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创业记》

天庭的云，白得刺眼，也虚得发慌。

阎罗站在南天门外那片号称“接引祥云”的浮台上，手里捏着那份烫金镶边、沉甸甸的委任状。玉帝的亲笔朱批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在喷火：“……兹命阎罗，即刻赴幽冥之地，百年内，亡魂滞留率下降90%，重大怨灵事件归零！ 功成，自有厚赏；若怠惰推诿，致天地失衡……哼！”

后面那句没写完的威胁，比写出来的更瘆人。阎罗不用看也知道，无非是“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之类的陈词滥调。他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委任状边缘——那里有点卷了，不符合他心中“文件必须平整如新”的强迫症标准。

“阎罗大人，吉时已到！”旁边一个捧着拂尘的小仙官催促道，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飘忽不定，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跳进火坑的倒霉蛋。

“预算呢？”阎罗终于问出憋了一路的问题，声音干涩。

小仙官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灿烂了：“哎呀，大人说笑了！天庭拨款流程何其繁复？您先去把架子搭起来嘛！等您做出成绩，KPI达标，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这叫……叫‘以绩定酬’！对，就是这个词儿！”他拍了拍阎罗的肩膀，力道轻飘飘的，“加油！看好你哦！”

话音未落，小仙官脚底抹油，一溜烟消失在云雾里，只留下阎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云端。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哪里是什么祥云？分明是一团急速旋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漩涡，里面隐约传来无数凄厉的哭嚎和绝望的嘶吼，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得他灵魂深处一阵抽搐。

洁癖犯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但身后空无一物。漩涡猛地扩大，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阎罗只来得及把那份卷了边的委任状塞进怀里必须贴身保管，不能弄脏，整个人就被拽了下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秒，双脚踩在某种粘稠、湿滑、散发着浓烈腐臭和铁锈味的泥沼里。空气不再是空气，而是浓稠的、带着颗粒感的灰绿色雾气，每一次“呼吸”虽然他不需要都感觉肺叶被砂纸打磨。视野所及，是望不到边际的混沌。扭曲的、半透明的人形在雾中游荡，发出无意义的呜咽；更远处，巨大的、由纯粹怨念凝聚成的黑影缓缓移动，所过之处，连雾气都为之冻结、碎裂。偶尔有尖锐的鬼啸撕裂寂静，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呕……”阎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环境，比档案库里积了三千年的灰尘还让他难以忍受。他强忍着不适，从怀里掏出委任状，又摸出一块温润的玉简——这是他唯一的家当，《阴间治理指导纲要》。翻开第一页，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夫幽冥者，秩序之基，轮回之枢。当立城郭，设官署，明律法，导亡魂……”

后面全是空话套话，具体怎么“立”？怎么“设”？一个铜板没提！

“秩序……”阎罗喃喃自语，看着眼前这片比菜市场收摊后还混乱百倍的景象，社恐和强迫症同时发作，太阳穴突突直跳。“连个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这KPI怎么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调，仪式感，强迫自己冷静。第一步，找帮手。总不能让他这个未来的“地府CEO”亲自去搬砖、抓鬼吧？

目光扫过那些茫然游荡的弱小亡魂，大多浑浑噩噩，不堪大用。直到角落里，一个穿着破烂儒衫、头发花白的老鬼引起了注意。他正对着一个刚死、还在懵懂状态的亡魂，唾沫横飞地比划着：

“……根据《太古幽冥散佚律例·拾遗篇》第三百二十七条！你这情况，属于‘非正常死亡但无主观恶意’，理应走‘速审通道乙类’！奈何此地无法可依，无章可循！嗟乎！礼崩乐坏，斯文扫地！老夫我……”

老鬼说得激动，手舞足蹈，完全没注意到那个亡魂已经被旁边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盯上，眼看就要被扑上来吞噬。

阎罗眉头一皱。这老鬼，啰嗦是啰嗦了点，但至少……讲规矩？懂律法？这可是稀缺人才！

“住手！”阎罗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他快步上前，挡在老鬼和恶鬼之间。那恶鬼凶相毕露，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下。

阎罗眼中寒光一闪，右手食指凌空一点。一道微不可查的幽蓝符文瞬间没入恶鬼眉心。恶鬼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的凶戾迅速被茫然取代，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竟“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被强制“格式化”了。

老鬼目瞪口呆，看看地上消散的黑烟，又看看阎罗，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神……神君？！您……您方才所用，可是《九幽镇煞诀》第三式‘定魄’？！妙啊！精准！高效！完全符合《阴司术法应用规范》第一章总则精神！老朽崔珏，见过神君！”

阎罗：“……” 这老学究，名字倒是耳熟。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点威严虽然社恐让他有点僵硬：“崔珏？你懂律法？”

“略通！略通！”崔珏激动得胡子直抖，“老朽生前乃讼师，死后因执着于厘清阴阳律条之边界，魂魄滞留于此，已……已不知多少甲子！只恨此地无法无天，老朽一身所学，竟无用武之地啊！”说着，竟抹起不存在的眼泪。

“好。”阎罗果断拍板，“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首席法律顾问兼文书。月薪……呃，暂定每日三缕上品阴气，包住找个能遮风的地方就行。”

“谢神君！谢神君！”崔珏千恩万谢，立刻进入状态，“神君，按《初创团队人力资源配置建议》，我们至少还需两名基层执行人员，负责安保、缉拿、基础建设等杂务……”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打斗声和污言秽语。

“你个马面！敢抢老子看中的新鬼？！信不信老子把你那张马脸揍成驴脸！”

“放你娘的牛屁！明明是你牛头先动手的！这鬼一看就肥，油水足，凭什么归你？！”

只见两个奇形怪状的小鬼正扭打在一起。一个牛头人身，肌肉虬结，鼻孔喷着粗气；另一个马面人身，瘦高伶仃，动作却异常灵活。他们打得尘土或者说怨气泥飞扬，周围几个弱小亡魂吓得瑟瑟发抖。

阎罗和崔珏对视一眼。

“神君，此二獠，凶顽狡诈，恐难驾驭……”崔珏忧心忡忡。

阎罗却眼睛一亮。牛头憨直，马面精明虽然胆小，正是基层执行岗的绝佳人选！他大步走过去，厉声喝道：“住手！”

牛头马面正打得兴起，闻言一愣，齐刷刷转过头。看到阎罗一身相对“整洁”的黑袍虽然沾了泥点，让他很不舒服，气质又不同于普通游魂，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你谁啊？”牛头瓮声瓮气地问，马面则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我是你们的新老板。”阎罗言简意赅，抛出诱饵，“包吃阴气管够，包住破庙优先，干得好，以后有编制画饼！跟我干，还是继续在这里打架抢鬼，被更强的吃了？”

牛头挠挠头，看向马面。马面眼珠滴溜溜一转，权衡利弊——跟着这看起来有点门道的“老板”，似乎比在这鬼地方混日子强？而且“编制”……听起来就很厉害！

“干了！”马面抢答，生怕牛头反悔。

“俺也干！”牛头赶紧跟上。

阎罗点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点。虽然团队配置有点离谱：一个社恐洁癖CEO，一个啰嗦古板的法务，外加一对活宝保安。但好歹，人鬼齐了。

他环顾四周这片绝望的泥沼，深吸了一口仪式感MAX那令人作呕的空气，指向远处一片相对“稳固”、怨气翻涌稍弱的区域，声音斩钉截铁：

“就那儿！开工！建酆都城！第一期工程：我的办公室！必须朝南！采光……呃，采阴气要好！地面必须水平！误差不得超过一毫米！”

牛头马面：“……” 一脸懵

崔珏：“神君英明！此选址深合《阴宅堪舆秘要》中‘负阴抱怨，藏风聚煞’之要义！然则，建材……？”

阎罗看着脚下粘稠的泥沼，又看看远处游荡的怨灵和嶙峋的怨骨，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地取材。”他面无表情地说，“怨骨为梁，怨泥为墙，怨气为瓦。记住，棱角要打磨圆滑！我不允许任何毛刺存在！”

牛头马面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生无可恋。这老板，要求真多！

而就在他们看不到的、更幽暗的泥沼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冰冷地注视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建设者”。一丝充满恶意的低语，融入了永不停歇的亡魂哀鸣之中：

“……蝼蚁……也敢……筑城？”

阎罗似乎有所感应，猛地回头望向黑暗深处，眉头紧锁。KPI的压力还没消化，新的麻烦，似乎已经嗅着味儿找上门来了。他默默掏出那块温润的玉简，在心里给自己的待办事项又加了一条：

紧急：解决潜在敌对势力疑似SSS级怨灵。 备注：预算？没有。靠自己想办法。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创业维艰”。尤其是在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