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鸡公

1 抓鸡公年三十的黄昏，总是稠得化不开。暮色不是从天边漫过来的，

倒像是从村后那座墨黑的老林子，从每一道墙缝、每一片枯瓦底下，一丝丝渗出来的，

带着陈年旧事般沉郁的、黏糊糊的灰蓝。

空气里塞满了气味：家家户户灶膛里爆出的柴火焦香，大铁锅里滚着肥肉的浓腻，

刚贴上门楣的簇新红纸那点儿清冷的浆糊味，还有不知哪家孩子偷放了一个炮仗，

炸开的一小团呛人的硝磺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热烘烘，沉甸甸，压得人心里慌慌的，

又满是盼头。岳家堂屋里，灯点得早，明晃晃的，照着八仙桌上渐渐堆满的碗碟。

母亲和伯娘在厨房与堂屋间穿梭，脚步又轻又快，像踩着看不见的弦。油锅哔剥，碗盏叮当，

间或传来压低的笑语。父亲岳守仁和几个叔伯坐在上首，守着炭火盆，

烟雾缭绕着他们古铜色的脸，谈论着来年的雨水、麦种，还有族里重修祠堂的款项。

那声音是平稳的、笃定的，带着一家之主们特有的，年终岁尾时检点江山般的满足。

岳小明蹲在堂屋门槛外的阴影里，就着门内溢出的那片光，手里捏着一把有些锈了的剪刀，

正小心地铰着一叠金银纸锭。纸是明晃晃的锡箔，脆生生的，剪起来有细微的“嚓嚓”声。

他铰得很慢，很专心，每一个折角都要对齐，仿佛手里不是待焚的祭品，

而是什么精巧的模型。指尖冻得有些发红，呵口气，再继续。

堂屋里暖融的人声、食物的香气一阵阵扑出来，把他笼在边缘，

却也清晰地与他隔着一道光的门槛。他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屋里。

哥哥岳鹏正侧身站在父亲身边，微微倾着身子，手指在炭盆上方比划着，讲解着什么。

父亲听着，不时点点头，严肃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嘴角甚至有丝难以察觉的上扬。

岳鹏穿着簇新的靛蓝色学生装，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也掩不住那股挺拔，灯光落在他额角，

那片光洁聪明的地方。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理有据，像他永远工整的算草本子。

小明低下头，继续铰他的纸。铰好一个，轻轻放在身边的竹匾里，

那里面已经有了小小的一堆，黄澄澄、白灿灿，煞是好看。这活儿往年也是他的。

他铰得齐整。忽然，堂屋里的谈笑声歇了一下。父亲岳守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

朝供桌那边走去。供桌上方挂着祖宗的影像，男男女女，穿着明清式的衣裳，

面容在香烟缭绕里看不真切，只觉一派森然的肃穆。桌上已经摆了几样果品、糕点，

中央留着一大块空位，那是给最重要的祭品——那只雄鸡预备的。

父亲的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了片刻，眉头渐渐锁了起来。他转身，目光扫过屋内，

像是在寻找什么。“鹏子他娘，”父亲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厨房里的锅铲声都顿了顿，

“祭祖的公鸡呢？准备停当了没？”母亲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随即也看向那空位：“哎哟！光顾着灶上的活，忘了这茬！

不是让鹏子下午去老宅那边抓过来吗？”她的目光投向岳鹏。岳鹏直起身，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歉疚：“啊，妈是跟我说过。

可我下午不是帮爹核对祭祖的开销单子么，后来又给三叔公解释新式账簿的写法，

一忙就给忘了。是我的疏忽。”父亲看了岳鹏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许责怪，

但更多的是一种“忙正事，难免疏忽”的谅解。他摆了摆手，没说什么，眉头却锁得更紧。

除夕祭祖，公鸡是头一样，没有它，这仪式就开不了头，那是要惹祖宗动怒的。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微妙地凝住了，炭火盆的毕剥声显得格外响。父亲的目光再次扫视，

像探照灯，最后落在了门槛外那片阴影里，落在了岳小明和他手里的金银纸锭上。“小明。

”父亲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小明手一抖，

剪刀尖在锡箔上划出一道无谓的斜痕。他抬起头，望进堂屋那片过于明亮的光里。

“别铰那些了。”父亲说，语气是吩咐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去，跑一趟老宅，

把祭祖的公鸡抓来。抓紧些，天要黑了。”屋里很静。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看了一眼丈夫的脸色，又闭上了。伯娘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声又响起来，却带着点刻意的重。

叔伯们端起茶杯，啜饮的声音有些响。岳鹏重新在父亲下首坐下，拿起火钳拨弄炭火，

火星子窜起一小簇，映着他平静的侧脸。小明放下剪刀，慢慢站起来。蹲得久了，腿有些麻，

针扎似的。他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纸屑，低声应了句：“晓得了。”没有多余的话。

他绕过门槛，没进堂屋，而是贴着墙根，走向院子角落堆放杂物的小棚。

他知道那只装鸡的旧竹笼通常在那里。手指触到粗糙、冰凉的竹篾，提起，笼子很轻。

他转过身，父亲已经坐回炭火盆边，继续和叔伯说话了，好像刚才那件紧要的事已经解决了。

岳鹏的声音又重新响起，不高不低，说着县城学堂里的见闻。小明提着空笼子，

走出自家院门。暮色果然更沉了，那灰蓝里掺进了大片的黑，远处人家的窗户透出点点昏黄，

像浮在浑水里的蛋黄。风起了，顺着巷子灌进来，尖溜溜的，刮在脸上生疼。

他把旧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笼子夹在腋下，埋头朝村外走去。从村里到老宅，

没有正经的路。早些年还有条能走板车的土路，后来人烟少了，荒草蔓上来，

只剩下一条人踩出来的小径，像条灰白的带子，

蜿蜒着没入村后那片起伏的丘陵和更远处黑魆魆的林莽。老宅是爷爷的爷爷手里建的，

真正的老根基，土坯墙，茅草顶，如今只在那几亩薄田忙时才有人去住几日，平日里就空着，

养些鸡鸭，也算有点活气。小径开始还硬实，走着走着，就成了沙土路。

那是种很特别的沙土，泛着灰白，里面掺杂着细碎的、亮晶晶的颗粒，

不知道是云母还是别的什么矿屑。白天太阳照着，会晃眼。此刻天光黯淡，

那白就越发显出来，幽幽的，像条死蛇的肚皮，匍匐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风掠过枯草和光秃秃的灌木，发出呜呜的声响，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又像远了的笑。

远处林子里有宿鸟被惊起，“扑棱棱”一阵乱响，又归入沉寂。小明走得不快。不是磨蹭，

是这路实在不好走。沙土松软，一脚下去，微微下陷，拔起来费劲。白天看得清还好，

现在光线模糊，只能凭着感觉下脚，深一脚浅一脚。路边的刺藤时不时勾住裤腿，

“嗤啦”一声，就是一道口子。新棉裤，母亲年前才缝好的。

他想起出门前母亲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父亲那句“抓紧些”，心里像揣了只蛤蟆，

一蹦一蹦地堵着。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起来。沙土在脚下哗哗作响，扬起来，

扑在脸上，嘴里一股土腥味。笼子在腋下颠簸，竹篾摩擦着单薄的棉袄。越走，天越黑。

那黑不是纯粹的，是分层、晕染的。头顶还剩下一小片鸭蛋青，

死气沉沉地浮着；四野已是墨团团，山峦和林子的轮廓融成一体，变成巨大而沉默的兽脊，

趴伏在天地尽头。小径的白，成了唯一可以依循的标记，却也更像某种不祥的指引。

老宅终于从黑暗里浮现出来，只是一个比周围夜色更浓重些的轮廓，低矮，匍匐，

像一个沉睡的、佝偻的老人。没有一丝光。推开吱呀作响的破篱笆门，院子里也是黑的。

鸡鸭大概早就进了窝。小明站定，喘了几口粗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生疼。他定了定神，

侧耳听。角落里那个低矮的鸡窝，似乎有些窸窣的动静。他摸过去，

凭记忆找到窝门那块挡板，轻轻抽开。一股温热的、混杂着鸡毛和粪便的气味涌出来。

窝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出手，试探着往里探。指尖触到温暖的、毛茸茸的身体，

一阵“咯咯”的低叫和扑腾。鸡群受了惊。他缩回手，知道不能硬来。想了想，他退开几步，

从地上摸索到一根细柴棍，又走回窝门，用棍子小心地往里拨弄，想把鸡赶出来。

窝里更乱了，翅膀扑打的声音密集起来，羽毛纷飞。终于，一个硕大的黑影“咯咯”大叫着，

从窝门猛地窜了出来，几乎撞到小明脸上。就是它了，那只最大的、羽毛最亮的芦花雄鸡，

祭祖用的。公鸡到了院子里，惊魂未定，梗着脖子，警惕地转着小圆眼睛。小明丢开柴棍，

猫下腰，张开手臂，慢慢逼近。公鸡不安地挪动脚步，向旁边躲闪。小明看准一个空档，

猛地扑过去。手指触到了光滑温热的羽毛，那鸡却反应极快，翅膀一振，腿一蹬，

竟从他手边滑脱，扑棱棱飞到了半人高的矮墙上。小明的心一沉。他稳住呼吸，

再次慢慢靠近矮墙。墙是土坯垒的，不牢靠。他不敢用力扑，只能试图伸手去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再次碰到鸡爪的瞬间，那公鸡发出一声嘹亮挑衅的啼叫——虽不是晨时，

在这死寂的黑暗里也足以惊心——双翅一展，竟从墙头飞起，越过小明的头顶，

径直投向院子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那片通往更荒僻野地的灌木林！“糟了！

”小明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他拔腿就追，提着那只空竹笼，

深一脚浅一脚冲出篱笆门，追着那扑翅声和偶尔传来的“咯咯”声，没入了灌木丛生的野地。

追鸡的过程，成了一场在黑暗与荆棘中的盲目的搏斗。那公鸡成了黑暗的一部分，狡猾，

飘忽。只有扑翅声、落叶的沙沙声、偶尔一声短促的啼叫，指示着它瞬息万变的方向。

小明喘着粗气，不顾一切地扑腾、奔跑。带刺的灌木枝条抽打在脸上、手上、身上，

棉袄发出连续的、沉闷的撕裂声。脚下一绊，可能是突出的树根，也可能是藤蔓，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沙土灌进嘴里，竹笼脱手滚出老远。手掌、膝盖火辣辣地疼。他撑起身，

吐掉嘴里的沙土，眼前金星乱冒。不能停。父亲的脸，空着的供桌，

满屋等着的人……他爬起来，摸索着找到竹笼，继续追。那公鸡似乎也疲了，飞飞停停。

终于，在一次猛扑之后，小明感到怀里一沉，撞进一团温热、剧烈挣扎、羽毛纷飞的东西。

他死死抱住，用身体压住那扑腾的翅膀，胳膊紧紧箍住。公鸡尖利的喙啄在他的手背上，

一下，又一下，疼得钻心。他不管，腾出一只手，胡乱摸索着，抓住两只冰凉的鸡脚，

死死攥住，然后整个人脱力般向后坐倒，仰面躺在冰冷的、满是碎石枯叶的地上，

大口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拉破了的风箱。怀里公鸡的挣扎渐渐弱了，

变成徒劳的抽动。汗水混着沙土，流进眼睛，涩得发疼。

脸上、手上被枝条抽打、划破的地方，此刻才一齐苏醒，尖锐地痛起来。

棉袄怕是糟蹋得不成样子了。他慢慢地、艰难地坐起身，把两只鸡脚并在一起，

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攥着，另一只手摸索着找到滚在一旁的竹笼，

将还在不时挣动的公鸡胡乱塞了进去，关上笼门，扣好搭扣。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

但心里那根弦不敢松。他提着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的竹笼，踉跄着，

辨明来路——其实已无路可辨，只有远处村落零星微弱的灯火，给他一个大概的方向。

他朝着那灯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了。黑暗浓稠如墨，

只有脚下那条沙径，依然泛着惨淡的白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冰冷的河。体力在急速流失，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在叫嚣。更可怕的是，走着走着，他忽然感到黑暗里有些异样。

不是风声，不是树响。是某种……注视。他猛地停住脚步，浑身汗毛倒竖。侧耳细听。

风穿过枯枝。远处有夜枭一声怪叫。但在这之间，在那片仿佛凝固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