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生，练习如何被爱，再练习如何告别

你后悔吗？八岁那场雨夜，如果知道伸手的代价，是十六年后心里缺掉的一块。“嘿，

要跟我回家吗？”纸箱里的湿漉漉望过来。后来它总走在你左边， 半步。

一个随时能扑出去的距离。你问为什么。它不会说话，疤痕会。再后来，

轮到你问：“要跟我回家吗？”在收容所，对另一双怯生生的眼睛。这次，换我教你。

教你如何被爱。01雨下了一整天。林深放下书包时，窗外的天色像浸了水的灰布。

他想起巷口那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妈妈说，那是被丢掉的。他撑伞跑了出去。

纸箱已经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墙角。里面的小毛团动了动，

抬起一双被雨水黏住的、棕色的眼睛。它看着他。只是看着。林深蹲下来，伞倾斜过去，

遮住那片小小的、绝望的天空。“嘿，”他声音很轻，怕吓走什么，“要跟我回家吗？

”他叫它闪电。不是因为它跑得快，而是它闯入他生命的那一刻，像一道沉默的、温暖的光，

劈开了八岁那年雨季所有沉闷的午后。闪电很乖。它学会在旧毛巾上睡觉，

学会忍住不在木地板上撒尿。它总是跟在林深脚后跟三步远的地方，

像一团安静的、金色的影子。林深写作业时，它就趴在他拖鞋上，鼻子贴着他的脚踝。

呼吸一起一伏。那是林深学会的第一个关于“陪伴”的节奏。改变发生在秋天。

那个黄昏来得特别急。林深从旧书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决定抄近路，

穿过那片荒废的厂区。风穿过空荡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他心里有点毛，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听见了低吼。不是一声，是好几声。从生锈的机器后面，缓缓走出几只流浪狗。

领头的黄狗很大，一只耳朵缺了角，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幽光。

它盯着林深手里的塑料袋——里面是给闪电买的肉肠。林深僵住了。

妈妈的话在脑子里炸开：“别跑！千万别跑！”可他腿不听使唤，微微发抖。

黄狗压低了身子。那是进攻的前兆。林深的呼吸停了。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影子，

从他身后猛地窜了出去。不是狂吠，不是虚张声势。是沉默的，全速的冲刺。

闪电像一颗小小的、决绝的子弹，径直撞向黄狗的前腿侧面。“砰”的一声闷响。

黄狗被撞得一个趔趄，愤怒瞬间转移。它扭过头，一口咬向那道金色。林深看见了血。

在灰败的墙体和墨绿的青苔上，那红色迸溅出来，刺眼得让他头晕。是闪电的血。

它小小的身体被甩开，又立刻爬起来，挡在他和黄狗之间。它左肩的皮毛翻卷开，

露出让人心惊的颜色。可它没有退。它后腿蹬地，前身伏低，

喉咙里滚出林深从未听过的、滚雷般的咆哮。那不是害怕。那是警告。

它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手，却把整个后背，毫无保留地留给了林深。时间变得很粘稠。

另外两只狗围了上来。闪电被围在中间，那道伤口汩汩地流着血。它回头，看了林深一眼。

就那么短短的一瞬。眼睛里没有痛，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清澈的确认，好像在说：站着别动。

然后，它转回头，朝着扑上来的影子，又一次迎了上去。林深不知哪来的力气，

猛地扯开塑料袋，把整根肉肠用尽全力扔向远处的废料堆。肉肠划出一道弧线。

狗群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零点几秒。就在这瞬间，闪电没有攻击，它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

发出了一声悠长、尖锐的嗥叫。那声音不像狗，像某种荒野里的生灵，在呼唤同伴，

在呼唤光明。它在呼唤人。远处拆迁板房的门，“哐当”一声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了昏暗。去诊所的路，林深是跑着的。闪电被他裹在校服里，

温热和潮湿透过布料，粘在他手臂上。那温热一直在流失。“闪电，闪电……”他不停地叫，

声音是碎的。闪电舔了舔他颤抖的手腕。很轻的一下。仿佛在安慰他。

兽医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他清理伤口时，眉头拧得很紧。“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动脉。

”他说，手里的针线飞快穿梭，“它完全是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的。小狗不懂策略，它只知道，

你不能受伤。”每一针都像穿在林深心上。他隔着玻璃，看着麻醉中毫无知觉的闪电，

看着它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生命，

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闪电醒来后，第一反应是找他。视线模糊地对上焦，

看见林深通红的眼睛时，它挣扎着想摇尾巴，却只牵动了伤口，疼得一哆嗦。

林深把手轻轻放在它没受伤的右肩上。“不怕了，”他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笼子边缘，

“我们回家了。”从此，闪电的左肩上，留下一道永远的疤痕。长长的，像一枚扭曲的勋章。

从此，它走路时，永远走在林深的左边。半步的距离。一个随时可以再次冲出去，

挡在他身前的距离。林深也留下些东西。他左手掌根，有一道浅浅的疤，

是那天慌乱中在地上擦破的。夜里，他常常用拇指摩挲那道疤。然后翻过身，在黑暗中，

轻轻触摸闪电肩背上那道凸起的伤痕。一个隐秘的仪式。一种疼痛的联结。

他开始观察闪电的耳朵。放松时，它们软软地垂着。警惕时，会像雷达一样转向声音的来处。

林深学会了阅读这种安静的语言。他不再害怕放学路上的野狗。因为他知道，

只要闪电走在他左边，那微微竖起的耳朵，就是他的盔甲。无声，但万无一失。

爸爸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林深发现闪电那个简陋的窝，顶上多了一块厚实的防雨布。

妈妈炖排骨时，会特意挑出几块没放盐的，晾凉。“给闪电，”她说，语气很平常，

“补补身子。”爱，有时候就这样，沉默地改变了形状。那个秋天之后，

林深觉得自己的一部分死去了。那个天真地以为“小狗只是小狗”的部分。同时，

又有另一部分野蛮地生长出来。那个懂得“被如此守护，此生再不能辜负”的部分。他知道，

闪电或许永远不明白“勇敢”或“牺牲”这些宏大的词。它只是遵循了心脏最原始的指令。

但那道疤，那个永远守护在左侧的身影，比任何言语都更震耳欲聋。它说：我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能装下你。而装下你，就意味着要挡住所有朝你而来的锋利。从此，

林深的童年被清晰地一分为二。有那道疤痕之前。和有那道疤痕之后。

02分离来得毫无征兆，像夏天午后突然砸下的冰雹。林深十二岁那年暑假，爷爷病重，

全家必须立刻赶回遥远的北方老家。火车二十八小时，不能带宠物。“就一个月，

”妈妈蹲下来，摸着闪电的头，“去表叔家，他家有大院子。”闪电听不懂“一个月”，

但它听懂了“去”。它耳朵往后贴了贴，转向林深，眼神里都是问号。林深蹲下，

把脸埋进它颈窝里。“我很快就回来，”他声音发闷，“很快。”闪电舔了舔他的耳朵，

湿漉漉的，像承诺。表叔家在城郊，有个种满柿子树的小院。

林深把闪电的饭盆、它最喜欢的磨牙骨头、还有睡觉的旧毛巾，一样样摆好。最后，

他解下自己的一根旧鞋带，系在闪电的项圈上。“这个味道重，”他低声解释，“有我。

想我了，就闻闻。”闪电低头，嗅了嗅那根磨得起毛的蓝色鞋带，又舔了舔林深的手。

车子发动时，闪电还站在院门口，尾巴小幅度地摇晃，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散步告别。

林深从后窗看着那个金色的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心里某个地方，

轻轻“咯噔”了一声。头三天，表叔打电话来，叹着气。“不吃东西。

就趴在你留下的毛巾上，水也不怎么喝。”林深握着听筒，鼻子发酸。“它是在等我。

”第四天，表叔语气轻松了些：“吃了！喝了半碗粥。”林深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它……习惯了吗？他不知道的是，闪电从第四天开始进食，不是因为放弃，

而是因为一个朴素的信念。它必须有力气。每天傍晚，当西边的天空开始燃烧起橘红色的火，

它就会挣脱表婶温柔的阻拦，穿过院子，灵巧地跃上那堆码放整齐的柴垛。

那是整个小院的最高点。它面朝东南方——那是林深离开的方向，蹲坐下来，一动不动。

像一尊凝固的、金色的望像。表叔说，它每次都看足一个小时，直到天色彻底暗透，

星星一颗颗钉在天幕上。才慢慢爬下来，回到有林深气味的毛巾上，蜷缩起来。

它用这种方式，完成一场无人见证的、固执的仪式。第二十天，变故还是来了。晚上八点，

电话铃尖利地响起。表叔的声音焦急又愧疚：“深仔……闪电、闪电下午跑不见了！

我们找遍了村子，后山也喊了……”听筒从林深手里滑落，“啪”地砸在地上。

世界瞬间失声。紧接着，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海水，没顶而来。

区的獠牙、冰凉的兽医院手术台、闪电肩上的疤……最后定格在它每天黄昏望向远方的侧影。

它不是跑了。它是去找他了。“回去。”林深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爸，妈，

我们现在就回去。”“可爷爷这边……”“我要回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奔涌，

“它只有我！它找不到路！它会死的！”那是父母第一次见到儿子如此失控，

像被人生生挖走了心脏。夜班火车呼啸着，撕开漆黑的平原。林深一秒未合眼，

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眼睛瞪得发酸，徒劳地搜寻着窗外每一片掠过的黑暗。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闪电拖着那条旧鞋带，在陌生的、无尽的公路上，一瘸一拐地，

朝着一个错误的方向，固执地走。它的爪子一定磨破了。它会饿，会渴，会害怕。

它会不会以为，自己不要它了？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天蒙蒙亮时，

他们终于回到了自己城市的车站。又打车，一路沉默地冲向城郊表叔家。晨雾弥漫。

小院静悄悄的，柿子树滴着露水。院门紧闭。没有金色的身影扑出来。

林深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他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就在这时，表叔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看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拍了下大腿：“哎呀！深仔！你们怎么……”他话没说完，

林深已经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公路跑去。“闪电——！”声音带着哭腔，

在清晨的空气里颤抖、破碎。他跑了不知多远，喘不上气，喉咙里全是腥甜。

就在几乎绝望时，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回家的方向。通向自家小巷的那个坡道顶端，

熹微的晨光里，有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轮廓。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林深忘了呼吸。

他发疯一样冲上坡道。越来越近。是闪电。它浑身沾满灰尘草屑，

原本金色的毛发变成了灰褐色。它瘦了一大圈，肋骨清晰可见。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的四只爪子——肉垫全部磨破，沾着黑红的血污和沙土。它蹲在那里，

头却倔强地昂着，望着坡下，望着他应该回来的方向。项圈上，那根蓝色的旧鞋带，

已经几乎磨断了，脏得看不出颜色。听到脚步声，闪电极慢、极慢地转过头。

它的眼神起初是空的，疲惫到极点，迷茫到极点。然后，它看到了林深。那双棕色的眼睛，

像被瞬间点燃的余烬，一点点，亮起微弱却惊人的光。它想站起来，前腿一软，险些摔倒。

但它还是挣扎着，用那些血肉模糊的爪子，踉踉跄跄地，朝他走来。一步，一步。没有奔跑，

没有跳跃。只有耗尽所有力气后，最后的、笨拙的挪动。林深在离它几步远的地方，

跪了下来。他张开手臂。闪电终于挪到他面前，没有扑，没有叫。

它只是把脏污不堪、伤痕累累的头，轻轻地，搁在了他摊开的膝盖上。喉咙里，

发出一声悠长、颤抖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是说：你看，

我等到你了。林深的手悬在半空，好久，才敢落下，极轻极轻地抚摸它沾满尘土的头顶。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混进闪电脏兮兮的毛发里。“对不起……”他反复地说，

声音堵在喉咙里，“对不起……我再也不丢下你了……再也不了……”兽医处理伤口时，

又一次摇头。“发炎很严重。再晚点，可能就不只是爪子的问题了。

”他小心地清洗着那些血肉模糊的肉垫，“它走了很远。二十公里？也许更远。

靠的是什么啊……”靠的是什么？林深看着麻醉中再次昏睡的闪电，看着它即使昏迷，

爪子也偶尔轻微地抽动，仿佛仍在行走。他忽然明白了。靠的不是鼻子，不是记忆。

靠的是那根磨烂的、有他气味的鞋带吗？不。

靠的是把他视为“家”的、那个牢不可破的坐标。它的世界没有“放弃”这个词。

只要他还存在，它的方向，就永远指向他。闪电恢复得很慢。

磨坏的肉垫长出了新的、更粗糙的茧子。但它不再能像以前那样轻盈地奔跑跳跃了，走久了，

会微微跛行。林深也不再是原来的林深。他退掉了初中毕业班组织的外省研学旅行。

面对老师的惋惜和同学的不解，他只是说：“家里有事。”确实有事。

他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在后座安了一个柔软的垫子。周末，他载着闪电，去郊外，去河边，

去它再也无法凭自己爪子走到的地方。风吹起他和闪电的毛发。他知道，有些分离，

一次就够痛一辈子。痛到他愿意用此后所有“远方”的可能，去换取一个“在身边”的确定。

闪电依然喜欢眺望。只是地点从柴堆，变成了家里的阳台。林深放学回家，总能远远看到，

阳台上那个金色的身影。它不再需要爬到高处。因为它知道，无论从哪个方向回来，他最终，

都会走进这扇门。而林深的书包里，从此永远放着一小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瓶碘伏。

不是预知危险。是烙在心里的印记——他曾弄丢过他的宝贝，又历尽艰辛找了回来。从此，

他甘愿被这根无形的绳索牵绊。因为牵着另一端的那位，曾用血肉模糊的爪子，一步步，

丈量过对他的信仰。03时间的河，流到林深十六岁那年，撞上了一道分岔的河口。

左边是触手可及的未来：全国顶尖大学的暑期科学营，金色邀请函，导师欣赏的眼神。

那是通往梦想大学的捷径，是他熬夜刷题时，在草稿纸上反复描摹的两个字。右边，

是闪电突然倒下的身体。那是个平静的周六下午。闪电刚吃过午饭，在阳台晒太阳。

林深在房间整理去夏令营的行李，往箱子里塞那本厚厚的《高等物理趣味导引》。然后，

他听见一声短促、痛苦的呜咽。不是撒娇，不是玩闹。

是喉咙被掐住般、从脏腑深处挤出的声音。他冲出去。闪电侧躺在地上，

腹部不正常地鼓胀、紧绷，像快要爆开的气球。它试图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

只有大滩粘稠的唾液。它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茫然和剧痛，四肢徒劳地在空中划动。

“闪电？”林深的声音变了调。他扑过去摸它的肚子，硬得像石头，滚烫。胃扭转。

他在宠物急救知识里读到过这个词。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几个小时。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钻进每一个毛孔。兽医从检查室出来，

表情凝重：“需要立刻手术。扭转很严重，脾脏可能已经受影响。”“成功率？

”父亲的声音很沉。“百分之五十。术后护理非常关键，需要24小时不间断观察，

至少一周。”林深靠着冰凉的墙壁，指尖掐进掌心。

他看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手术同意书。最下面一行，是预估费用。一个数字。

和他那张珍贵夏令营邀请函背面，用较小字体印着的“费用一览”后面的数字，

几乎一模一样。母亲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父亲点燃一支烟，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盘旋。

他很久没在林深面前抽烟了。“深仔，”父亲开口，声音沙哑，“这是个选择。选哪边，

都会痛。但你必须选。”选未来，还是选现在？选一个广阔人生可能性的门票，

还是选一个陪伴他八年、生命悬于一线的家人？林深看着急救室里，

闪电因为疼痛而剧烈起伏的侧腹，看着它即便在痛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