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红着眼求我别走

我是国公府流落在外的大小姐，也是敌国陛下的禁脔。他给我戴上金锁，笑问：“笼中雀，

可还惦念南边的旧巢？”我垂眸不语，温顺承欢，却在暗处铺就复仇之路。后来，

我假死脱身，以嫡女身份重返国公府，搅乱朝堂风云。宫宴之上，

敌国陛下死死盯着我腕间旧痕，杯中酒液震颤。他抛下使臣，

于御花园阴影里将我逼至假山：“骗得朕好苦……”我轻笑抚上他心口：“陛下，

当年锁链冰冷，不及你心半分。”---痛。骨髓深处渗出的、绵密的痛楚，像附骨之疽。

药汁的苦味混杂着血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北漠王庭的龙涎香。我睁开眼。

视线模糊，头顶是陌生的、雕刻着狰狞异兽图腾的穹顶。不是我在国公府的小院，

那株海棠该开花了。也不是边城养父母那漏雨的低矮屋檐。记忆碎片利刃般刺入。暴雨夜，

追兵，养母推我入泥潭的嘶喊：“阿沅，跑！永远别回头！”然后是铁蹄，黑暗，颠簸。

最后是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醒了？”声音低缓，带着刚醒的沙哑，就在身侧。我僵硬地，

一点点转过脖颈。玄黑锦袍，领口松垮，露出冷白紧实的胸膛。男人支着额，半躺在我旁边，

眸光沉沉落在我脸上。拓跋野。北漠的王。俘虏我的人。他伸手，

微凉的指尖拂开我汗湿的鬓发。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高热了三日，”他语气平淡，

像在说今日天气，“朕还以为，捡回来的小雀儿，要就这么死了。”我喉头干涸，

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里，没有怜惜，只有审视，和一丝兴味。

像在打量一件新得的、有些特别的战利品。“倒是倔强，”他低笑，指尖下滑，划过我脖颈，

激起一阵战栗，“南边来的，都这么经折腾？”南边。我的故国，大梁。心脏猛地一缩，

牵动满身伤痛，我闭了闭眼。“叫什么名字？”他问。“……阿沅。”声音嘶哑破碎。“沅？

”他玩味地重复，“南人柔弱的江河之名。配不上你眼中的恨。”他忽然俯身，气息逼近。

龙涎香混着强烈的男性气息，将我笼罩。“恨朕吗？”他问，呼吸拂过我耳廓。

我攥紧了身下锦被，指甲陷进掌心。不能。不能承认。我睁开眼，

努力让眼底只剩恐惧与茫然，还有一丝适时的、属于弱者的哀怜。“不……不敢。

”他看了我许久，久到我几乎撑不住那伪装。终于，他直起身，唤人。“更衣。

”侍女鱼贯而入，低眉顺目。他当着我的面，由人服侍穿戴。玄黑帝王常服，

衬得他身姿峻拔，眉目越发凌厉。临出门前，他回头。“阿沅，”他唤我，语调随意，

“从今日起，住在栖梧殿偏殿。伤好了，学着规矩。”栖梧殿，是他寝宫。偏殿。我懂了。

禁脔。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无需有的，玩物。殿门开了又合，隔绝了外界天光。

我躺在偌大龙床上，浑身冰冷。伤口疼，心口更疼。但一个念头，破开绝望，

疯狂滋长——活着。我必须活着。国公府……爹，娘，兄长。还有那些，

让我家破人亡、流落异乡的魑魅魍魉。我要回去。回到南边。以国公府嫡长女，姜沅的身份。

而不是，北漠王榻上，无名无分的阿沅。伤在皮肉，未及筋骨。北漠宫廷的伤药极好，

愈合得很快。只是每每换药，脱下衣衫，看到身上新旧交错的痕迹，屈辱便如毒藤缠绕心脏。

我沉默地接受一切。拓跋野不常来。来了，有时只是看着宫人教我北漠礼仪、言语，

目光沉静莫测。有时，他会让我近前。研墨，铺纸，甚至只是静立一旁。他处理政务时，

殿内气压极低，臣属禀报声都带着颤。我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偶尔，他会突然问一句。

“南边的茶，是这么煮的？”“这首《破阵乐》，梁宫如何演绎？”问题刁钻，

涉及大梁宫廷细节、风物人情。我答得谨慎。七分真，三分模糊，

恰到好处地扮演一个边城长大的孤女，对真正的贵族生活仅有粗浅耳闻。他听着，不置可否。

指尖在案几上轻叩，那声音，总能让我后背绷紧。一个月后，我伤势大致痊愈。那晚，

他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宫人默默退下，殿内只剩我们二人。他坐在榻边，看我。

我跪坐在厚毯上，垂着眼。“抬头。”我依言抬头。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赤金细链，

前端连着个精巧的锁环。“伸手。”我指尖微颤，缓缓伸出左腕。金链冰凉，贴上肌肤。

他动作熟练地扣上锁环，“咔哒”一声轻响。不大不小，刚好禁锢。链子另一端，

系在榻柱厚重的云纹雕饰上。长度只容我在榻周几步内活动。“听说南人讲究，

”他摩挲着那锁环，唇角似笑非笑，“金屋藏娇，玉笼养雀。”他抬起我的下巴，

迫使我看着他深邃的眼。“朕的笼中雀，可还惦念……南边的旧巢？”旧巢。两个字，

针一样扎进来。我压下眼底所有情绪，只余温顺的、驯服的空白。轻轻摇头。“奴婢不敢。

”“是不敢，”他逼近，酒气拂面，“还是不想？”我颤了颤，更深的低下头，

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奴婢……没有旧巢。”沉默。他松开手，忽地笑了声，意味不明。

“很好。”那夜之后，金链成了常物。白日有时会取下，夜晚多半锁回。

栖梧殿的宫人见怪不怪，目光麻木。我乖顺地扮演着“阿沅”。学习北漠的一切，

说话带上了些许北地口音。甚至在他兴致好时，为他跳一支笨拙的北漠祈福舞。

拓跋野看我的眼神，渐渐少了审视，多了些别的。一种掌控者的笃定，

或许还有一丝淡薄的、对宠物的纵容。他赏我珠宝绫罗，让我陪他用膳，偶尔带我骑马，

在有限的范围内。我腕间金链，在阳光下，马背上，闪烁刺目光芒。像无声的宣告。

我接受所有“恩宠”。只在夜深人静，抚着腕上磨出的浅痕，心底那簇火，烧得愈烈。

我需要机会，需要力量，需要……回到大梁的跳板。转机，出现在一次宫宴。

北漠与大梁边境摩擦暂缓，双方遣使。宴上，我如常跪坐拓跋野下首角落，为他布菜斟酒。

尽力降低存在感。直到，我听到大梁使臣中，有人低声交谈。

“……听闻贵国陛下新得一位南边佳人，宠眷非常，可是席间哪位？”声音不高，

但我耳力极好。心脏骤然停跳一拍。我控制着自己，没有抬头。拓跋野把玩着酒杯，未答。

他身侧一位北漠贵族笑道：“不过是个玩意儿，陛下仁厚，留在身边解闷罢了。

”哄笑声隐约。我捏着酒壶的手指，骨节泛白。另一使臣接口，语气带了些探究：“哦？

不知是何等绝色？我大梁美人如云，倒想见识见识北漠眼光。”拓跋野终于抬眼，

目光扫过下首，淡淡落在我身上。“阿沅。”他唤。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我深吸口气，放下酒壶，垂首趋步上前，跪伏。“抬起头，让梁使看看。

”拓跋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缓缓抬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使臣。席间静了一瞬。

我听到有人吸气，有人酒杯轻碰。然后，一个略显苍老，

却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声音响起：“你……你是……沅娘子？！”我猛地一颤，猝然抬眼。

说话的是副使位上一名老者，官服品级不高，此刻却瞪圆了眼睛，指着我，手抖得厉害。

他身侧正使皱眉，低声呵斥：“胡说什么！慎言！”那老者却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我的脸，

喃喃：“像……太像了……尤其是那眉眼……和已故的镇国公夫人年轻时，

简直一个模子……”镇国公夫人。我的……母亲。席间哗然。大梁使团面色各异，惊疑不定。

北漠臣子也交头接耳，目光在我和梁使之间逡巡。拓跋野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看向我，

眸色深沉如夜，第一次，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彻底的审视与冰冷。“哦？”他开口，

殿内瞬间死寂，“像谁？”那老者似被惊醒，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正使连忙拱手：“陛下恕罪！副使年老糊涂，认错了人！惊扰陛下雅兴，万死！

”拓跋野没理会他，只看着我。“阿沅，”他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认得这位大人？

或者，他口中的镇国公夫人？”我知道，生死一线。承认，或许即刻万劫不复。不认，

拓跋野疑心已起，绝不会罢休。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盈满泪水，惶恐无助。

“陛下明鉴！”我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奴婢出身边城贫寒之家，父母早亡，

养父母亦是小民，从未踏足梁都，怎会识得贵人夫人？这位大人……许是思念故人，

错认了奴婢……”我哭得浑身发抖，情真意切。那副使抬头，看看我，

又看看拓跋野冰冷的脸，张了张嘴，终究颓然低头，不敢再言。拓跋野沉默着。目光如实质，

压得我几乎窒息。良久，他忽地轻笑一声。“看来，是场误会。”他挥挥手，

语气恢复平淡：“退下吧。梁使远来辛苦，莫让这点小事扰了兴致。”我如蒙大赦，

叩首退下。退回角落，背脊已被冷汗浸透。宴席继续，歌舞升平。但有什么东西，

已经彻底改变了。我感觉到，拓跋野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掌控者的睥睨。多了怀疑，探究，

冰冷的审视。那晚，他没有锁我。却让我在殿外跪了半夜。春寒料峭，石板冰冷刺骨。

直到我摇摇欲坠，他才让人带我回去。“阿沅，”他屏退左右，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很大，

“你说，一只总想着旧巢的雀儿，朕该怎么处置？”我望着他，泪水滑落：“奴婢……不敢。

”“是不敢，”他拇指擦过我的泪，动作轻柔，眼神却狠戾，“还是不能？

”我抖得说不出话。他松开我，背过身。“滚出去。没有朕的允许，不得踏出偏殿半步。

”我被变相幽禁了。栖梧殿偏殿成了真正的牢笼。宫人看守更严，目光警惕。

拓跋野再未召见我。但我知道，暗中的眼睛从未离开。他在查。查我的底细。我必须快。

更快。幽禁第七日，机会来了。一个面生的小内侍，趁送饭时，塞给我一枚蜡丸。指甲掐开，

里面是极小一卷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可信。待命。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我认出，

是宴席上，坐在末位一位始终沉默的梁朝女官。她是……母亲旧部之女？来不及细想，

我将纸条吞下。心中却定了些许。我不是孤军奋战。在大梁，还有人记得镇国公府，

记得那个流落的小姐。又过了半月。拓跋野似乎查到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对我的看管略松。

允许我在宫人“陪伴”下，去御花园透气。那日，我“偶然”路过冷宫附近偏僻处。

“失足”跌入早已废弃的、遍布枯藤的浅井。井不深，但我撞伤了头，昏迷不醒。

宫人慌乱回禀。拓跋野匆匆赶来，太医诊断：头部受创，瘀血内滞，恐有性命之忧。

他守了我一夜。我隐约感觉到，他微凉的手指拂过我的额，停留在颈侧脉搏。

还有一声极轻的，几乎错觉的叹息。天亮时，他离开。我“病情”反复，高烧不退，

药石罔效。三日后，太医战战兢兢禀报：气息已绝。拓跋野亲自来探。我闭着眼，调动内息，

让脉搏近乎停滞，体温降至最低。他站了很久。手指最终从我颈边收回。“厚葬。

”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被装入薄棺，以“病殁宫人”身份，送出王庭，

葬于北漠皇陵边缘的乱葬岗。当棺盖被泥土掩盖，所有声音远去。我在黑暗中，

用藏在指甲里的薄刃，撬开了棺木内侧早就动过手脚的木板。新鲜的、冰冷的空气涌入。

我爬出坟墓，夜色深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等候。车上，是那名梁朝女官，

和一名沉默寡言的车夫。“小姐，”女官眼眶通红，递上干净布衣，“快换上下车，

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王都范围。”我脱下身上残破的宫装，最后看了一眼北漠王庭的方向。

拓跋野，再见。不，是再也不见。阿沅死了。活下来的，是姜沅。回国之路，隐秘而漫长。

我们伪装成商队，辗转数月，才踏入大梁边境。踏上故土那一刻，我跪倒在地，亲吻泥土。

泪水奔涌，无声无息。女官名唤青黛，果然是我母亲陪嫁丫鬟的女儿。她告诉我，

当年镇国公府突变，非是天灾，实为人祸。涉及朝堂党争，后宫阴私。我那位好二叔，

如今的镇国公姜弘，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而我的“流落”，也绝非意外。

青黛联络了旧部，暗中筹划。我们没有直接回京。而是先去了边城，我养父母坟前祭拜。

荒草丛生，两座土坟相依。我磕了三个头。“阿爹，阿娘，沅儿回来了。害你们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休整，联络，布置。半年后，一纸诉状，由几位隐居多年的老臣联名，

直达天听。状告现任镇国公姜弘，谋害兄嫂，篡夺爵位，欺君罔上。同时，

流落民间的“已故”镇国公嫡长女姜沅，携当年信物与证人，现身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下令彻查。姜弘猝不及防，百般抵赖。但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

尤其当我出现在金殿之上，那张与故去镇国公夫人肖似的脸，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姜弘瘫软在地。爵位削夺，抄家流放。皇帝怜我孤苦，特旨令我承袭镇国公爵位。

虽女子袭爵前所未有，但皇帝力排众议，加之我父旧部支持，终成定局。

我成了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国公。入住镇国公府那日，庭院深深，海棠依旧。物是人非。

我抚过母亲旧日妆台，父亲练剑的庭院。心底一片冰冷寂然。复仇，才刚刚开始。清理门户，

整顿府邸，联络旧部，结交朝臣。我以女子之身，周旋于朝堂。

凭借在北漠隐忍时磨砺出的心性，和青黛等人的辅佐，渐渐站稳脚跟。我知道，

朝中仍有诸多势力视我为眼中钉。包括当年构陷我父母的幕后黑手。我不急。慢慢来。三年。

足够我织就一张细密的网。也足够我，听闻北漠的消息。拓跋野平定了内部几处叛乱，

王权愈固。后宫依旧空悬，未有立后。据说，他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有北漠商队传言，

王庭深处，曾有一南朝宠姬，暴病而亡后，陛下久久不允撤去其旧居摆设。我听了，

只当笑话。禁脔而已，何来深情？不过是一时未能完全掌控的不甘罢了。三年后，

北漠与大梁欲再定和约，互派使团。北漠使团由摄政王率领，不日将抵达梁都。

皇帝设宴款待。我身为镇国公，自然在列。宫宴那夜，华灯璀璨。我端坐席间，

身着国公朝服，玄衣纁裳，庄重威严。三年时光洗练，昔日苍白脆弱的“阿沅”早已褪去。

镜中的姜沅，眉目沉静，目光清冽，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稳重。宴至半酣，

北漠使团至。摄政王拓跋宏，拓跋野的皇叔，举止倨傲。双方见礼，寒暄，入座。丝竹声起，

舞姬翩翩。我垂眸饮酒，并不多看。直到——一个熟悉的，冰冷沉缓的声音，穿透嘈杂，

落入耳中。“大梁陛下，本王此次前来，奉我主之命，另有一事。”拓跋宏起身，拱手。

殿内安静下来。皇帝微笑：“摄政王请讲。”拓跋宏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