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揽月轩传唤了府医。
陆昭月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乌青。
她咳嗽时用手帕掩口,帕子拿开时,唇色淡得可怜。
“大小姐这是落水后寒气入体,又兼心绪不宁。”
老大夫诊脉后捋须道,“老夫开几剂驱寒安神的药,要好生静养。”
“可是大夫,”春桃在一旁急声道,“小姐脸上也开始发痒,您看看这红痕——”陆昭月适时侧过脸,颈侧果然有几道淡红抓痕。
老大夫凑近看了,摇头:“像是风疹初起。
近日天寒,大小姐体质又虚,极易受风。
这几日万不可用脂粉香膏,以免刺激。”
消息很快传开。
早膳后,陆昭月“勉强”去给王氏请安,一路用团扇半遮着脸。
正堂里,陆昭云一见她便惊呼:“姐姐的脸怎么了?”
“许是昨日试了母亲送的玉容散,”陆昭月声音低弱,“才用一点就发痒……是我无福,用不得那样好的东西。”
王氏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和道:“既是过敏,就别用了。
母亲再给你寻别的。”
“谢母亲体谅。”
陆昭月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
午前,春桃“奉命”去小厨房取药,在花园里与几个洒扫丫鬟“闲聊”。
“……小姐脸上那红痕,看着吓人。
说是试了夫人给的玉容散才起的,可那粉二小姐也用着,怎的没事?
许是小姐落水后肤质变了,碰不得花粉……”话音不高,但足够路过的婆子听见。
未时三刻,翠缕来了。
她端着一盅冰糖燕窝,说是夫人特意吩咐炖给大小姐补身。
进屋后,她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妆台——那盒玉容散还放在显眼处,盖子虚掩着。
“小姐好些了吗?”
翠缕关切地问,“夫人担心得很,说若是玉容散不合适,她那儿还有别的。”
“好些了,”陆昭月靠在软枕上,声音仍虚,“只是这粉……可惜了母亲一番心意。”
正说着,王氏身边的赵嬷嬷也来了,说是夫人让来看看大小姐需要什么。
陆昭月抬眼看向赵嬷嬷,忽然道:“嬷嬷,这玉容散我虽用不得,但毕竟是母亲精心挑选的珍品,搁着也是可惜。
不如……转赠给妹妹吧?”
屋内静了一瞬。
赵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二小姐自有她的份例,大小姐不必……妹妹肤质与我相似,应当合用。”
陆昭月坚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还是说,嬷嬷觉得我的东西,妹妹用不得?”
这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斤。
若说不给,便是王氏偏心,连一盒粉都舍不得给亲生女儿用别人“剩下”的。
若说给——那毒粉就要到陆昭云手边。
翠缕的脸色变了,手下意识攥紧了托盘。
赵嬷嬷干笑两声:“大小姐说笑了,只是这粉既己给了您,再转赠怕是不合礼数……那便先放母亲那儿吧。”
陆昭月从善如流,目光清澈如水,“等我脸好了,若还能用,再取回来。
若是用不得,便由母亲处置,总比在我这儿蒙尘好。”
她说完,轻轻咳嗽起来,春桃忙上前拍背。
赵嬷嬷与翠缕对视一眼,终是躬身:“老奴……这就将粉带回给夫人。”
---王氏亲自来时,己是傍晚。
她没带太多人,只一个赵嬷嬷捧着个锦盒跟在身后。
进门便坐到床边,握住陆昭月的手:“可怜见的,怎么病成这样了。”
手很暖,握得很紧,像真的心疼。
“这玉容散你既用不得,母亲便收回了。”
王氏从赵嬷嬷手中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罐药膏,“这是宫里的玉肌膏,最是温和,你且用着。”
陆昭月虚弱地摇头:“女儿用什么都一样……只是辜负了母亲心意,心中不安。”
“傻孩子。”
王氏抚着她的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盒粉罢了,哪比得上你身子要紧。
母亲替你保管着,等你好了再说。”
“那……”陆昭月抬眼,目光纯净得不染尘埃,“母亲可要收好了。
百草阁的东西珍贵,别让下人误拿了去。”
王氏捻佛珠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琴弦偶然的走音,很快便淹没在后续流畅的拨动里。
“自然。”
她微笑,“你好生养着,及笄礼的事有母亲。”
她起身离开,步履从容。
赵嬷嬷捧着那盒玉容散跟在后面,经过门槛时,脚下微微踉跄。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陆昭月脸上的病态如潮水般褪去。
她掀被下床,走到窗边,看着王氏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春桃,”她没回头,“掌灯,我们去看看那盆兰花。”
夜色己浓,月被云层遮掩,只透出朦胧的光。
小院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声穿过枯枝。
那盆建兰彻底死了。
白日里只是边缘发黑的叶子,此刻己全部枯蜷,像被火烧过,一碰便碎成粉末。
泥土表面结了一层极淡的白霜——不是真的霜,是某种物质析出的结晶。
陆昭月用银簪轻刮少许,簪尖立刻蒙上一层暗色。
“小姐,”春桃声音发颤,“这毒……杀人不见血。”
陆昭月轻声说。
她正要转身回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阴影处——那里似乎有衣角一闪。
“谁?”
春桃也看见了,惊呼出声。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是老花匠福伯。
他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片枯黑的兰叶。
昏黄的灯笼光里,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昭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跪下来,额头触地。
“老奴……”他的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老奴替夫人……谢谢小姐。”
陆昭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吹起她未束的长发,几缕拂过脸颊。
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看着他手中那片象征死亡的叶子。
“福伯,”良久,她开口,“我母亲去世那晚,你在哪儿?”
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
“在窗外,”他说,“看着夫人喝下那碗‘安神汤’……老奴没用,救不了夫人……只能看着……”他攥紧那片枯叶,叶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但今夜,老奴看着小姐……”他哽咽着,却又像在笑,“夫人……您在天之灵看着……小姐她……醒过来了。”
陆昭月弯腰,扶起他。
她的手很稳,力道适中。
老人的手臂枯瘦,在她手中微微颤抖。
“福伯,”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不必再跪了。”
她松开手,转身看向王氏院子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传来——今夜府中有小宴,庆祝二少爷归家。
热闹是他们的。
陆昭月收回目光,对春桃说:“回屋吧。
明日,该准备及笄礼了。”
主仆二人转身回屋。
福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许久,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片枯叶埋进土里,像是埋葬一个旧时代。
月光终于破云而出,清清冷冷地洒满小院。
而那盆枯死的兰花,在月色里静默如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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