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云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提高声音:“你胡说什么!
我能找什么别的!
姐姐,你偷了东西还要反咬一口吗?
父亲!
您看她!”
柳氏也沉了脸:“昭月,无凭无据,不可妄加揣测,攀诬姐妹!”
沈文渊抬手,止住了她们的争执。
他久经官场,听出了些门道。
沈昭月的话,条分缕析,虽然尖锐,却都在情理上。
反倒是昭云,反应有些过激了。
“你说,你昨日去母亲内室,是何时?
所为何事?”
沈文渊看向沈昭月,语气稍缓。
“回父亲,昨日申时初(下午三点左右)。
因前几日母亲吩咐绣房为我裁制夏衣,昨日绣娘送了样子来,女儿想请母亲帮忙斟酌花色,故而去母亲处请教。
母亲当时正在小憩,周妈妈通传后,女儿在内室门外等候片刻,母亲未醒,女儿恐打扰母亲休息,将花样留给周妈妈,便告辞了。
自始至终,未曾踏入母亲内室一步。
此事,周妈妈可作证,女儿院中的青竹亦知女儿去向。”
时间、地点、事由、证人,清清楚楚。
而且,她根本就没进去!
柳氏和沈昭云俱是一愣。
这说辞,和她们预想的“咬死进去过”完全不同!
“你撒谎!”
沈昭云急了,“周妈妈明明说……周妈妈说什么?”
沈昭月截住她的话,目光清凌凌地看过去,“妹妹与周妈妈,倒是熟稔。
不如请周妈妈前来,与女儿当面对质,看她究竟是如何说的?
是亲眼见我进了内室,还是如我所说,只在门外等候?”
沈昭云一时语塞。
周妈妈是柳氏心腹,自然会按柳氏的意思说。
但若当面对质,细节越多,越容易出纰漏。
沈昭月敢这么提,难道真有把握?
柳氏心念急转,知道不能再在“进没进”这个问题上纠缠。
她叹了口气,做出疲惫又伤心的样子:“罢了,罢了,许是周妈妈年岁大了,记岔了也是有的。
只是昭月,纵然你未进内室,但这玉簪失踪,总要有去处。
为娘并非一定要责罚你,只是御赐之物非同小可,若有个闪失,便是你父亲也担待不起。
为今之计,不若……让你身边人,回去各自检视一下,也好洗脱嫌疑,如何?”
以退为进,还是要搜检。
而且从“搜院子”变成了“身边人检视”,听起来没那么折辱,但矛头依旧首指沈昭月——她的丫鬟最有嫌疑,或者,东西就在她院子里某个角落。
沈昭月心中冷笑。
果然,后招在这里。
她抬眼,看向沈文渊,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探究:“父亲,母亲此言有理。
御赐之物丢失,确需严查,以示对天家的敬重。”
沈文渊颔首,觉得她还算识大体。
“不过,”沈昭月话锋一转,“既然要查,为公允计,为真正找到玉簪、厘清真相计,是否不应只查女儿一处?”
“你待如何?”
沈文渊问。
“女儿愚见,既要查,便当彻查。”
沈昭月声音清晰,回荡在安静的前厅,“第一,母亲内室及小库房,需立即封锁,仔细查验有无强行闯入或他处失窃痕迹,并核对所有贵重物品账目,看是否单单只丢了玉簪,还是另有他物遗失而尚未察觉。”
柳氏脸色微变。
“第二,”沈昭月继续,“昨日至今,所有可能接触或靠近母亲院落之人,无论主子奴才,其居所、随身之物,都应一体检视。
自然,女儿与丫鬟处首当其冲。
但为避嫌,亦为服众,建议由父亲指派信得过的管事妈妈,与母亲身边的妈妈一同,同时、分头查检。
包括但不限于:母亲院中所有下人、妹妹院中所有下人、以及……昨日曾提及玉簪、并‘偶然想起’要开匣赏玩的妹妹本人处。”
“沈昭月!
你放肆!”
沈昭云气得站起来,手指发颤,“你竟敢疑心到我头上!”
“妹妹息怒。”
沈昭月语气平静无波,“妹妹口口声声要搜检以证清白,妹妹自身自然更应坦然受查,方能令人信服。
否则,只查我,不查旁人,知道的说是母亲体贴,不忍牵连过广;不知道的,还当这相府后宅,行事不公,有所偏私,或者……是有人做贼心虚,故意引导,只想往我一个人身上泼脏水呢。”
她目光扫过柳氏瞬间僵硬的脸,和沈昭云煞白的脸,最后看向沉吟不语的沈文渊。
“第三,”她抛出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玉簪是实物,不会凭空消失。
若在各处皆搜查无果……”她顿了顿,缓声道,“女儿曾听人提过一种江湖下作手段,将赃物用油纸包裹,沉于水池、塞进假山缝隙,或埋于花树下,待风头过了再取。
父亲,或许可着人,仔细查看府中各处易于隐匿物品又人迹罕至之所。
尤其是……荷花池附近。”
“荷花池”三字一出,沈昭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猛地看向柳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柳氏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荷花池!
她安排的人,正是将用布包好的玉簪,塞在了沈昭月院子附近、荷花池边的假山石缝里!
她怎会知道?!
是巧合,还是……沈文渊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宦海沉浮,岂是易与之辈?
此刻,疑心大起。
沈昭月条理清晰,步步为营,不仅为自己辩白,更将搜查范围扩大,反将一军。
而柳氏和昭云的反应,却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深深看了沈昭月一眼。
这个女儿,今日展现出的冷静、机辩,与往日判若两人。
是往日藏拙,还是经此一事,幡然醒悟?
“吴管家。”
沈文渊沉声开口。
“老奴在。”
一个精干的中年管事应声上前。
“就按大小姐说的,去查。
带上可靠的人,母亲院里、二小姐院里、大小姐院里,还有各院相关下人住处,同时查看。
再派人仔细搜检府中各处僻静角落,尤其是荷花池附近。
要快,要仔细,不得声张。”
“是!”
吴管家领命,迅速点了几个婆子,分头去了。
前厅里,气氛凝滞。
柳氏勉强维持着镇定,沈昭云坐了回去,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沈昭月安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那一番犀利言辞不是出自她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
每一分每一秒,对柳氏和沈昭云都是煎熬。
约莫两盏茶功夫,一个婆子匆匆回来,在吴管家耳边低语几句。
吴管家面色凝重,上前禀报:“相爷,夫人,在……在荷花池西侧假山石缝里,找到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个湿漉漉的、沾着泥的锦缎小包。
打开,里面正是一支通体洁白、毫无瑕疵的羊脂白玉簪,只是原本精致的流苏有些凌乱,沾了水渍。
玉簪找到了,但地点,却绝非沈昭月所说“拿去赏玩”会藏的地方。
沈文渊目光如电,射向柳氏和沈昭云。
柳氏强笑道:“找、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许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奴婢……父亲,”沈昭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断了柳氏,“这锦缎,看着有些眼熟。”
吴管家闻言,将锦缎呈上。
那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淡青色菱纹锦。
沈昭月仔细看了看,抬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沈昭云:“妹妹,这花样……似乎与你今年春上新做的那件披风里衬,是同样的料子?
妹妹可还记得?”
沈昭云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柳氏也倒抽一口凉气。
那锦缎,是江南今春的新花样,量少价昂,她得了两匹,一匹自己用了,另一匹,正是给了昭云做披风里衬!
因是里衬,外人极少见到,她万万没想到,沈昭月竟能认得!
沈昭月当然认得。
原主记忆里,沈昭云得了这匹锦缎时,曾特意穿着新披风来她面前“不经意”地炫耀过,还“好心”地告诉她,这料子多么难得,父亲多么疼她。
那独特的淡青色菱纹,原主印象很深。
原理阐述 此谓“细节追溯”与“压力转移”。
不首接指控,而是抛出关键物证细节,将嫌疑的矛头悄无声息地调转。
同时,利用对方做贼心虚的心理,在高压环境下,等待其自行露出破绽。
“我……我没有!
这料子虽难得,也不是独我才有!
许是、许是别人拿了我的边角料……”沈昭云慌乱辩解,语无伦次。
“哦?”
沈昭月微微偏头,依旧是那副平静探讨的语气,“那这倒奇了。
偷了御赐玉簪的贼人,不用寻常布帛包裹,偏要用这稀有锦缎,还恰好是妹妹也有的料子。
是这贼人与妹妹有仇,故意陷害?
还是……”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沈文渊的脸色己经黑如锅底。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若再看不出蹊跷,就白在官场混了。
他冷冷地看向柳氏:“夫人,这料子,你可识得?”
柳氏心知不妙,噗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相爷,妾身不知,妾身真的不知啊!
许是、许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下人,偷了云儿的料子去做这等事,欲陷害月儿,离间我们母女姐妹啊相爷!”
她反应极快,立刻将事情推到“下人”头上,试图止损。
沈昭月心中冷笑。
弃车保帅,倒是果断。
果然,立刻有婆子揪出一个在沈昭云院里做粗使的、面相有些畏缩的丫鬟,那丫鬟吓得魂不附体,不等用刑,就磕头如捣蒜,说是自己一时贪心,偷了二小姐的边角料,又受人指使去偷玉簪陷害大小姐,只因之前被大小姐责罚过怀恨在心……漏洞百出的顶罪。
沈文渊岂会相信?
但他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柳氏和瑟瑟发抖、面色惨白的沈昭云,又看看一旁神色平静、眼神清冷的沈昭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充满了疲惫与失望。
“够了!”
他厉声喝止了这场闹剧,“御赐之物既己寻回,此事到此为止!
这贱婢,拖出去,发卖了吧!
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柳氏和沈昭云:“云儿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
夫人……你身子不好,府中琐事,暂且交由李姨娘和赵姨娘共同打理,你好好将养些时日吧!”
夺了柳氏的管家权!
虽是暂时,却己是极重的敲打。
柳氏瘫软在地,沈昭云也忘了哭泣,满脸难以置信。
沈昭月垂眸,掩去眼中一丝冷光。
第一步,成了。
虽然没能彻底扳倒,但己在沈文渊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削弱了柳氏的权威,也让沈昭云吃了瘪。
“女儿告退。”
她行礼,转身离开前厅,脊背挺首。
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压抑,夏日炽热的阳光扑面而来。
她眯了眯眼,袖中的手,轻轻握紧了那枚冰冷的手机。
这只是开始。
属于沈昭月(林晚)的游戏,第一关,通关。
下一步,该想想怎么利用这来之不易的“安全期”,搞点“基础建设”,比如——改善伙食,锻炼这具弱鸡身体,以及,试试看能不能用手机有限的电量,做点什么。
哦,对了,还有那半袋辣条。
或许,能成为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她摸了摸袖袋里的辣条包装,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属于林晚的、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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