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
藏书楼地下一层,寒气渗骨。
易文辞单薄的黑色劲装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她扎着马步,双臂平举,掌心向上。
丹田里那点微弱的内力正被一丝丝抽出,沿着手臂经脉缓慢上移。
每走一寸,都像有钝刀在刮骨头。
这是阎魔掌第一重最基础的运功路线,将真气凝于掌心劳宫穴,化阳刚为阴煞。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如履薄冰。
“呃——”一声闷哼从齿缝挤出。
真气行至手肘曲池穴时骤然滞涩,随即反冲,左臂瞬间麻痹。
她踉跄一步,右膝重重磕在青石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错了。”
苏云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
楼主今日穿着月白长衫,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手札,站在三步外的阴影里,不知看了多久。
易文辞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腿旧伤处一阵刺痛,又跪了回去。
苏云绣没扶她,只是走近几步,冰凉的手指搭在她左腕脉门上:“真气运行,切忌强冲。
曲池穴是阴经枢纽,你用阳劲硬闯,不反噬才怪。”
“那该如何?”
易文辞喘着气问,额头的汗珠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绕。”
苏云绣松开手,指尖在她手臂几处穴位虚点,“走手少阳三焦经,过外关、支沟,再汇入劳宫。
多绕半圈,但胜在平稳。”
说着,她掌心轻轻贴上易文辞后背。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透体而入,引导着易文辞体内紊乱的气息重新归拢,沿着那条陌生的路线缓慢推进。
这一次,刺痛感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灼热感,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经脉里游走。
“记住这种感觉。”
苏云绣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阎魔掌的修炼,七分靠悟,三分靠熬。
熬的不是时间,是痛。”
易文辞稳住身形,重新运功。
有了正确路线,真气运行顺畅许多,但那股灼热感越来越强,掌心皮肤开始泛红,隐隐有青黑色细纹浮现。
“这是阴煞之气外显。”
苏云绣看着她的掌心,“你天赋不错,第一天就能引煞入体。
但记住,今日到此为止。”
“我还能继续...”易文辞咬紧牙关,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掌心凝聚,虽然微弱,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说,到此为止。”
苏云绣打断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阎魔掌的反噬是累积的。
你今天多撑一刻,明天反噬就重一分。
暗河的刀要锋利,更要耐用。”
易文辞还想争辩,但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那些青黑色细纹如活物般扭曲,皮肤下仿佛有火在烧。
她浑身一颤,险些又跪下去。
苏云绣这次扶住了她的胳膊:“去那边坐下,调息一炷香。”
石室角落有个蒲团。
易文辞走过去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基础心法平复翻腾的真气。
可那阴煞之气如附骨之疽,在经脉里横冲首撞,每循环一周天,疼痛就加深一层。
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生生掐出几道血痕。
“疼可以不用忍。”
声音从门口传来,懒洋洋的。
苏昌河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个冒着热气的药碗。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易文辞没抬头,只是呼吸又重了几分。
苏昌河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她旁边的地上,自己也在对面席地坐下。
他歪头看她憋得发白的脸,忽然笑了:“这么忍着,给谁看呢?
暗河又不会给你多发月钱。”
“不用你管。”
“谁想管你?”
苏昌河挑眉,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我是怕你憋出内伤,楼主怪我没按时送药。
喏,止疼的,含服。”
易文辞盯着药丸,没动。
“怕我下毒?”
苏昌河嗤笑,随手丢了一粒进自己嘴里,“我要害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昨天你练功走岔气的时候,我袖手旁观就行了。”
易文辞看着他把药丸嚼了咽下,这才接过剩下那粒放进嘴里。
药丸微苦,很快化作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那股灼烧感果然缓解了些。
“这才对。”
苏昌河看着她渐渐松开的眉头,声音难得软了几分,“在暗河,疼不丢人,喊出来也不丢人。
这里没人会笑话你...至少当面不敢。”
易文辞抬起眼看他。
晨光从高处气窗漏进来一线,正好照在他侧脸上,让那张总是带着讥诮表情的脸显出几分少见的平静。
“只要你有一天,”他慢慢说,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能让你受过的疼,都变成你手里的刀。
到那时候,今天这些忍着的、喊出来的,就都值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易文辞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一炷香后,她睁开眼。
掌心的青黑细纹己经褪去大半,只剩淡淡的红痕。
疼痛还在,但己能忍受。
苏昌河还坐在那儿,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药碗的热气散尽了,汤药凉透。
“苏昌河。”
她轻声唤。
“嗯?”
他眼也没睁。
“我父亲...影宗,有来信吗?”
苏昌河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惯有的讥诮:“想家了?”
易文辞没吭声。
“影宗离暗河三日水路,信使往返少说七八天。”
苏昌河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灰,“这才第西天,急什么。”
他端起凉透的药碗,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不过说真的,都把你丢这儿了,还指望那边天天来信慰问?”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根针,扎进易文辞心里最软的那处。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掌心那些将褪未褪的红痕。
苏昌河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药我拿去热热,你喝完再回去休息。
下午别练功了,楼主让你去药房认药材。”
门轻轻合上。
易文辞一个人坐在蒲团上,许久没动。
掌心的红痕慢慢褪尽,只剩下练功过度的酸胀感。
她伸手入怀,摸到那封蜡封完好的信。
父亲的手令。
指尖在光滑的蜡封上摩挲,终究没有拆开。
她知道里面除了那道修炼阎魔掌的特许,大概不会有别的字句。
不会问她吃得好不好,不会问她住得惯不惯,更不会问...她疼不疼。
“真没出息。”
她低声骂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
左腿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酸痛,她皱了皱眉,一步一步挪回石室。
窗外,暗河的白天也是昏暗的。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黑,嘴唇因为忍疼咬出了血印子。
良久,她抬手擦了擦嘴角,又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易文辞。”
她对着镜子说,“你得活下去。”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石室里,清晰得惊人。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