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之上，我跪求你爱我

我决定和林彻离婚的那个下午，我正在解剖一具高度腐败的无名男尸。

福尔马林的气味和尸臭混合成一种黏稠的、几乎有实体的味道，

钻进我N95口罩的每一丝缝隙。但我闻不到了。我的世界里，

只剩下手术刀划开皮肤组织时，那微弱、沉闷的“咝啦”声。我的婚姻，就像这具尸体，

从内部开始腐烂，直到最后，连最坚硬的骨骼，也被无形的菌群蛀空了。而我，苏晴，

一名从业八年的法医，亲手为它开具了死亡通知。结论是：结构性崩坏，无法修复。

我脱下白大褂，洗了十七分钟的手，指甲缝里那种虚幻的腥臭味才勉强散去。

我从储物柜里拿出那份早就拟好的离婚协议书，一式两份，我的名字已经签好，

笔锋冷静得像是在签一份尸检报告。林彻在城西的地下档案库做最后的结构加固验收。

一个冰冷、深埋地底、号称能抵御核爆的地方。真是个结束一切的绝佳舞台。

我开车过去的时候，天阴得像一块脏掉的铁皮，死死压在城市上空。没有风，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导航把我引到一个巨大的、像是远古巨兽骸骨的工地。

林彻的公司是业内顶尖的结构工程事务所，这个“永固档案库”是他们今年的标杆项目，

用他的话说，是“献给时间与遗忘的坚固堡垒”。讽刺。

他能为一堆即将被遗忘的纸片建造最坚固的堡垒，却任由我们的家，

那间曾经充满笑声的公寓，变成一座四处漏风的危楼。我戴上安全帽，

走进那条通往地下的临时通道。越往下，空气越冷，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混凝土的味道。

我看到他了，就在B7层档案库的核心区，正拿着一个平板，跟几个工人比划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工程服，沾满了灰尘，头发也有些乱。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像一根永远不会弯曲的钢筋。曾几何见，这副脊梁是我最心安的依靠。现在，

它只让我感到一种无法逾越的疏离。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地皱起，

眼神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惊讶，或许是……不悦。“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在这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激起一阵冰冷的回响。

工人们识趣地散开了。偌大的档案库核心区，只剩下我们两个，

和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空荡荡的金属档案架。它们像一排排沉默的、巨大的肋骨，

将我们包裹其中。“林彻，我们谈谈。”我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他没接，

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像是已经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他沉默了片刻，

摘下沾满灰尘的手套，随手扔在地上。“在这里？”他问，语气里有一丝疲惫，“有什么事，

不能回家说吗？”回家？我差点笑出声。“哪个家？”我反问，“是那个只有我一个人说话，

连空气都懒得回应的家？还是那个你连续半个月不回，只用短信告诉我‘忙，不回’的家？

”“苏晴，你知道我最近项目忙……”“我当然知道。”我打断他，

将文件袋拍在他胸口的工程服上，“你永远都忙。忙着你的图纸，你的结构，你的承重墙。

林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婚姻，它的承重结构已经断了？”我用上了他的专业术语。

果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低头，

捡起掉落在脚边的文件袋，抽出了里面的协议。“离婚协议书……”他喃喃自语，

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单词。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我龙飞凤舞的签名。“你想好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像是有两簇被强行压抑的火苗。“我想了很久。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案情，“从我们上一次好好说话，是三个月前。

上一次一起吃饭，是半年前。上一次……做爱，是一年前。林彻，我们之间，

连室友都不如了。这房子，早就该拆了。”“所以，这就是你的结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种危险的嘶哑，“像你的尸检报告一样，冰冷，客观，不带一丝感情？

”我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不然呢？我应该怎么样？哭着求你多看看我，

求你分一点你给那些钢筋水泥的爱给我吗？”我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林彻，我累了。我不想再一个人守着一座空房子，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

”他死死地攥着那几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是。”我点头，逼自己直视他那双受伤的眼睛，

“我不想再等了。”就在这时，我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头顶的照明灯疯狂摇摆，发出“吱吱嘎嘎”的刺耳声响。

档案架上的螺丝和零件被震得叮当作响，像一阵急促的冰雹。“怎么回事？”我一阵眩晕，

下意识地扶住身边的档案架。“地震！”林彻的反应比我快得多，

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那是一种专业人士看到最坏情况发生时的恐惧。

他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将我拽离那些随时可能倾倒的金属架。“快！去承重柱下面！

”他吼着，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变了调。但，来不及了。不是“晃动”了。是“崩塌”。

我听到了。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闷的咆哮。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然后狠狠地、疯狂地摇晃、撕扯！

我眼睁睁地看着头顶上方的天花板，那厚达数米的钢筋混凝土结构，

像一块被掰碎的饼干一样，裂开了无数道狰狞的口子。粉尘、碎石，暴雨般砸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庞大地笼罩下来。

就在一块巨大的预制板带着尖啸声向我头顶砸落的瞬间，

林彻做了一个我永远无法理解的动作。他没有拉着我跑。他反而是……抱住了我。

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将我死死地、死死地按在他的怀里，然后用他的后背，

去迎接那片砸下来的“天”。“轰——！！！”巨响震得我耳膜剧痛，

世界瞬间被黑暗和剧痛吞噬。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冲击力，透过他的身体，

传导到我的身上。我能听到他骨骼碎裂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死寂。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烟尘，呛得我撕心裂肺地咳嗽。

“咳咳……咳咳咳……”我动了动，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我的上方，

是林彻的胸膛，温暖，却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变冷。“林彻？”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声音因为吸入太多粉尘而沙哑得厉害。没有回应。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心脏。

“林彻！你醒醒！林彻！”我疯了似的推他，可他的身体像山一样沉重，纹丝不动。

我的手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是血。我颤抖着摸出手机，幸好，它还在口袋里，

屏幕碎了，但还能亮。我打开手电筒功能，那道微弱的光，

照亮了我此生见过的、最恐怖的炼狱。

我们被困在一个由坍塌的楼板和扭曲的档案架形成的三角空间里。

而林-彻……一根直径至少有五厘米的螺纹钢筋，从一块破碎的楼板里穿出，

斜斜地、残忍地，贯穿了他的右侧后背，从他的右侧腹部穿了出来，

钉在了他身下的水泥地上。鲜血，正从那狰狞的伤口里，汩汩地、毫无节制地涌出，

染红了他的工程服，也染红了我。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是法医，

我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死亡现场。可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浑身冰冷，

连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痛。“林……彻……”我的牙齿在打颤，

连一个完整的名字都叫不出来。他似乎是被我的声音唤醒了，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动了动，似乎想低头看我。“别动！”我尖叫出声，声音都劈了叉，

“钢筋穿透了你的身体，你一动，会死的！”我的专业知识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残忍的凌迟。

我知道，这根钢筋极有可能刺穿了他的肝脏、肾脏，甚至可能擦过了腹主动脉。这种伤，

别说是在这废墟之下，就算是在全国最好的手术室里，生还的几率也微乎其微。他会死。

他正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死去。为了救我。“晴晴……”他开口了，

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你……你没事吧？”我的眼泪，

终于决堤。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砸落。“我没事……我没事……”我语无伦次地回答，

伸手想去捂住他腹部的伤口，却又不敢碰那根狰狞的钢筋，“你别说话，保存体力，

救援队……救援队很快就会来的！”“没用的……”他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是搞结构的……我知道……这种规模的中心区坍塌……活不了……”“不！不会的！

”我哭喊着，“你不是最厉害的结构工程师吗？你不是说这里固若金汤吗？你不会死的！

我不准你死！”那份被我捏在手里的离婚协议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我灵魂都在战栗。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晴晴……对不起……”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神开始涣散，

“我知道……这几年……冷落你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我摇着头，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得说……不说……就没机会了……”他固执地，用尽全身的力气，

断断续续地开口，

…我们就……我们就去旅行……去你最想去的……爱琴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我一直以为的冷漠，我一直以为的背叛，我一直以为的婚姻崩坏……全都是他一个人，

默默扛下的保护？我像个傻子，一个全世界最愚蠢的傻子！我亲手拿着一份“死亡通知”，

来审判一个用生命在爱我、保护我的人！悔恨，像最锋利的解剖刀，一刀一刀，

凌迟着我的心脏。“对不起……林彻……对不起……”我泣不成声，除了这三个字，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傻瓜……哭什么……”他想抬手，像以前一样，摸摸我的头，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那份协议……我不会签的……下辈子……下辈子也别想……”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眼神里的光，在一点点熄灭。“林彻……林彻你看着我！别睡！求你别睡！

”我惊恐地拍打着他的脸。“晴晴……我好冷……”他喃喃地说，

“我……爱你……”说完这三个字，他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