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尽头为你赊账

京市最高端的私立医院顶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金钱共同铸就的冰冷气息。

傅沉舟站在VIP病房外的走廊上，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能倒映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六个人：两名特助，三名业内顶尖的医学专家，还有一位刚从国外用专机接回来的神经科权威。没有人敢说话。玻璃墙内，林晚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七八台仪器。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病房里的床单，只有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绿色线条证明她还活着——如果这种状态能被称为活着的话。

三天前，她在去取订婚戒指的路上突然倒下。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外伤，没有疾病史。京市最好的医院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结论只有一个：一切正常。但林晚醒不过来。

“傅总，”首席专家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我们真的已经……”

“闭嘴。”傅沉舟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在病房内那张苍白的脸上。他的未婚妻，林晚，那个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女孩，那个会因为他熬夜工作而生气地抢走他咖啡的女孩，此刻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来了又走，带着困惑和歉意。科学的边界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秦大师到了。”特助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希望。傅沉舟猛地转身。直升机桨叶撕裂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医院顶层的专用停机坪。舱门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道袍的老者走了下来。他看上去七十有余，头发花白，但步履稳健得不似常人，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旧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转动。

秦正玄。南方玄门真正的泰斗，傅沉舟动用了不止一架专机，才将这位据说已避世三十年的老人从闽南深山“请”来。

“大师。”傅沉舟迎上去，三天未眠让他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但那双眼睛里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救她。任何代价。”

秦正玄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病房玻璃墙前，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又缓缓移向天花板，手指在罗盘上轻轻拨动，嘴唇微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片刻，他收回视线，看向傅沉舟：“傅先生，令未婚妻的情况，非寻常病症。”

“我知道。”傅沉舟的声音绷得很紧，“所以才请您来。”

秦正玄点点头：“贫道需入内作法一探。其间无论发生什么，不得有任何人打扰。”“可以。”

病房被清空，只剩下秦正玄和病床上的林晚。傅沉舟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秦大师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黄符、朱砂、古钱币，还有一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木剑。他点燃三炷特制的香，青烟袅袅升起，却没有散开，反而像有生命一般，在病房内缓缓盘旋。秦正玄开始踏步、捏诀，低沉的诵念声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隐约传来。墙上的时钟指针一格一格跳动。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傅沉舟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身后的助理想劝他坐下，被他一个眼神制止。病房内的气流开始变得肉眼可见地扭曲，贴在林晚额头和心口的几张黄符无风自动，发出猎猎声响。秦正玄的道袍被汗水浸透，他手中的桃木剑越舞越快，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突然，林晚床头那张最大的、以金粉和秦正玄指尖血绘制的符纸，毫无征兆地燃了起来。不是明火，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火焰。火焰吞噬符纸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那张符就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飘落在雪白的床单上。诵念声戛然而止。秦正玄踉跄后退两步，用桃木剑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他脸色灰败，胸膛剧烈起伏，望向门外傅沉舟的方向，缓缓摇头。

傅沉舟猛地推开病房门。“大师？”

秦正玄艰难地直起身，声音沙哑：“傅先生，林小姐的魂魄……不在此间。贫道以招魂秘法搜寻方圆百里，不见踪迹。方才那张本命符自燃，只有一个可能——她的魂魄不在阳世，也不在寻常的阴阳间隙。”

“什么意思？”傅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

“意思是，”秦正玄深吸一口气，“她的魂，被扣在下面了。”

下面。两个字，让病房里的温度骤降。傅沉舟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大师，我敬您是玄门高人。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您跟我说‘下面’？”

秦正玄没有因他的讽刺而动怒，只是疲惫地指了指地上的符灰：“傅先生不信，可以问问您身后那位。”

傅沉舟猛地回头。病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医院保洁制服的阿姨。她大约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颊有两团长期在户外劳作形成的红晕，手里拿着一把半旧的塑料扫帚，正打着哈欠。看制服，确实是医院的保洁。但此时此刻，能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保洁？

“你是谁？”傅沉舟的保镖立刻上前。

保洁阿姨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好像刚睡醒：“夜班保洁，三楼到十楼归我管。听到这边有动静，上来看看。”她的声音带着点北方口音，平实，甚至有些粗哑。她说话时，目光掠过病床上的林晚，又扫过地上的符灰和秦正玄手中的桃木剑，最后落在傅沉舟脸上。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普通保洁该有的反应。

“吵什么呢？”她问，语气像在抱怨邻居家的狗半夜叫唤，“这姑娘的魂都不在这儿了，你们在这儿敲锣打鼓有啥用？”

傅沉舟瞳孔一缩。秦正玄却突然对着保洁阿姨深深一揖：“晚辈秦正玄，不知前辈在此，多有冒犯。”

前辈？傅沉舟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廉价保洁制服、手里还拎着扫帚的中年妇女，又看看一派高人风范却对着她行礼的秦正玄，只觉得荒谬。“装神弄鬼也要有个限度。”他声音里的耐心已经耗尽，“大师，如果这就是您的结论，那么请回吧。费用我会照付。”

秦正玄却保持着作揖的姿势没动。保洁阿姨“啧”了一声，扫帚杆往地上一杵：“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你这未婚妻，”她指了指林晚，“不是生病，是有人要她的命格。命格被抽，魂魄自然会被下面收走——因为从生死簿上看，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命格？生死簿？”傅沉舟彻底失去了耐心，“我不信这些。如果钱不能解决问题，那只是钱不够多。”他转向特助，“联系教会，联系所有能联系的神秘学研究机构，悬赏十亿，我要一个能让她醒过来的方法，任何方法！”

“十亿？”保洁阿姨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傅沉舟看不懂的东西，“年轻人，你以为下面也认你们印的钞票？”她说着，抬起了手中的扫帚。很随意的一个动作，就像每天扫地前习惯性地挥一下扫帚抖掉灰尘。扫帚朝着病房东面那堵巨大的落地窗方向，轻轻一挥。下一秒，窗外的世界变了。京市永远璀璨的夜空——那由无数摩天大楼的霓虹、车流的灯光、千家万户的灯火交织而成的不夜天幕——骤然熄灭。不是停电。是更彻底的、更令人窒息的黑暗。绝对的、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黑绒布，将整个城市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没有星光，没有月光，甚至没有远方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只有黑，深不见底的黑，仿佛一瞬间，整个世界被抛进了宇宙最荒凉的角落。

“啊——！”门外传来护士短促的惊叫，随即被人捂住。

病房内死寂。傅沉舟僵在原地，脖子像是生锈的机械，一寸寸转向窗外。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黑暗。这不是夜晚，夜晚有光污染，有星光，有城市的呼吸。这是……虚无。然后，保洁阿姨抬起另一只手，枯瘦的食指伸出，遥遥点了点傅沉舟垂在身侧、戴着那块价值八位数、表盘上是精密星空图的百达翡丽。“看。”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你花钱买来的时间，”“在真正管时间的东西眼里，”“不算时间。”

傅沉舟低头。腕表上，那由瑞士最顶尖工匠精心打磨、恒定运转的星空图案表盘里，秒针、分针、时针，全部停止了转动。不，不是停止。是它们存在的“意义”，在那片扫帚挥出的绝对黑暗面前，被彻底抹消了。滴答。很轻的一声。表盘玻璃上，一道裂痕无声蜿蜒开来，像蛛网，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窗外的黑暗开始缓慢退去。城市的灯光一点点重新亮起，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集体幻觉。但傅沉舟腕表上的裂痕，和他后背浸透衬衫的冷汗，证明那不是梦。

秦正玄保持着作揖的姿势，额头抵着手背，一动不动。保洁阿姨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又打了个哈欠：“要救她，得用功德去下面赎。功德不够，去再多钱也没用——下面不流通这个。”她说完，拖着扫帚转身往外走，塑料扫帚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飘过来：“东郊，清水河畔，明天子时，有一趟下去的车。”“车票，是你的三年阳寿。”“去不去，随你。”脚步声渐远。

傅沉舟站在病房中央，窗外恢复的璀璨夜景透过玻璃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低头看着腕表上那道裂痕，又看看病床上安静沉睡的林晚。三年阳寿。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晚，是在一个慈善拍卖会上。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会交际的，但她在为山区儿童图书馆项目努力游说时，眼睛亮得惊人。那时他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傻，真以为靠这些微小的善意能改变世界？现在，他可能需要靠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微小善意”，去换她回来。

“傅总……”特助的声音在颤抖。傅沉舟缓缓抬手，解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表，随手扔进一旁的医疗废物垃圾桶。

“查清水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准备车。另外，通知董事会，从明天起，我暂时卸任所有职务。”

“傅总！公司那边——”

“照做。”傅沉舟走到林晚床边，俯身，在她冰凉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等我回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窗外，京市的夜依旧繁华，车流如银河。但傅沉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看到的将不再是同一个世界。那个保洁阿姨挥动扫帚的瞬间，已经将他熟知的一切规则，彻底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