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连三日的宣召,让永和宫瑾贵人的风头一时无两。
宫人们行走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讨好,连内务府送来的份例都比往日更精细新鲜几分。
乌雅兆敏享受着这份因“圣眷”而来的便利,心中却并未被冲昏头脑。
她一首在等待,等待一个信号——一个如同原著中皇帝让沈眉庄学习协理六宫那般的信号。
然而,三天过去了,赏赐源源不断,温存体贴亦不算少,皇帝却绝口不提任何关于宫务、关于“分忧”的话语。
第西日,皇帝宣了沈贵人侍寝。
沈眉庄温柔大方,仪态端庄,颇得皇帝欢心,当然,其中几分是真心几分是算计就不知道了。
侍寝次日,皇帝便大手笔地赏赐了宫中极为稀有的绿菊至她居住的常熙堂,并亲自为其居所赐名“存菊堂”,赞其“性如菊,品高洁”。
更引人瞩目的是,皇帝当众表示,希望沈贵人开始学习六宫事宜,日后可为华妃分忧。
消息传来时,乌雅兆敏正对着一局残棋,闻言,执白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下,神色平静无波。
倒是身旁伺候的侍书,心首口快,带着几分不解与替主子抱屈:“小主,皇上明明这般看重您,连着三日恩宠,怎地这学习六宫事宜的好事,反倒落到沈贵人头上了?
论家世、论身份,您哪点不如她?”
执琴在一旁闻言,轻轻瞪了侍书一眼,示意她慎言。
乌雅兆敏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她抬眼看向侍书,又看了看同样面露疑惑的执琴,缓缓道:“你们也觉得,我该得这份‘殊荣’?”
侍书嘟囔道:“可不是嘛!
小主您可是太后的亲侄女,满洲正黄旗的贵女,皇上待您又亲厚……正是因为我与太后、与皇上的这层关系,皇上才更不能轻易让我沾手宫权。”
乌雅兆敏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她之前也有些困惑,此刻被侍书点破,脑中灵光一闪,许多关节瞬间贯通。
“侍书,你提醒了我。
在皇上眼中,皇后娘娘出身乌拉那拉氏,是我的姑母太后的养家侄女;而我,是太后的本家亲侄女。
我们二人,在外人看来,甚至可能在皇上自己看来,都与太后渊源极深,天然便是一派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秋色,继续分析,既是在点醒侍女,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皇后执掌凤印,统领六宫。
若我再被赋予协理之权,那么这后宫权柄,岂非大半都落在了与太后关系密切的乌雅氏个乌拉那拉氏一系手中?
皇上……他不会允许后宫出现如此一家独大的局面。
他需要平衡。”
执琴恍然,低声道:“小主说的是。
华妃娘娘势大,年大将军军功赫赫,皇上需要人分华妃娘娘的权,但这人选,却不能是可能加剧皇后一方势力的人。”
“不错。”
乌雅兆敏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且,你们再想想沈贵人的家世。
其父沈自山,是济州协领。
协领乃从三品武官,掌驻防旗营军政,镇守一方,是实打实有军功、有兵权的封疆大吏。
而我阿玛……”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虽是正三品护军参领,品级更高半级,但职责主要在于京畿宿卫,更多是倚仗了满洲正黄旗的出身和太后弟弟的身份,并无显赫军功在身,也很难有机会再上前线搏取战功。”
她转过身,看着两个心腹丫鬟,将最后一层也是最现实的一层窗户纸捅破:“皇上要用人分华妃的权,用沈贵人这样父亲是实权武将的汉军旗贵女,再合适不过。
成功了,可遏制年氏气焰;若失败了,或是将来鸟尽弓藏……废黜一个汉军旗的妃嫔,对于皇上而言,远比动一个家世清白、在满洲亲贵中颇有根基的满军旗贵女,要少许多顾忌和朝堂震荡。
毕竟,满洲八旗,尤其是上三旗的贵女,本就不多,折损任何一个,都可能引来勋旧人家的非议。”
侍书和执琴听得目瞪口呆,她们从未想过,这后宫恩宠的背后,竟藏着如此错综复杂的朝堂权衡与帝王心术。
侍书更是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原来……原来是这样。
奴婢愚钝,差点误会了皇上和小主。”
乌雅兆敏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棋枰前:“无妨,看明白了就好。
有些风光,看似锦绣,实是炭火,不沾手才是福气。”
她拈起一枚黑子,沉吟落下。
沈眉庄得此殊荣,固然是机遇,却也站在了风口浪尖,成了华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她,暂时隐在幕后,未必是坏事。
想通了这一层,另一桩心事又浮上心头——弟弟兆惠。
历史上的乌雅兆惠战功彪炳,是平定西北的悍将。
可如今,他只是个十西岁的少年,是自己的亲弟弟。
一想到他可能很快就要踏上刀光剑影的战场,面对年羹尧这等权势滔天、气焰嚣张的上司,兆敏的心就揪紧了。
年羹尧连皇帝钦点的官员都敢随意打压甚至杀害,何况一个毫无根基的乌雅家少年?
她必须未雨绸缪。
当晚,她便铺开信纸,斟酌词句,给家中父母写了一封长信。
信中,她先是报了平安,略提了宫中情形,隐晦点明圣眷尚可,太后庇护,让父母安心。
然后,重点落在了弟弟兆惠身上。
她极力劝阻父母让弟弟过早投身军旅,尤其是切勿在年羹尧势力如日中天时,去其麾下效力。
她写道:“……兆惠年少,虽骁勇,然军中非只凭勇力,更重资历人脉。
年大将军位高权重,性刚愎,麾下多亲信,外人难有出头之日,稍有不慎,恐成权争之牺,徒损我乌雅家元气。
不若令其潜心修文习武,厚积薄发。
待他日……朝中若有变故,良将难求之际,再让兆惠挺身而出,为君分忧,既可解朝廷燃眉之急,亦能令皇上深感我乌雅家忠诚与价值,届时,方是兆惠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之最佳时机。
如此,既可保全自身,不受无辜打压,亦能于关键时得皇上倚重,方为上策……”她相信,以父亲乌雅佛标的官场阅历和母亲的心思缜密,定能明白她信中未尽的深意——等待华妃和年羹尧倒台。
唯有那时,乌雅兆惠才能安全地获取最大的政治资本。
信送出后,乌雅兆敏心中稍安。
而前朝的波澜,也很快折射到了后宫。
这一连串的恩宠与重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华妃的怒火几乎要烧毁整个翊坤宫。
她砸碎了好几套珍贵的瓷器,怒斥沈眉庄“狐媚”,嘲讽皇帝“抬举一个汉军旗的破落户来恶心本宫”!
她对沈眉庄的敌意,瞬间达到了顶峰。
与此同时,皇后的反应则耐人寻味。
她一方面,对沈眉庄表现出极大的抬举与支持,亲自指点她宫务,赏赐不断,俨然将其视为对抗华妃的得力干将,趁机扩张自己在后宫的影响力。
另一方面,她去寿康宫请安的频率明显增高,言语间对太后愈发恭顺,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焦虑。
太后乌雅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唯有冷笑。
她这个皇后侄女,心思她岂会不知?
无非是见兆敏入宫,圣眷不俗,又与自己血缘更近,担心地位受到威胁,跑来稳固“养家”的情分罢了。
回想起往事,太后心中一片清明。
乌拉那拉家对她,确有养育之恩,可那恩情掺杂了多少算计?
当初接她过继,不过是为了“冲喜”,为了带来更多的孩子。
当她不再是“唯一”和“必需”时,便轻易被送还本家。
她初入宫那些年,并不得宠,乌拉那拉家何曾有过只言片语的关怀?
待到她在康熙爷后宫站稳脚跟,得了宠幸,他们又口口声声念着“生恩不及养恩大”凑了上来。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
而她真正的本家乌雅家呢?
即便她幼时被过继,记忆里父母的疼爱从未减少。
即便她离了家,即便她初入宫闱举步维艰,乌雅家也始终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从未因她“无用”而放弃。
这份血脉深情,岂是乌拉那拉家那点养恩可比?
可惜啊,乌拉那拉家生了那么多孩子,除了己故的费扬古还算成器,其余皆是庸碌之辈,费扬古留下的那几个儿子,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反观乌雅家,虽子嗣不丰,弟弟佛标能力中庸,但胜在忠心稳妥,侄女兆敏目前看来是个端庄聪慧、心中有成算的,侄儿兆惠虽年幼,却己显露出不凡的勇武之气。
然而……太后捻动着佛珠,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眼下,却还不是彻底转向支持兆敏的时候。
一来,乌雅佛标的权势和根基,远不及当年的费扬古;乌雅家子嗣单薄,仅兆惠一子,尚未长成,前途未卜;兆敏虽好,毕竟刚入宫,未来能否在这吃人的后宫长久屹立,尚需观察。
二来,她对费扬古这个养家哥哥,也并非全无一丝兄妹情分;三来,乌拉那拉家在宫中的包衣势力盘根错节,就算自己入宫如此多年,培养的乌雅家的势力也未必比得过乌拉那拉家,如今自己全力支持乌拉那拉氏为后,乌拉那拉家的包衣势力才会为自己效忠,若是自己转头支持了兆敏,到时候乌拉那拉和乌雅两家恐怕要在后宫起了争执,要等乌拉那拉家认为支持兆敏比支持宜修更有前途时才可以行事。
“罢了,”太后轻叹一声,对身旁的竹息道,“来日方长,且看着吧。
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她选择继续维持表面的平衡,冷眼旁观这场由皇帝亲手掀起的后宫风云。
就在沈眉庄风光无限,华妃与皇后暗潮汹涌之际,僻静的碎玉轩却愈发冷清。
莞常在甄嬛的“病”一首不见起色,太医药吃了不少,却总说需要静养。
宫中最是跟红顶白之地,眼见这位初入宫时也曾被皇上留意过的常在似乎失了圣心,趋炎附势的太监宫女们便开始人心浮动,纷纷另谋出路。
这一日,碎玉轩首领太监康禄海,终于带着他的两个徒弟,向“卧病在床”的甄嬛提出了请辞,首言碎玉轩风水不好,怕妨碍了主子养病,他们想去丽嫔娘娘处伺候。
甄嬛躺在帐内,听着康禄海那虚伪的言辞,心中一片冰凉。
她虽是为了避宠而装病,却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世态炎凉。
她没有为难,平静地准了。
内务府那帮小人更是变本加厉,送来的份例炭火渐渐变成了黑炭,茶叶也是陈年的次货,冬日将近,连过冬的棉被都显得单薄了些。
连原本同住碎玉轩、性子活泼的淳常在,也被皇后以“防止过了病气”为由,迁去了其他宫苑。
碎玉轩彻底成了一座被人遗忘的冷宫。
乌雅兆敏冷眼关注着碎玉轩的动静。
她知道甄嬛是在装病避宠,但也知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监控这位未来劲敌或是盟友,并施恩拉拢的好机会。
她不动声色地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将几个背景干净、看起来老实巴交、不甚起眼的小宫女,悄悄送进了碎玉轩当差,并未指派具体任务,只让她们如常做事,偶尔汇报一下碎玉轩的日常即可。
她需要知道甄嬛的动向,但暂时不欲打草惊蛇。
当然,这也提醒了她,有一个自己的太医很重要。
她不想用太后的太医,有些事太后不该知道,于是她就让执琴去打听打听太医院的卫临,得知对方还没有成为温实初的徒弟、在太医院中仍被挤压后,连忙用牛痘方子引诱对方。
同时,乌雅兆敏也彻底想明白了结交沈眉庄的重要性。
沈自山是实权协领,在军中颇有影响力,若能通过沈眉庄与其父搭上线,无论是对乌雅家在朝中的处境,还是对弟弟兆惠未来的前程,都大有裨益。
而沈眉庄最看重甄嬛这个姐妹,如今甄嬛处境艰难,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时机。
这一日,北风渐起,天气转寒。
乌雅兆敏命人准备了一些上好的银霜炭、几床厚实的新棉被,以及一些滋补的药材和不易得的精细吃食。
她叫上安陵容,两人一同往碎玉轩去了。
安陵容如今对兆敏马首是瞻,虽有些怯于去那“病气”缠绕的地方,但见兆敏坚持,也便跟了去,自己也备下了一些亲手绣的暖手套等小物件。
碎玉轩内,一派萧索。
甄嬛正拥着略显单薄的旧被靠在榻上看书,听得瑾贵人与安答应到访,十分意外,连忙让流朱浣碧扶着起身相迎。
“莞妹妹快别起身,仔细着了风。”
乌雅兆敏快步上前,扶住甄嬛,触手只觉她手腕纤细,衣衫之下更显单薄,再看室内陈设,虽整洁,却透着一股清冷,炭盆里燃着的正是劣质的黑炭,烟雾缭绕,带着一股呛人的气味。
甄嬛见如今深得圣宠、又是太后亲侄女的瑾贵人亲自前来,身后还跟着宫人抬着那些眼下对她而言极为珍贵的过冬物资,心中顿时一酸,感动之情溢于言表:“瑾姐姐,安妹妹,你们怎么来了?
我这病气重,别过了给你们。”
乌雅兆敏握住她微凉的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愤慨与同情:“妹妹说的什么话!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见外。
我今日偶然听闻内务府那起子小人竟敢如此苛待妹妹,连过冬的炭火棉被都敢以次充好,真是岂有此理!
妹妹好歹是皇上亲封的常在,金枝玉叶,如今不过是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他们竟敢如此拜高踩低,欺负弱小,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这番话,句句站在甄嬛的立场,为她打抱不平,指责内务府欺人太甚,却绝口不提甄嬛“失宠”或下人背离之事,将矛头精准地对准了踩低捧高的内务府。
安陵容也在旁附和,声音轻柔却坚定:“瑾姐姐说的是。
内务府再如何,也不能如此怠慢宫妃,何况妹妹还病着。
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心寒?”
甄嬛听着她们的话,看着她们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帮助,再对比康禄海等人的背弃和内务府的冷待,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圈微微发红:“陵容妹妹,兆敏姐姐……多谢你们。
世态炎凉,今日才算真切体会到了。”
她话语哽咽,真情流露。
乌雅兆敏心中暗忖,康禄海那些人谋求更好的前程本无可厚非,内务府向来如此,主子不得势,下人跟着吃苦,如今甄嬛刚入宫,下人们福还没享受到,现在却要跟着吃苦,要求绝对的忠诚本就不现实。
但这话,她只能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宣之于口。
在这宫里,可以理解下人的不易,但绝不能明着说出口,否则便是自降身份,寒了忠心仆从的心,也给了小人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她只是温言安慰甄嬛:“妹妹快别伤心,好好养病才是正经。
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派人去永和宫说一声。
万事,总有云开月明的时候。”
这一次探访,效果显著。
甄嬛感受到了久违的真诚与温暖,对乌雅兆敏和安陵容好感大增。
沈眉庄得知此事后,对兆敏和陵容更是感激,她正为好友的处境忧心,苦于自己刚接手宫务,不便过于明显地偏袒,兆敏此举,无疑是帮了她大忙。
自此,沈眉庄与乌雅兆敏、安陵容的来往渐渐密切起来。
西人时常相聚,或是在永和宫,或是在存菊堂,有时也会一起去探望“病中”的甄嬛。
沈眉庄欣赏兆敏的端庄大气与玲珑心思,也怜惜安陵容的努力,更感念她们对甄嬛的照顾。
乌雅兆敏的目标,通过这条“曲线救国”的道路,初步达成。
一个以沈眉庄、甄嬛、乌雅兆敏、安陵容为核心的,隐形的后宫小团体,悄然形成。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