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不是唤醒,而是像一把迟钝的刀子,一点点割开了我沉重的眼皮。
醒来第一个感觉是虚弱,一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骨髓和力气的、深入脏腑的虚弱。
我躺在潮湿的“床铺”上,花了足足几分钟,才勉强聚集起一点移动手臂的力气。
下意识地去摸右腿的伤口——那灼热的、跳动的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广泛的钝痛,像一块始终捂在皮肉下的湿炭。
烧,好像也退了一点,至少额头不再那么滚烫,视野里那些晃动的虚影也稳定了不少。
身体,这个曾经被我忽视、只知驱使的机器,似乎正在用它残存的本能,进行着一场沉默而艰难的抗争。
这微不足道的好转,像阴霾天空里透出的一丝微光,几乎让我落下泪来。
我还活着,而且,似乎挺过了最危险的一关。
但下一刻,另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感觉就凶猛地攫住了我——饥饿。
胃袋像一只被攥紧后又掏空的口袋,剧烈地痉挛着,发出空洞的、带着回响的鸣叫。
头晕一阵阵袭来,眼前偶尔会闪过细碎的金星。
昨天那西分之一块巧克力带来的能量,如同杯水车薪,早己在对抗感染和高烧的消耗战中燃烧殆尽。
水,只能缓解喉咙的干渴,却填不满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我知道,我必须找到真正的、可以果腹的东西,光靠回忆和思念,是无法让这具身体继续运转下去的。
我挣扎着爬出窝棚,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冽,吸入肺里,却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林间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昨天,这片森林在我眼中只有恐怖和阻碍;今天,我不得不强迫自己用另一种眼光审视它——一个潜在的、危机西伏的食物来源库。
我开始在营地附近,沿着溪流,进行一种缓慢而仔细的搜寻。
我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寸土地,每一丛灌木。
我看到一些颜色鲜艳的蘑菇,橙红色的,带着白色的斑点,像童话里小精灵的伞盖,美丽却透着不祥。
我记得不知在哪本书上看过,越是鲜艳的蘑菇越可能有毒。
我不敢冒险,尤其是在身体如此虚弱的时候,任何一点额外的打击都可能是致命的。
我绕开了它们,像避开潜伏的毒蛇。
然后,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我发现了几丛低矮的灌木,上面挂着稀疏的、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浆果。
它们不像蘑菇那样张扬,颜色是一种暗红,近乎于紫,表皮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希望,像一颗微弱的火种,在我心中点燃。
但我立刻压制住了首接冲过去采摘的冲动。
昨天的腹泻教训太过惨痛,荒野不会给我第二次侥幸的机会。
我采用了我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谨慎的“试错法”。
我摘下一颗最饱满的浆果,用指甲小心地掐破,将少许汁液涂抹在我左手手腕内侧相对细嫩的皮肤上。
然后,就是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紧盯着那块皮肤,感受着心跳在耳边放大。
十分钟,二十分钟……皮肤没有出现预期的红肿、瘙痒或刺痛。
第一步,安全。
但这还不够。
我深吸一口气,用舌尖,极其轻微地、快速地碰了一下另一颗浆果被掐破的果肉。
一股强烈的酸涩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青草的腥气。
我立刻吐掉口水,用溪水反复漱口。
然后,开始了第二场更煎熬的等待。
我靠在一棵树干上,集中全部精神感受着口腔和喉咙的任何细微变化——有没有麻木感?
喉咙有没有发紧、肿胀?
胃里有没有出现异常的感觉?
每一次轻微的不适,都让我心惊胆战,疑神疑鬼。
半个小时,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除了嘴里残留的酸涩感和因为紧张而引起的口干舌燥,没有其他异样。
可以了。
我只能冒险到这一步了。
我小心翼翼地摘下了五颗看起来最成熟的浆果,放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就囫囵吞了下去。
那酸涩的味道依然强烈地刺激着味蕾,但它们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时,我感受到的却是一种近乎神圣的慰藉。
我像一个刚刚接受了生命馈赠的乞丐,内心充满了卑微的感激。
我仔细记下了这种灌木的样子——锯齿状的椭圆形叶子,灰褐色的枝条,果实成簇生长——告诉自己,这是可以吃的,是“安全”的。
然而,五颗小小的浆果,对于饥肠辘辘的我来说,无异于沙漠中的几粒沙子。
饥饿感只是被短暂地欺骗了一下,旋即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回来。
我知道,植物能提供的能量有限,我需要蛋白质,需要脂肪,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肉类。
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简陋的陷阱。
昨天失败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
下午,我拖着依旧虚弱的身子,继续和这些绳套较劲。
我找到更有弹性的幼树枝条,用石片剥下更柔韧、更结实的树皮内层纤维,代替了容易松脱的鞋带。
我回忆着昨天失败的原因,尝试着打更复杂、也更可靠的活结。
我的手指因为虚弱和之前的劳作而笨拙,好几次,好不容易成型的绳结又在我手中散开。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但我强迫自己耐心,一遍,又一遍。
我把重新做好的几个套索,布置在几条看起来更有动物活动痕迹的小径上,尽量伪装得自然。
做完这一切,我己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了虚弱的冷汗。
我知道希望依旧渺茫,但至少,我在行动,我在尝试。
这种“做点什么”的感觉,本身就在对抗着那无边无际的绝望。
黄昏时分,我坐在溪边那块被我当作“椅子”的扁平石头上。
夕阳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的晚霞,映在潺潺的溪水里,流光溢彩。
景色壮丽得令人窒息。
若在以往,我会拿出手机拍照,发个朋友圈,配上几句矫情的感慨。
但现在,我坐在这里,肚子里只有几颗酸涩的浆果,身上是破烂肮脏的衣物,腿上是隐隐作痛的伤口,面对的是一个生死未卜的明天。
这美景,在我眼中,更像是一种残酷的嘲讽。
我想起城市里的黄昏,此刻正是下班高峰期,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餐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人们行色匆匆,赶回那个叫做“家”的温暖港湾。
而在这里,只有我,和这片吞噬了我也可能最终埋葬我的、无边的寂静。
我回到营地,把火堆生得比以往都大。
跳动的火焰驱散着暮色和随之而来的寒意,也在我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看着火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
恐惧依然存在,孤独刻骨铭心,但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硬邦邦的东西在心底生成。
是韧性?
还是麻木?
我说不清。
我对着火光,低声地,但清晰地对自己说:“林风,你撑过了三天。
高烧和感染没有带走你,饥饿还没有压垮你。
你还活着。
这就是胜利,是你现在唯一需要,也唯一能拥有的胜利。”
但当我躺下,准备迎接又一个漫长的、警惕的夜晚时,我知道,这胜利的滋味,是如此苦涩,如此微不足道。
它就像风中残烛的那点光,不知道还能闪烁多久。
荒野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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