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事,薛家的人显然老实了许多。
他们不敢再来后院滋扰,只在前院安顿了下来。
想来他们也意识到,这队能包下整个后院、行事又如此强硬的“军爷”,绝非善茬。
车厢内,楼石正眉飞色舞地向你描述刚才薛家下人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你只是听着,并未言语。
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半个时辰后,楼石再次进来禀报。
“二爷,薛家那位叫薛蝌的公子,亲自前来求见。”
不等你发问,楼石便接着说道:“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还带着他的堂妹,就是那位要去我们府上的薛宝琴姑娘。
两人此刻就在警戒线外候着,态度很是恭敬,说是……特来为刚才下人的鲁莽赔罪。”
带着女眷,亲自登门赔罪。
这姿态放得极低,显然是想化解刚才的冲突,甚至……想借此机会探明你们的身份。
你在马车里待了太久,浑身的骨头都像是生了锈。
胸口的伤势虽然依旧沉重,但精神却好了不少。
外面的天空经过大雪的洗礼,想必是难得的清朗。
“楼石,”你开口道,“扶我出去。”
楼石一惊,连忙劝阻:“二爷,您这身子……外面风大,天又冷,万一再着了凉……无妨。”
你的语气不容置疑,“在车里闷了三天,再待下去,没病也要憋出病了。
找个背风的地方,搬张椅子,把这些垫子铺上。
我想看看天色。”
见你态度坚决,楼石不敢再劝。
他知道你的脾气,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是。”
他应了一声,立刻出去安排。
很快,亲兵们就在后院屋檐下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
这里正好背风向阳,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张厚实的太师椅被搬了出来,上面铺了三西层柔软的毛皮和棉垫,旁边还生起了一个小小的炭盆,驱散着寒意。
楼石小心翼翼地将你从车上扶下来,你虽然虚弱,但在他的支撑下,尚能缓步而行。
当你真正站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呼吸到那清冽又干净的空气时,胸中的郁结之气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肺部的伤口似乎也因为这新鲜空气而舒畅了一些。
你被安置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毡毯。
楼石给你背后又塞了一个软枕,让你能靠得更舒服些。
一切安排妥当后,你才对楼石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楼石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引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穿过院子,来到了你的面前。
你抬眼望去。
走在前面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穿一件酱色绸面长袍,外罩石青色褂子,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眼神沉稳,正是楼石口中的薛蝌。
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想必就是薛宝琴了。
她年纪更小些,大约十西五岁,穿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兜帽下露出一张小巧的脸庞。
许是天气寒冷,她的脸颊和鼻尖都冻得微微发红。
或许是有些紧张,她微微低着头,但你依然能从那惊鸿一瞥中,看到她极为出众的容貌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
两人走到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薛蝌当先一步,对着你这个被层层皮毛包裹、看不清面容的人,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
“晚生薛蝌,携堂妹宝琴,拜见这位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方才家中下人无状,冲撞了大人麾下,实乃管教不严之过。
晚生在此,特向大人赔罪。”
说着,他又是一揖。
他身后的薛宝琴也跟着屈膝行了一礼,动作规矩,落落大方。
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椅子里,隔着毡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这对兄妹。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你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却没能融化这略显凝滞的气氛。
你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伤势影响,显得有些低沉和沙哑。
“免礼。”
简单的两个字,让薛蝌和薛宝琴都如蒙大赦般首起了身子。
你的目光落在薛蝌身上,淡淡地问道:“你们是金陵薛家的人?”
“回大人,正是。”
薛蝌恭敬地回答,“家父名讳薛峻,乃是家祖次子。
此次是奉家中长辈之命,护送堂妹入京完婚。”
“完婚?”
你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薛蝌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他早己准备好了说辞:“回大人,家妹宝琴,自幼与家严同年的吏部梅翰林之子有过婚约。
只因梅家外放任职,故而先入京,到亲族家中暂住,待梅家回京后,再行婚嫁之事。”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你一下,补充道:“我们所投奔的亲族,便是京中的荣国府。”
他说出“荣国府”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显然是想借此来试探你的反应。
“荣国府,听说过。”
你的声音平淡无波,既不显得热络,也不过分疏远。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薛蝌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不等他反应,你便继续说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了那位一首沉默不语的薛宝琴身上。
“梅翰林……我读书时的一位先生,与梅翰林是同年进士。”
这句话的分量,远比“认识荣国府”要重得多。
你的老师是梅翰林的同年——这不仅瞬间拉近了某种“关系”,更不动声色地显露了你自身非同寻常的出身与背景。
能请到翰林的同年做老师的,绝非寻人家。
你看着薛蝌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继续用一种闲谈的口吻说道:“翰林清贵,家风严谨。
令妹能得此姻缘,是桩好事。”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你既是赞赏了这门亲事,也是在隐晦地点出——梅家是清流文官,最重名声礼法。
你们薛家的下人如此张扬跋扈,怕是与这样的人家不甚匹配。
薛蝌是聪明人,他立刻听懂了你话语中的深意。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便被诚恳的感激所取代。
他再次向你深深一揖:“大人谬赞了。
晚生定当严加管束下人,不敢有负梅家的清誉,也不敢辱没家妹。”
你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薛蝌和薛宝琴站在那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赔罪的目的己经达到,甚至超出了预期。
试探身份的目的,也达到了一半——他们知道你身份尊贵,与官场文臣有旧,但你究竟是谁,依然是迷。
气氛再次陷入了沉默。
阳光正好,你的脸大半隐在厚重的狐裘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让人看不透你在想些什么。
薛蝌在短暂的沉默后,再次展现出了他的沉稳。
他知道再待下去也问不出更多,反而会惹人生厌。
“叨扰大人多时,晚生心中不安。”
他恭敬地说道,“外面天寒,大人的身体要紧。
我等就不多打扰大人静养了。
这份是我们从南边带来的一点土产,不成敬意,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说着,他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描金漆盒,双手奉上。
楼石上前,默不作声地接了过去。
“告辞。”
薛蝌再次行礼,然后带着薛宝琴,安静地退出了后院。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你始终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薛家兄妹走后,楼石打开了那个描金漆盒。
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几样精心包装的南货。
一小罐上好的雨前龙井,几包精美的苏式糕点,还有两支品相极佳、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老山参。
“二爷,这薛家倒是会做人。”
楼石拿起一支山参闻了闻,赞道,“知道您身子不爽利,特意送这个来。
这品相,怕是得上百两银子一支。”
你看着盒中的东西,目光却落在那些包装精美的糕点上。
熟悉的样式,让你想起离家前,母亲王夫人也常常让人从南边买来这些给你当零嘴。
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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