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药房的日子，像架在炭火上的药罐，看似平静，底下却总藏着灼人的温度。
苏清鸢每日抄录药谱、分拣药材，夜里还得借着月光琢磨那些宫廷特有的名贵药材，生怕哪里出了错。
这日午后，她按王医官的吩咐，去御花园附近的小厨房取熬好的汤药——那是给太后宫里的李嬷嬷调理风湿的。
刚走到抄手游廊，就见几个小太监围在墙角，对着一个宫女指指点点，嘴里骂骂咧咧。
“不长眼的东西！
敢冲撞容嫔娘娘的仪仗，活该被掌嘴！”
“就是，打碎了娘娘最爱的玉露盏，没被拖去慎刑司就算便宜她了！”
苏清鸢走近了些，才看清那被围在中间的宫女蜷缩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发抖。
她穿着粗布宫女服，袖口磨得发亮，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此刻脸颊红肿，嘴角还淌着血，显然是刚挨过打。
“让让。”
苏清鸢轻声开口。
小太监们见是御药房的医女，虽没放在眼里，却也没再拦着。
其中一个尖嗓子的太监嗤道：“苏医女管这闲事做什么？
这小蹄子是容嫔娘娘宫里的，冲撞了主子，就是这个下场。”
苏清鸢没理会他，蹲下身看向那宫女：“能起来吗？
我看看你的伤。”
宫女怯怯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泪水的眼睛，见苏清鸢神色温和，才哽咽着摇头：“谢……谢医女，奴婢没事……脸都肿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
苏清鸢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我自制的消肿膏，涂上能好得快些，也不会留疤。”
她刚要伸手，那宫女却猛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惊惧：“不……不敢劳烦医女，若是被娘娘知道了，奴婢……奴婢罪加一等……”苏清鸢这才想起，宫里的奴才，连疼都得藏着掖着。
她叹了口气，把瓷瓶塞到宫女手里：“偷偷涂上，别让旁人看见。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春桃。”
“春桃，”苏清鸢压低声音，“你这伤看着是皮肉伤，可嘴角破了容易感染，记得用盐水漱漱口。
要是觉得头晕恶心，就想法子去御药房找我，就说找苏清鸢拿药。”
春桃愣愣地握着瓷瓶，看着苏清鸢转身去取汤药的背影，眼眶又热了。
在这深宫里，谁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
何曾有人会对她这样一个卑微的宫女说这些？
苏清鸢取了汤药，往太后宫里去。
路过刚才的墙角，春桃己经不在了，只有地上还留着几滴血迹。
她心里叹了口气，深宫之中，一个小宫女的委屈，就像落在地上的尘埃，连风都懒得吹动。
送完药回来，刚进御药房，就见李医官叉着腰站在她的药柜前，脸色铁青。
“苏清鸢！
你去哪了？
让你取个药磨蹭这么久！”
李医官指着柜台上一堆乱糟糟的药材，“还有你这药材，怎么摆得乱七八糟？
是不是觉得得了徐常在一句夸，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苏清鸢看了眼药柜，明明是她今早刚整理好的，此刻却被翻得七零八落，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她心里清楚，这是李医官故意找茬，却还是躬身道：“是小女的错，这就整理好。”
“整理？”
李医官冷笑一声，“御药房的规矩，药材放错位置，轻则罚俸，重则杖责！
你刚来就犯这么大错，我看你是不想待了！”
王医官在一旁看得着急，想替她说话，却被李医官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苏清鸢没急着辩解，只是蹲下身，快手快脚地分拣药材。
她的手指纤细却灵活，抓起一把混杂的药材，只扫一眼就能分清哪些是当归，哪些是川芎，哪些是独活，眨眼间就理出一小堆。
李医官看得有些发愣，他本想借着药材混乱的由头，罚苏清鸢去打扫恭房，挫挫她的锐气，没料到她分拣药材竟如此熟练。
“李医官，”苏清鸢一边整理一边说，“这些药材虽看着乱，却都是同一排药柜里的，只是被人打乱了顺序。
当归断面呈黄白色，有裂隙；川芎断面是黄棕色，有波状环纹；独活香气较浓，断面有棕色油点。
小女日日与它们打交道，闭着眼都能分清，断不会放错。”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说一句，就分出一类药材，摆得整整齐齐。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医官和太监，眼神都变了——这乡下来的医女，倒真有几分本事。
李医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梗着脖子道：“就算你分得清，擅离职守也是错！
罚你今晚不许休息，把御药房所有药柜都清点一遍！”
“是。”
苏清鸢低头应下，没有丝毫怨言。
等李医官甩袖走了，王医官才过来，心疼地说：“你这孩子，明知道他是故意刁难，就不会服个软？
今晚清点所有药柜，那得忙到天亮！”
“王医官，”苏清鸢笑了笑，眼底却没什么暖意，“服软没用的。
他既看我不顺眼，总会找由头。
与其等着被他抓住真错处，不如趁这机会，把所有药材再熟悉一遍，也省得日后出纰漏。”
王医官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小姑娘比自己想的要坚韧得多。
乡野来的丫头，没见过宫廷的龌龊，却好像天生就懂得，在这里，退让只会被踩得更狠。
夜幕降临，御药房里只剩下苏清鸢一人。
她点起三盏油灯，从最左边的药柜开始，一味味药材清点、记录。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认真的脸上，映得那些药草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低头记录着“血竭”的数量，忽听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门口，正是下午那个叫春桃的宫女。
“春桃？
你怎么来了？”
苏清鸢压低声音。
春桃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快步走到她面前，把纸包往桌上一放，扑通就跪下了：“苏医女，您的药膏太管用了，奴婢的脸己经不疼了！
这是奴婢攒下的几块点心，不成敬意，求您收下！”
苏清鸢连忙扶起她：“你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
药膏能管用就好，点心我不能收。”
“您一定要收下！”
春桃红着眼圈，“在这宫里，除了我娘，没人对奴婢这么好。
您帮了我，奴婢无以为报，这点心是御膳房剩下的，干净的……”苏清鸢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心里一动。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和她爹给她带的味道很像。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暖意从舌尖蔓延开。
“很好吃。”
她笑了，“谢谢你，春桃。”
春桃见她收下，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苏清鸢看着桌上的桂花糕，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举手之劳，对春桃来说，或许是寒夜里唯一的光。
而春桃这几块点心，也成了她在这冰冷宫墙里，难得的一点慰藉。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清点药材。
指尖划过冰凉的药柜，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沉了。
或许这深宫确实险恶，但人心未必全是冷的。
只是她没料到，这桩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会在日后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
就像那些不起眼的草药，平时看着平平无奇，关键时刻，却能起到救命的作用。
夜色渐深，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
苏清鸢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码放整齐的药柜，嘴角露出一丝疲惫却踏实的笑。
不管明天有多少麻烦等着，至少今晚，她做好了自己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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