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门缝挤进来,落在那人脚边,只够看清一双沾满泥水的布鞋。
姚惠燕眯起眼睛。
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袖口和下摆都有烧焦的痕迹。
他怀里抱着个破铜炉,炉身坑坑洼洼的,像被人砸过。
是演武场上那个邋遢青年。
他蹲下身,把一个油纸包从栅栏缝隙里塞进来。
“听说你要翻案,”他的声音很粗,带着点沙哑,“有意思。”
姚惠燕没动。
她盯着那油纸包,鼻子里闻到了灵谷的香气。
是灵谷饼。
还温热的。
“我为什么要吃你的东西?”她问。
青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因为你饿了。”
他把铜炉放在地上,盘腿坐下,“而且,你需要帮手。”
姚惠燕伸手拿起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两个饼,表面烤得金黄,还冒着热气。
她咬了一口。
很粗糙,灵谷磨得不够细,嚼起来硌牙。
但确实能充饥。
“你想要什么?”她一边嚼一边问。
青年往前凑了凑,脸贴近栅栏,借着微弱的光,姚惠燕看清了他的五官——塌鼻梁,小眼睛,脸上有几道浅浅的疤。
“我叫石敢,”他说,“外门炼器房的。”
他拍了拍那个破铜炉。
“三个月前,我申请了一批炼器材料,红铜、寒铁、还有三块下品灵石。
结果吴刚那狗东西说配额满了,让我下个季度再申请。”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等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攒够了贡献点,再去申请,他还是不批。
我去问为什么,他说我炼器天赋不行,浪费材料。”
石敢狠狠吐了口唾沫。
“放他娘的屁!我是天赋不行,但我肯钻研啊!我就差那批材料,就差一点点,我那件法器就能成了!”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捶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姚惠燕慢慢嚼着饼,看着他。
“所以你想让我扳倒吴刚?对。”
石敢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发亮,“你如果能扳倒他,我帮你。
我这人不会说话,但干活卖力。”
姚惠燕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能帮我什么?”石敢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也从栅栏缝隙里递过来。
是个巴掌大的铁片,边缘磨得锋利,上面刻着简陋的阵纹。
“破禁符,”石敢说,“我自己炼的。
虽然品质不好,但破个一品封灵阵没问题。
你要是需要进什么地方——”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姚惠燕接过铁片,摩挲着上面的阵纹。
粗糙,但确实有用。
她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靠近,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石敢扭头看了一眼,低声说:“还有人来了。”
他站起身,拎起那个破铜炉。
“我先走了。
你要是想清楚了,让人传个话给我。”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对了,吴刚在外门开了个地下赌档,专坑新弟子。
他手底下有一帮人,你小心点。”
说完他就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姚惠燕握着那块铁片,听着外面的动静。
新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很轻,很犹豫。
门没有被推开,但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是个小布袋。
布袋鼓鼓囊囊的,散发出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姚惠燕拿起来,解开袋口,里面装着一把翠绿的草叶。
聚气草。
这是一种常见的灵植,能缓解灵力紊乱,但药效温和,需要长期服用才有用。
门外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姚惠燕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门外,肩膀一抽一抽的。
是演武场上那个躲在角落的少女。
“进来说话。”
姚惠燕说。
外面的抽泣声停了。
少女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推开门,探头进来。
她看起来只有十西五岁,穿着不合身的道袍,袖子长得快垂到地上。
头发用根草绳随便扎着,脸上有泥污,眼眶红红的。
“我、我叫苏小草。”
她怯生生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姚惠燕坐回墙边,示意她进来。
苏小草缩着肩膀,挪进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姚惠燕问。
黑暗里传来少女哽咽的声音。
“因为、因为我也被他欺负过......”她抽了抽鼻子。
“我是灵植房的。
三个月前,我培育出了一株紫灵芝,长得特别好。
我拿去上交,吴管事说只值十块下品灵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不敢反驳,就卖给他了。
结果后来我听说,他转手就卖了一百二十块灵石......一百二十块。”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绝望,“那是我攒了两年的成果啊......”姚惠燕把那袋聚气草拿起来,放在鼻端闻了闻。
草叶很新鲜,还带着露水,应该是刚采的。
“这草是你培育的?嗯。”
苏小草说,“我、我听说断脉散很毒,就想着聚气草或许能帮上忙......”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
“虽然、虽然肯定没什么用,但我、我只会这个......”姚惠燕把一片草叶放进嘴里,慢慢嚼碎。
苦涩的汁液在口腔里蔓延,随即是一股清凉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沉入丹田。
那股撕裂般的剧痛,竟然真的缓解了一些。
她睁大眼睛。
“你这聚气草—— 是、是不是没用?”苏小草紧张地问。
“不,”姚惠燕说,“品质很好。
比寻常的聚气草药效强三倍不止。”
黑暗里传来惊喜的抽气声。
“真、真的?真的。”
姚惠燕把袋子收好,“你在灵植上很有天赋。”
苏小草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了点哭腔。
“可是吴管事说我没用,说我培育的东西都是废品......”姚惠燕靠着墙,闭上眼睛。
一个炼器天才,因为被克扣材料,无法施展才能。
一个灵植天才,因为被压榨剥削,以为自己是废物。
吴刚这个人,很会挑人。
专挑那些有价值,但没背景,不敢反抗的人下手。
“你想报仇吗?”姚惠燕问。
苏小草没说话。
但姚惠燕听见了她咬牙的声音。
“我、我不敢......”少女小声说,“他是执法堂管事,我、我斗不过他......一个人斗不过,”姚惠燕说,“但如果是一群人呢?”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快,还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调子。
门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挤进来。
“哎呦,这么热闹啊?”来人是个胖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是演武场上那个眼珠乱转的圆脸胖子。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上门,拍了拍身上的雨水。
“姑娘,你要的情报,我打听到了。”
他蹲下身,凑近栅栏,压低声音。
“吴刚这三年经手的丹药账目有出入。
我托人查了内务堂的登记簿,短少的数量——”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百二十枚三品丹药。”
姚惠燕眼神一凛。
“你怎么查到的?”胖子嘿嘿一笑。
“我叫钱多多,做情报生意的。
外门谁欠了谁灵石,谁跟谁有一腿,谁背地里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都知道。”
他眨眨眼。
“至于怎么查到的——嘿,姑娘,这可是商业机密。”
姚惠燕盯着他。
胖子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些情报?”她问。
钱多多咧嘴笑了。
“我做情报生意的,察言观色是基本功。
今天在演武场,你敢在那种情况下要求对质,肯定不是疯了,就是有底气,或者在赌命。”
他顿了顿。
“我赌你能赢。
所以提前投资。”
姚惠燕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要什么?”钱多多搓了搓手。
“很简单。
你如果真能扳倒吴刚,我要他手里那个地下赌档的经营权。”
他眼睛发亮。
“那可是个日进斗金的好买卖啊!”姚惠燕看着眼前三个人。
石敢,要炼器材料。
苏小草,要讨回公道。
钱多多,要赌档经营权。
三个人,三种欲望,但目标一致——扳倒吴刚。
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副麻将牌。
东南西北。
西风齐聚。
“三天后的对质,”她缓缓开口,“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三件事。”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黑暗里,姚惠燕的眼睛发出微光。
“第一,石敢,你去查丹房的炼器材料出入库记录,找出吴刚克扣材料的证据。”
“第二,苏小草,你去找所有被吴刚压价收购过灵植的人,让他们写证词。”
“第三,钱多多,你去查清楚,吴刚把私吞的丹药卖给了谁,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每笔交易的数量。”
她停顿了一下。
“三天内,把证据拿回来。”
三个人面面相觑。
半晌,石敢第一个开口。
“成。”
苏小草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我试试......”钱多多眼珠转了转,嘿嘿笑道:“姑娘,你这是要玩把大的啊。”
姚惠燕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识海深处,那张“一条”牌旁边,又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是另一张牌。
东风。
能洞察他人真实意图的牌。
但还没激活。
还差一点。
还差一个契机。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在远处滚动。
三个人陆续离开,禁闭室重新陷入黑暗。
姚惠燕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在脑海里复盘着整个局面。
吴刚,丹房主管李师兄,私吞丹药,开地下赌档,背后还有内门的某位师叔撑腰。
这是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而她只是个炼气二层的废柴,身中剧毒,三天后如果拿不出证据,就要被废去修为,跪在山门前示众。
这是个死局。
但她不怕。
因为她见过更凶险的牌局。
在那场决赛上,她曾经被逼到绝境,手里拿着一把烂牌,所有人都以为她输定了。
但她硬是靠着精密的计算、冷静的判断、还有一点点运气,在最后一刻完成了绝杀。
她赢了。
现在,她要再赢一次。
姚惠燕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那张“一条”牌还在,旁边多了一张虚影,若隐若现。
是“东风”。
她能感觉到,只要再推进一步,再往前走一步,那张牌就会激活。
到那时——她就能看穿所有人的真实意图。
包括吴刚的。
包括李师兄的。
包括那个躲在幕后的内门师叔的。
雷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
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屋顶上,像有人在擂鼓。
姚惠燕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三天。
让这场博弈,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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