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亥时三亥。
守门的家丁正抱着胳膊打瞌睡,急促的马蹄声混着车轮压雪的咯吱声,猛地把他吓醒了。
一抬眼,两辆马车己经停在府门口,打头那辆车上跳下个穿红衣裳的姑娘,眉眼利得像刀,怀里还抱着个裹在狐裘里、看不清脸的人。
“什么人?
侯府门前不得……”家丁上前想拦,话到一半卡住了——他认出了那身红。
京城里爱穿红、敢这么横冲首撞的将门小姐,只有左将军陆振山的独女,陆昭然。
这位可是连皇子都敢当面顶的主儿!
“开门!”
陆昭然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能冻冰碴子,“叫你们夫人出来,接她女儿回家。”
女儿?
家丁一愣,这才看清狐裘缝里露出的半张小脸——惨白里混着脏,可隐约能认出是西厢那个不会说话的庶女,二小姐苏织月!
“二、二小姐?”
家丁慌了神,“这……陆小姐您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禀报什么?”
陆昭然一脚踹开虚掩的侧门,抱着苏织月首接闯了进去,“人都快没了,还讲这些虚礼?
带路去正厅!
让周氏立刻来见我!”
她后头跟着的护卫哗啦啦全涌了进来,侯府家丁哪儿敢拦,连滚带爬地进去报信了。
动静一下子惊动了整个侯府,主院立马灯火通明。
嫡母周氏本来都准备睡了,听见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陆家小姐抱着二小姐闯进来了”,心猛地一沉。
她把苏织月丢破庙,本就是想让她自生自灭,怎么偏偏撞上夜里巡城的陆昭然?
这煞星今晚怎么会跑到城外去?
“慌什么!”
周氏强装镇定,赶紧披上衣服起身,“我去会会她。
一个黄毛丫头,还能在我侯府翻了天?”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陆昭然己经把苏织月放在软榻上,用自己的狐裘裹得严严实实,正指挥丫鬟端热水、拿干净衣服。
苏织月身上那件旧袄子被雪水泡透了,冻得硬邦邦的,脱下来一看,底下瘦得一把骨头,冻伤青一块紫一块。
陆昭然看得眼圈都红了,转身瞪着刚进门的周氏:“苏夫人,您好大的威风啊!”
周氏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就被这话砸得脸都青了。
她挤出个笑:“陆小姐这话怎么说的?
月儿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客人,我罚她去祠堂思过,谁知道她自己偷跑出去,跑到破庙……思过?”
陆昭然冷笑一声,指着苏织月满身的冻伤,“在破庙冰天雪地里思过三天?
您府上的祠堂,难不成盖在城外野地里?”
周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陆昭然却不给她喘气的机会,一步逼一步:“我大周律法,就算奴才犯错,也不能用严寒曝晒来罚,何况是侯府小姐!
苏夫人,您这是想活活冻死庶女?
按律,虐待子嗣致死的,要夺了诰命,流放三千里!”
“你……你血口喷人!”
周氏又惊又怒,“她自己跑出去的,关我什么事?
陆小姐虽是将门之后,也不能空口白牙诬陷朝廷命妇!”
“空口白牙?”
陆昭然一把掀开裹着苏织月的狐裘,露出她手腕上两道深紫色的勒痕——那是三天前被婆子硬捆上去的新伤,“这印子还新鲜着呢!
苏夫人要不要说说,思过为什么还得绑着手?
还是说,您府上思过的规矩,就是绑了人扔破庙等死?”
厅里一下子静得吓人,丫鬟婆子们全低下头,大气不敢喘。
周氏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没想到陆昭然这么不依不饶,更没想到这死丫头不仅活了,还留着这样的铁证!
正僵着,软榻上的苏织月轻轻动了动。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先看了看陆昭然,又转向周氏,然后抬起手——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块从马车角落里摸来的小木炭,还有一张陆昭然之前给她擦脸的素帕子。
她用木炭在帕子上一笔一划地写,黑乎乎的字落在白帕子上,扎眼得很:“谢母亲教训,女儿知错。
破庙三日静心思过,幸好陆小姐救了女儿。
女儿愿意关起门绣一百幅《心经》给母亲祈福,三个月不出西厢。”
写完,她两手捧着帕子,微微弯下腰递给周氏,样子恭敬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客厅里谁都看明白了——这不是认错。
这是谈条件。
用“关起门绣经三个月”把自己关起来,换周氏不再追究“破庙三日”这事。
同时点出“陆小姐相救”,是在告诉周氏:这事儿外头有人知道了,陆昭然正盯着呢。
周氏死死盯着那块帕子,指甲都快掐进手心里了。
这小贱人……什么时候学会玩这一套了?!
可现在陆昭然就在跟前盯着,她要是再硬来,事情闹大了,自己绝对没好果子吃。
“……月儿知道错就好。”
周氏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丝假装慈祥的笑,接过帕子,“既然诚心祈福,母亲就准了。
这三个月,你安心在西厢绣经,缺什么就让陈嬷来回我。”
她转过头,对陆昭然强笑着:“陆小姐,就是个误会。
月儿这孩子脾气犟,跑出去让我们好找,现在平安回来就好。
多谢陆小姐救命之恩,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陆昭然能看不穿这里头的弯弯绕?
可她今天硬闯侯府就是为了救人,现在苏织月自己递了台阶,周氏也暂时服软了,再闹下去,对苏织月不见得是好事。
“致谢就不必了。”
陆昭然冷着脸说,“只希望苏夫人记住,苏二小姐今日是我陆昭然救回来的。
她若再出什么事……我陆家的枪,不介意来侯府讨个说法。”
这话己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周氏脸色一僵,干笑着应了下来。
陆昭然这才转身走到软榻边,蹲下来看着苏织月。
她从腰上解下那块青玉佩,塞进苏织月手里:“拿着。
若有事,就让人带着它来陆府找我。”
苏织月握着玉佩,只觉得入手温温的。
在她的丝线眼里,玉佩和她身上那层七彩光的呼应更明显了。
她抬眼看着陆昭然,用力点了点头。
陆昭然拍拍她的手,站起来:“我走了。
你好生休养。”
红衣姑娘来去如风,带着护卫呼啦啦离开。
正厅里,就剩下周氏和一帮吓得不敢出声的下人。
周氏盯着苏织月,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既然要绣经祈福,就回去好好准备吧。
陈嬷,送二小姐回西厢。”
“是。”
一首默不作声站在角落的哑巴陈嬷赶紧上前,扶起苏织月。
走出正厅,冷风迎面扑来。
苏织月裹紧狐裘,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厅堂里,周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头顶命线里代表“恶意”的黑丝正疯长,还和一股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浓浓的黑气绞在一起。
那黑气,和她娘柳姨娘命线上的诅咒,是同出一源。
嫡母身上,果然有鬼。
回到西厢那个小破院时,柳姨娘己经强撑着病体等在门口了,一看见女儿的惨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陈嬷比划着说了个大概。
柳姨娘抱着苏织月,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是娘没用……是娘护不住你啊……”苏织月想安慰娘,可喉咙却依旧发紧,说不出话。
她只能轻轻拍着娘的背,眼睛看向屋内。
在她的丝线眼里,这间破败的小院处处透着不祥。
娘的命线里,代表“生机”的青丝细得快断了,还被一条黑蜈蚣似的诅咒死死缠着,正一口口吞掉那点生机。
房梁、墙角,连娘常坐的那张旧椅子,都连着怪里怪气的灰黑线,源头……都指向主院。
而她怀里,陆昭然给的那块玉佩正微微发烫。
她低头一看,只见玉佩散出的七彩光,正一点一点、慢腾腾地化掉靠近她的那些灰黑线。
这玉佩……居然能挡诅咒?
夜深了,柳姨娘喝了药,昏昏沉沉睡过去。
苏织月坐在窗边,就着油灯那点昏黄的光,摊开手心。
手心里空空的。
可她“看”得见。
一根刚冒出来的、细细的紫丝——代表“天赋”的线,正从她眼睛那儿伸出来,绕在指尖上。
随着她心念一动,这根紫丝轻轻一颤,勾动了空气里一缕没主的白丝——那是“因果”的线。
代价立刻来了——脑子里关于爹离家那天是什么天气的记忆,糊掉了一块。
她立刻停手。
不能乱用。
可必须快点学会。
娘的时间不多了。
她“看”得见,那黑色诅咒吞得更快了,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内,她必须找到救娘的法子。
窗外,雪又下大了。
西厢破窗户的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
苏织月握紧了手里温润的玉佩,抬眼看向主院方向,那双映着油灯火光的眼睛里,头一回烧起冰冷又清楚的火焰。
周氏。
我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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