时候，平衡本来就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的。

就像那部用了四年、屏幕有裂痕的旧手机，就像眼镜腿内侧已经模糊的“LS”刻痕，就像铁盒里那张写着“性质待查”的CT报告单。

所有的裂痕，都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只不过这一次，握着手电筒的人，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