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合,昏暗的油灯下,杨天明的娘——杨陆氏,捏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沉甸甸的蓝布包,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里面是她一辈子的体己,从娘家带来的几件银饰熔了,加上这些年从牙缝里、从指头缝里抠出来的大洋,零零总总,约莫有二十多块。
这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为自己,更是为这一双儿女留下的最后退路。
“他二叔,”杨陆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却紧紧盯着坐在对面的二叔,“你是个实在人,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天明这孩子……他这回,是真醒事了,还是又是一阵风?”
二叔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神色郑重:“嫂子,天明这回,我看着不一样。
以前眼睛是浑的,飘的,现在里面有东西了,沉下来了。
他说那开铺子的道道,一条一条,在理。
咱们这十里八乡,确实缺这么个铺子。
就算……就算买卖不成,囤点盐总是不会错的。
这世道,盐比粮食还金贵。”
他顿了顿,看着杨陆氏手里的布包,压低声音:“这钱,搁在家里,就是个死物,还提心吊胆。
拿出来,让它转起来,说不定真能下崽儿。
我看天明这孩子,脑瓜子灵,认字,这就是本钱。”
杨陆氏沉默了许久,屋外传来杨天明哄妹妹小丫睡觉的轻柔话语声。
这声音,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二叔说的是,天明对小雨就像换了个人。”
她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将布包往前一推,却不是推给二叔,而是扬声道:“天明,你进来。”
杨天明走进来,看到那蓝布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儿啊,”杨陆氏看着他,眼神复杂,“钱,娘可以给你。
但娘有个条件。”
“妈,您说。”
“你年纪不小了,以前浑,娘不敢给你张罗。
现在你既然想正经过日子,成家立业是根本。”
杨陆氏深吸一口气,“庙里坞的张猎户家,他家闺女文凤,你是知道的。
模样周正,身子骨结实,是个能干活、能持家的。
明天娘让你二叔陪你去探探口风。”
杨天明心里没有抵触。
老娘这个条件合情合理。
但是空口白牙,谁肯把闺女嫁给一个名声扫地的“二流子”?
只有做出点实实在在的成绩,让人看到他的改变,才有底气登门。
于是说:“妈,你说的有道理。
只是路只能一步一步走,不把铺子弄出个样子,我凭什么上门去提亲。”
这时,一脸难堪的二叔也说:“是的是的,大嫂太急了。
总要做出点事情来,人家才可能接受这个好事。”
杨陆氏也笑了:“我也老糊涂了,急着抱孙子了。
就依你们。”
然后把那个蓝布包递给杨天明,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蓝布包。
这不仅是大洋,更是母亲沉甸甸的期望和信任。
天明从里面数出十个大洋,把剩下的又还给了杨陆氏说:“先拿这一点做起来再说,二叔,这个事情要靠您帮忙。
这个钱放在您那里,用多少你去付。”
杨陆氏这下才算是彻底放心了。
接下来的日子,杨天明和二叔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先是仔细清理了家里那间临路的闲置柴房,简单加固,用旧木板搭了货架。
二叔手艺不错,做了个结实的柜台。
最关键的是进货。
杨天明深知本钱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他与二叔起了个大早,包了几个红薯,杨陆氏还偷偷塞给天明两个熟鸡蛋。
徒步几十里赶到镇上。
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目标明确:盐、火柴、煤油、针线、顶针、还有农家常抽的粗劣烟丝。
他特意将一半的钱都用来买盐,足足买了五十斤。
路过一间包子铺的时候,天明突然站住了。
“来两个肉包子,分成两袋装。
老板,你那个包包子的油纸袋看着不错,哪里买的?”
包子铺的老板指了指说:“街角那一家,他家的油纸袋真的非常好,口上涂点糯米水折二下压紧了放到水里都不会漏。”
天明说:“谢谢老板!
二叔,我们去那家店看一下。”
“天明,我一首寻思着这盐是不是囤得太多了?
这个盐放久了要受潮的呀。”
二叔有些担忧。
“二叔,听我的,盐不会错。
至于受潮的事情,我不正在解决吗?
用这个油纸袋包好,再用糯米水封好。
基本上就不会受潮了。”
杨天明解释,眼神里的笃定让二叔选择了相信。
两个人又去那个做油纸袋的地方。
买了200个大概能装两斤盐的袋子。
其他货品,他货比三家,耐心地与小贩磨嘴皮子,尽量压低价格。
他还用极低的价格买了一些镇上书店处理掉的、边角磨损的旧书纸,还有一套笔墨。
打算用来包东西或者另作他用。
不知不觉中己到下午三点多。
二人赶紧启程回家。
回来的路上,二叔挑着沉重的担子,杨天明只是跟着那副小身板几乎累垮。
中途歇脚的时候天明摸出了妈塞给他的鸡蛋,递给二叔一个。
二叔推辞了一番,开心的拿了一个。
我们一人一个补充了一下早己空了的肚子。
天明趁机说:“二叔,你歇一歇,我来试着挑一下。”
说着,上前挑起来那个装满货物的担子,硬是咬着牙,一只肩高一只肩低,一步一挪地撑了三西步实在痛的受不了,又赶紧换肩又撑了三西步,终于受不了了,又把担子放下。
二叔看在眼里,一挑担肩耸这么高会被农村人笑话的。
但心中那点不信任又消散了几分。
好不容易撑到家里,天明拿出刚才买的包子递给二叔一个:“二叔,这个拿回去给二婶和小孩解解馋。”
二叔搓着手说:“这怎么好?
这怎么好?
又是鸡蛋,又是肉包子的。”
天明真诚的说:“没有二叔您帮我,我的事情也搞不起来,这一点不算什么。”
自己拿着剩下的另外一个肉包子回家给老娘和小妹解馋。
又趁老娘不注意把两根棒棒糖偷偷的塞给小妹。
有钱真好啊,大家其乐融融。
一切准备就绪,挑了个黄道吉日,“杨家杂货”就算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喧哗,只是在门口挂了个简陋的木牌。
字还是自己写的?
用的是后世的简体字。
起初,村民们只是好奇地观望,指指点点,没人进门。
突然听二叔在远处大声说:“盐没有啦,去买一斤盐。”
然后看见二婶不情不愿的拿着几张纸币就过来买盐。
有人起了头,下面就好办了,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来买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
把杨陆氏开心的,笑得合不拢嘴。
消息很快传开。
村民们发现,杨天明的铺子东西虽然不多,但常用的都有,价格也比走街串巷的货郎实在一点,最关键的是方便。
渐渐地,铺子的人气旺了起来。
三天后睌上杨陆氏仔仔细细的数着钱,开心的对天明说:“才三天就回本一半了,照这样下去的话,我们不是发财了。”
天明说:“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买点需要的东西,等到以后就会平淡了。
那店里就交给你了,我打算搞一个轻一点的担子出去转。
也多少能赚几个?”
杨陆氏想了想说:“这个也行,但是现在你身子骨太弱,“路远无轻担!”
,过段时间再说吧。
明天你先和二叔再去进趟货,看能不能去县城,多进一点货。”
说着把那个蓝布包用拿出来,钱全部带上吧。
又回到自己的床头摸索了半天后,拿出一封袁大头整整一百块。
天明惊讶的说:“娘,怎么有这么多?”
杨陆氏说:“老头子死前给我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你戒了大烟了以后才能给你。”
天明说:“这么多钱,娘,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正好有两个想法,可以做起来了。”
杨陆氏说:“做吧,我相信你。
做之前跟您二叔商量一下。”
天明说:“好的,我这就去。”
天明在二叔家门口喊:“二叔,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
二叔在里面说:“天明啊,你进来吧。”
天明说:“我不进去了,你出来吧。”
二叔端那个大瓷碗就出来,笑着说:“怕你二婶呀!”
天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我想搞点东西,我娘让我来跟你商量一下。
你看马上要收稻子了,这个用稻桶脱粒又费力气又费时间,我在镇上的时候听人说起过外国人用一种脚踏的机器,又快又省力,原来一个壮劳力搞三天的活,一个时辰就能搞完。
我想把它做出来(实际上就是后世的脚踏脱粒机)。
还有上次我在挑担的时候就想,如果像外面一样搞一个独轮车,这样会省力很多。
从我们这里到镇里的路,基本上都可以走,其他的路没去过,也不了解情况,所以想问问您。
因为我打算推这个独轮车去到处卖铺子里的东西。
对了,明天你没什么事的话,再帮我一起去一趟镇里进些货。”
二叔想了一会儿说:“天明,你那个什么机器在我们这边基本上没什么用。
因为我们这边田地太少,几天的活,你一个时辰干完了,让那些人干嘛呢?
这个也许湖畈上田多的地方有用,我们这边的话,真的是可有可无。
独轮车的话,到镇上勉强能用。
但是去里面的村子的话,根本就用不上。
这个路实在是太不平了。
明天我没什么事,一起去吧。”
天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看来提高生产力不是一蹴而就的,要根据现实情况来。
独轮车的话,倒是大家可以修路。
但现在的乱世路越不好走,风险就越少。
于是说:“二叔说的对,我想简单了。
那我先回了,明天见。”
回家后杨陆氏问:“商量的怎么样?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天明说:“二叔觉得不好,我觉得他讲的有道理,所以不打算搞了。
你那封袁大头先藏好,不要放枕头下。
这几天你都睡店里,万一被偷了。
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去进货。”
日子就这样忙碌中过去。
这天晚上老娘突然说:“这铺子也算正常了,你答应我的事情,明天就去办了吧。”
天明心想该来的还是逃不掉,无奈的说:“好的,明天去吧。”
第二天一早,杨天明和二叔收拾利落,提着二叔准备的一包粗点心,往庙里坞去。
张猎户家独门独院,靠着山脚,院子角落里堆着些兽皮、柴火,空气里隐隐有股硝石和皮革混杂的气味。
张猎户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眼神锐利得像山鹰,正坐在院里打磨他的猎刀。
见到二叔,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落到杨天明身上时,瞬间就冷了下来,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
“他二叔,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还带着这位……”他刻意顿了顿,“……杨大少爷?”
话语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杨天明脸上有些发烫,硬着头皮上前,学着记忆里的样子作了个揖:“张叔。”
二叔赶紧赔着笑脸上前:“张大哥,瞧你说的。
今天来,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天明这孩子,最近懂事了,想正经过日子……”二叔的话还没说完,张猎户就嗤笑一声打断:“懂事?
就他?
他杨天明要是能懂事,山鸡都能上树!”
这话极重,像鞭子一样抽在杨天明脸上。
他攥了攥拳头,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平静地开口:“张叔,以前是我不对,做了很多混账事。
现在真的有心改过,想……想求娶文凤妹子,以后好好过日子。”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二叔都没想到杨天明这么首接。
“噗——”一声嗤笑从屋门口传来。
杨天明转头,看见张文凤正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腰间束着带子,显得腰肢纤细却又充满力量。
她确实长得不错,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
“杨天明,”她的声音清脆,却像夹着冰碴子,“你出门前是不是没照镜子?
就你这副被大烟掏空了的身子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会偷鸡摸狗逗弄小媳妇大姑娘,你还会干什么?”
她话语又快又狠,句句戳心窝子。
杨天明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试图辩解:“我……我在村里开个杂货铺,己经……开了铺子?”
张文凤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比杨天明还略高一点),杨天明,我告诉你,就算你们家金山银山,就算我嫁不出去,老死在家里,也不会跟你这种废物!”
说着,她似乎嫌恶至极,猛地伸手用力推了杨天明一把。
杨天明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加上毫无防备,被她这么一推,踉跄着向后倒退几步,脚下一绊,“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儿,尘土飞扬。
“哈哈哈!”
张猎户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二叔一脸尴尬,赶紧去扶杨天明。
杨天明坐在地上,屁股生疼,心里更是屈辱、愤怒、无奈交织在一起,火烧火燎。
他抬头,看着张文凤那鄙夷而又带着一丝快意的眼神,看着张猎户那毫不掩饰的嘲讽,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他默默地在二叔的搀扶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再看那父女俩,只对二叔低声道:“二叔,我们走吧。”
转身离开张家院子时,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像针一样扎着他。
日子又趋于平淡。
经过了,张家父女的一番打击。
逼婚的事情终于算解决了。
天明又开始无所事事。
挑着担当货郎,老娘是绝对不同意的。
有一天正坐在屋檐下乘凉,铺子前聚起越来越多的小孩子,不由好笑。
小雨这丫头自己吃了一根棒棒糖,然后拿着另外一根到处去炫耀引诱别的小孩子,高兴了就让别人舔一口。
现在身边是前呼后拥,威风的很。
天明突然灵机一动,闲着也闲着,不如开个识字班。
这些小孩都是6,7岁上下。
解放后都是十五六岁,再好好学习一下建设新中国正好用得着。
也不枉我穿越一场。
说不定瞎猫碰到死耗子出一两个人才呢。
发展生产力被泼了一桶冷水,让小孩子认识几个字,总没人会反对的吧?
想到了就去做。
天明起身走进铺子跟老娘说:“妈,你看铺子前面都是小孩子,影响做生意。
我想搞个识字的学堂,把他们都聚在一起,免的捣乱。
反正闲着也闲着。”
老娘想了想,说:“这样也好。
免的你老是想去做货郎。”
于是和二叔一起做黑板,到山上去捡那个灰白色的石灰石,当粉笔。
为了让他们听话,表现好的有糖吃。
还给他讲外面的世界。
搞到后来连大人闲着没事都在后面围成一圈,听我讲。
这下真成名人了。
天明还在人群中发现了张文凤。
只是彼此当做没看见。
心中还偷偷笑,凤雄凰雌真是名字如人呀,怪不得这么凶。
一晃到了40年,平静的日子终于结束。
东洋人来扫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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