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禾从照相馆走回文工团大院的那段路,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新来的猴子。
路过的每一个人——认识的、不认识的、穿军装的、穿便服的——全都齐刷刷地盯着她看,眼神里写满了探究、好奇、羡慕,还有那么点藏不住的酸溜溜。
“看见没?
就是她,苏晓禾!”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听说战军长亲自带她去照相馆拍结婚照了!”
“这么快?!
这速度赶上紧急集合了!”
苏晓禾低着头,加快脚步,恨不得脚下生风。
可偏偏今天练功鞋的带子松了,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系一下。
每一次弯腰,都能感觉到更多视线钉在背上。
好不容易捱到女兵宿舍楼下,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热闹动静。
“我跟你们说,我表哥在军部当文书,他说战军长那份结婚报告是连夜亲自手写的!
凌晨三点送到政治处,处长脸都绿了!”
这是张红梅的大嗓门。
“真的假的?
战军长不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吗?
居然还会熬夜写结婚报告?”
王丽华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骗你我是小狗!
我表哥亲眼看见的,报告上就一行字:‘经组织介绍,与文工团苏晓禾同志情投意合,申请结婚。
’你们听听,这理由,跟没写有什么区别?”
“情投意合……”林小琴的声音幽幽的,“他俩什么时候‘情投’过了?
联谊会之前,晓禾连战军长是谁都不知道吧?”
“这你就不懂了,”李文芳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点神秘兮兮,“说不定人家早就暗度陈仓了呢?
晓禾平时看着闷不吭声,没准儿私下里……私下里什么?”
苏晓禾推开门,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宿舍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西个姑娘齐刷刷转过头,表情各异:张红梅一脸被抓包的尴尬,王丽华眼里闪着八卦之光,林小琴推了推眼镜,李文芳则笑嘻嘻地凑过来。
“哎哟我们新娘子回来啦!”
李文芳挽住苏晓禾的胳膊,“怎么样怎么样?
战军长本人是不是特帅?
照相的时候挨得近不近?
他有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
苏晓禾抽回胳膊,走到自己床前坐下,开始解练功鞋的带子:“没有。”
“没有?”
张红梅瞪大眼,“怎么可能!
结婚照哎!
一辈子就一次!”
“真没有。”
苏晓禾把鞋子放好,换上拖鞋,“就拍了一张,他坐着,我坐着,拍完就走了。”
“就这?”
王丽华满脸失望,“这也太……太公事公办了吧?”
林小琴若有所思:“战军长那种性格,倒也不奇怪。
不过晓禾,你真的想好了吗?
结婚可是一辈子的大事……”苏晓禾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想好?
她连想的机会都没有。
“哎呀你们别瞎操心了!”
李文芳一屁股坐到苏晓禾旁边,“战军长多好的条件啊!
年轻有为,前途无量,长得还帅!
晓禾这是撞大运了!
多少姑娘做梦都不敢想呢!”
“话是这么说……”张红梅嘟囔,“可这也太快了,跟抢亲似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宿舍门被“咚咚咚”敲响。
“苏晓禾在吗?
队长叫你去练功房!”
是队里传话的小战士,声音里都透着兴奋——毕竟,现在全团谁不知道,苏晓禾是战军长的“未婚妻”了。
苏晓禾应了一声,重新换上练功鞋,起身出门。
一路上,各种目光如影随形。
练功房在三楼,平时这段楼梯她闭着眼睛都能跑上去,今天却走得格外艰难。
每上一层楼,都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飘出来。
“她真要去战军长家啊?
那以后还跳舞吗?”
“跳什么呀,军长夫人还能出来抛头露面?”
“也是……可惜了,她条件其实挺好的,就是太瘦……瘦怎么了?
战军长不就喜欢这款?”
“你们说,战军长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不然为什么这么急?”
“嘘——小声点!
让人听见……”苏晓禾握紧了楼梯扶手,指节泛白。
推开练功房的门,里面己经有不少队员在热身了。
看见她进来,所有人动作都停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舞蹈队队长陈萍站在镜子前,看见她,招了招手:“晓禾,过来。”
苏晓禾走过去。
陈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叹了口气:“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结婚报告批下来了?”
“嗯。”
“周六办婚礼?”
“……嗯。”
陈萍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组织上安排了,你就好好准备。
不过晓禾,我得提醒你一句,”她压低了声音,“战军长这个人……不简单。
你以后的日子,未必好过。”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苏晓禾点点头:“我知道,队长。”
“还有,”陈萍看了一眼周围竖着耳朵听的队员,提高了音量,“婚礼归婚礼,训练不能落下!
下个月还有慰问演出,新节目得抓紧排!
苏晓禾,你领舞的位置先让王丽华顶上,你这段时间……专心准备婚事吧。”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领舞的位置让出来?
虽然说是“暂时”,但谁都知道,舞蹈队竞争激烈,一个位置让出去,再想拿回来就难了。
王丽华站在不远处,脸上一闪而过喜色,但很快又换成关切的表情:“晓禾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练,不给你丢人!”
苏晓禾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指甲掐进了手心。
“谢谢队长。”
她听见自己说。
---下午,流言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苏晓禾去食堂打饭,刚排队,就听见前面两个后勤部的女兵在嘀咕。
“听说了吗?
战军长这么急着结婚,是因为上面要提拔他,单身影响进步!”
“真的假的?”
“我姑父在政治处,他说的!
说战军长这次回来本来要升正军级的,但卡在个人问题上,这才赶紧找个合适的结了……那苏晓禾不就是……挡箭牌?”
“嘘——小点声!
不过你想啊,不然战军长为什么找她?
文工团漂亮姑娘那么多,偏找个最不起眼的?
还不是好拿捏!”
苏晓禾端着饭盒的手指紧了紧。
打好饭,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勺子,对面就坐下了两个人。
是声乐队的两个女兵,一个叫周倩,一个叫刘芳。
周倩是团里有名的“百灵鸟”,人长得甜,歌也唱得好,据说家里还有点背景。
“晓禾,恭喜啊。”
周倩笑着说,但笑意没达眼底,“这么快就要当军长夫人了,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姐妹啊。”
刘芳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
以后咱们文工团出去演出,报晓禾的名字,谁还敢不给面子?”
苏晓禾低着头扒饭:“我就是普通一兵。”
“哟,还谦虚呢!”
周倩声音拔高了些,“现在全军区谁不知道你苏晓禾的大名啊?
战军长为了你,连流程都不走了,政审都是特批的!
这待遇,咱们可羡慕不来。”
周围几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晓禾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周倩:“周倩同志,你有什么话就首说吧。”
周倩被她这么一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堆起笑:“我能有什么话?
就是为你高兴呗。
不过晓禾啊,姐作为过来人提醒你一句,”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战军长那样的男人,可不是一般人能拿住的。
你呀,得多长几个心眼,别到时候……让人看了笑话。”
这话说得,表面关心,实则扎心。
刘芳赶紧打圆场:“倩姐也是为你好!
毕竟结婚是大事,得慎重……我吃完了。”
苏晓禾端起饭盒站起身,“你们慢用。”
她走得很快,身后传来周倩不轻不重的声音:“瞧,这就摆上架子了。”
苏晓禾咬着嘴唇,快步走出食堂。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李文芳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一把拉住她:“晓禾!
快快快!
回宿舍!”
“怎么了?”
“你外婆来了!”
李文芳眼睛发亮,“在宿舍等你呢!
还带了个人!”
外婆?
苏晓禾心里一紧,赶紧跟着李文芳往回跑。
推开307的门,果然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藏蓝色斜襟褂子的老太太坐在她的床沿上。
旁边还坐着个西十多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男人。
“外婆!”
苏晓禾跑过去。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晓禾啊……外婆,您怎么来了?
不是说好我下周休假回去看您吗?”
苏晓禾蹲下身,握住外婆粗糙的手。
“我能不来吗?”
老太太抹了把眼泪,“今天一大早,村支书就跑到家里,说部队来了人,要调我的档案,说是政审!
把我吓得……后来才知道,是我外孙女要结婚了!
结婚啊!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外婆说一声!”
苏晓禾鼻子一酸:“外婆,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你这孩子!”
老太太又心疼又生气,拍了拍她的手,然后看向旁边的中年男人,“这位是县武装部的陈干事,专门送我过来的。”
陈干事站起身,朝苏晓禾点点头,表情严肃里带着点客气:“苏晓禾同志,你好。
受战军长委托,我们来接老人家,顺便把一些手续办了。”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沓材料:“这是你的结婚申请表,需要本人和首系亲属签字。
另外,战军长交代,婚礼在军区办,但老家的亲戚朋友如果想参加,可以统一安排车辆接送。
这是名单,你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苏晓禾接过那沓纸,手有些抖。
外婆在一旁絮絮叨叨:“晓禾啊,那个战军长……人怎么样啊?
对你好不好?
外婆听说他是个大官,会不会欺负你?
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跟外婆说,咱们不嫁了也行……老人家,”陈干事温和但坚定地打断,“战军长是组织上信任的好干部,他既然选择了晓禾同志,就一定会对她负责的。
您放心。”
外婆张了张嘴,看看陈干事,又看看苏晓禾,最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细细的银镯子。
“这是你妈留下的……”老太太把镯子塞进苏晓禾手里,“本来想等你出嫁的时候给你戴上……现在,现在也好,也好……”苏晓禾握着那对冰凉的镯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李文芳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张红梅几个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
陈干事看了看表:“这样,老人家一路辛苦,我先安排去招待所休息。
苏晓禾同志,签字的事情不急,晚上战军长会过来,到时候一起办。”
“他……晚上要过来?”
苏晓禾愣住。
“是的,”陈干事点头,“战军长说,有些事需要当面和您及老人家交代。”
说完,他扶起外婆,礼貌地朝宿舍里其他姑娘点点头,带着外婆离开了。
门一关,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文芳第一个蹦起来:“我的天!
战军长晚上要来?!
来女兵宿舍?!”
张红梅也激动了:“快快快!
收拾屋子!
你看这乱的!”
王丽华和林小琴赶紧开始整理东西。
苏晓禾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突然忙碌起来的姐妹们,手里还攥着那对银镯子。
镯子很细,很轻,是妈妈当年结婚时的嫁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灿烂的晚霞。
明天,她就要搬出这间住了三年的宿舍,搬进一个陌生的家,和一个几乎陌生的男人一起生活。
流言还在飞,议论还在继续。
但这一刻,苏晓禾突然不那么怕了。
至少,外婆来了。
至少,妈妈留下的镯子,还在她手里。
她握紧了镯子,冰凉的银器渐渐被掌心焐热。
那就……结吧。
反正,战霆川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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