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孤烬明

被闹事的小侯爷扔出楼时，我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抬头又见裴瑾行。

彼时任人践踏的落魄清倌，成了矜贵无双的驸马宰相。他踩着我身下淌出的浊血，

形容高不可攀，却解了大氅，俯身想为我裹住破烂的薄裙。

“星竹……”朔风吹得他嗓音破碎。我避开他的触碰，仰头勾出抹妩媚的笑。“贵人认错了。

”“沈星竹乃罪臣之女，举族皆在五年前死透了。奴是折月楼的花魁，名唤落烬。

”属于沈星竹这个高门贵女的情与爱，早在她救下的清倌为助公主夺权，

灭了沈氏满门的那个雪夜里消亡殆尽。孤星灭，残烬明。今朝苟活在世的，是妓子落烬。

1“还当自己是过去那个高不可攀的千金闺秀呢？你如今就是个人尽可妻的下贱妓子！

”“本侯愿纳你做妾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拿乔装清高？找死！”霍枭提剑追出来，

寒刃直逼我脖颈，又被一刀挑开。裴谨行挡在我身前。“落烬姑娘是在册的官妓，

去留生死皆由官府做主，侯爷如此行径，难道是觉得自己比圣上还要有言语权？

”右相裴瑾行，本朝唯一一位实职驸马，温润谦和，为相五年，从未与人红过脸。

今日却为了个卑贱的妓子冲冠一怒。“早听闻裴相和公主鹣鲽情深，还曾在望佛塔下立誓，

此生绝无二心。怎么，今日也拜倒在这花魁的裙裾之下了？”霍枭轻笑，从怀中取出身契。

“好说，本侯最愿意成人之美。”世人皆知镇安侯霍枭偏执狠毒，盯上的猎物绝无可能松口，

惨死在他手上的风尘女子更是不计其数。今日却难得的好说话，裴瑾行微怔，

但还是伸手去接身契。“只是——”霍枭散漫开口。“不知裴相今日此举，

可征得公主同意啊？”裴瑾行一愣，手离着身契微毫之距，却始终没再向前。

一如五年前那夜。叛军蜂拥闯入，父母亲族用性命掩护我和幼弟潜入密道。只差一步，

我就能带着幼弟逃出去，却在出口碰见裴瑾行。

他身上仍穿着我日前在成衣铺为他做的月白羽衣，手持玉笛却不再是为了给我伴乐，

而是来取我和幼弟性命。“公主要抓的是我，你拿我去向她交差，要杀要剐，腰斩凌迟，

我都认了。只求你放了我弟弟，他一直拿你当兄长啊。”暗道绝密，只要裴瑾行愿意，

幼弟便可逃过一劫。于是我抛却尊严，磕得头破血流，求他高抬贵手。“裴郎。

”滚滚车轮轧白雪，女声自帘内悠悠传出。裴瑾行顷刻回了神，手指擦过身契，

一刻也不曾停留。他转身走向马车，袍角掠过我脸颊，凌厉似刀锋。“公主，你怎么来了？

”我跪地叩首，看脸上血珠滴落雪中，恍如年少游园，风吹梅花落。可惜，花非花，人非人。

“有人说在这折月楼瞧见了本宫闺中手帕交。”公主屈尊降临，鞋尖轻勾我下颚。

“本宫觉着有趣，特来瞧瞧。”2鞋上缀满珠翠，硌得皮肉生疼。我不得不仰起头。

风雪迷眼，视线里恍惚浮现一张蜡黄枯瘦的小脸。“姐姐，求你救救我阿娘，

就算要我舍了这条命，我也一定报答你。”那是景和六年，我救下裴谨行一年后。

望佛塔下形貌难辨的血人养成了个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他自称是逃亡的清倌，

不愿连累于我，甫一苏醒便要离开。母亲出身药王谷，教我医者仁心，那时年少，

不懂得克制善意，瞧着他萧索的背影，我心中不忍，于是头一次欺骗了父亲，

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请父亲留下他。自此，他对外便是我的闺塾先生。

裴谨行并未辜负这个称呼。琴棋书画、人心诡道，我后来能在半年内跻身折月楼花魁，

全倚仗他当年不吝赐教。他性子温润，又比父亲更愿称赞鼓励我，年深日久，我越发信他，

什么都说与他听。那日我进宫拜见完皇后姑母，要去寻为太后施针的母亲，

迎头一个小丫头栽进我怀里。“姐、姐......”瞧模样，

我以为是个六七岁年纪的小婢子，正要为她搭脉诊治。嬷嬷拉起我，诚惶诚恐。

“这是东煌国那位的孩子。”我一愣，旋即了然。十年前，东煌国战败，遣公主和亲。

传闻那位公主生得美艳无双，圣上一见倾心，从此后宫形同虚设。哪曾想，

美人生下小公主的第二年，就下毒行刺圣上。“圣上念及旧情留了她一条命，

但是绝无可能再放其出冷宫。”“姑娘切莫沾染。”嬷嬷殷切叮咛，我垂眸。风雪萧萧，

小公主紧紧攥着我裙摆，手背皮肤紫红皲裂。原来，她已有十岁了。“人各有命，

插手她人因果，必将损了自己的气运。你全然不知她秉性如何，贸然搭救，来日她若是害你，

你当如何？”我一回家便将这事告知裴瑾行，这一次他却并未支持我。“你该听那嬷嬷的。

”“先生此言星竹不敢苟同。难道先生觉得，当日我也不该救你？还是说，

来日你也会害我吗？”炉上热茶滚沸，裴瑾行一时哑然。日落月升，年少意气的我拂袖而去，

隐约听见他一声叹息。“星竹，你太心善。”“心善难道不好吗？

”年少时我竟那样执迷不悟，走出门又回头反问。裴瑾行默然无语，

直等到景和十年那个灭门夜，他才用行动告知我答案。我留他在沈府四年，

却是助他摸清了府中各个角落。那一夜，地上几百口人，

连我们一起在林中捡的小兔都没能幸免。地下暗道，任我以命相胁或是跪地乞求，

求他放幼弟一条生路，他皆无动于衷。“斩草需除根，我不能留第二个我在这世间作隐患。

”言毕，手起刀落，毫不犹豫。可怜我幼弟不过五六岁，到死也不能相信会被他所害，

双目圆睁，望着我，像是无声的诘问。问我当年为何要生出那多余的善心，

在望佛塔下救了这忘恩负义的贼子。本该是无外人知晓的绝密暗道，偏偏我用来给他藏身，

挣得他的生机，却葬送我至亲的性命。“是我错了。阿爷，阿娘，是女儿有眼无珠引狼入室，

害了你们。”上天无眼，最该死的是我，偏偏只有我活下来。所以，

纵使我在风雪中跪到双膝冻结成冰，流干血泪，落雪不停，天也不曾放晴。阿爷阿娘、幼弟，

那些朝夕与我作伴的仆妇侍从，无一愿意原谅我。也活该，年少时我亲手扶起的小公主，

如今高高在上将我踩在脚底。“一个下贱的妓子也配与本宫昔年手帕交撞脸？

本宫今日就剥了你这张贱皮子！”3爱与权利将昔日骨瘦如柴的小姑娘滋养得珠圆玉润，

我被她一脚踩进雪地里，动弹不得，腹腔里沤出口淤血。软剑高高扬起，

眼见着要剥开我脸皮，却在半空被截停。“怎么？裴郎心疼了？

”公主回头盯着阻拦她的裴瑾行。“可是，五年前你都不拦着，今日又来怜香惜玉，

是不是有点晚了啊？”裴瑾行微怔，下意识看我。视线交错，

我恍惚闻见冷风中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五年前，幼弟死于裴瑾行刀下，看着满地鲜血，

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我疯了似的扑上去撕打他。“为什么！裴瑾行！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们沈家哪里对不起你啊！”裴瑾行静立在血泊之中，任我打到脱了力，跌坐在地上。

“就这般恨着我吧，星竹。”他过去伤得太重，落下病根不能受风，

我便寻了最保暖的料子给他做披风。那一晚，雪白披风上沾满我亲人的血，又被他脱下，

用以裹住我满身的血与泪。“至少，恨能撑着你活下去。”他俯身抱起幼弟的尸身要带出去，

我拼命阻拦，被他一掌击在后颈上，昏了过去。待到我意识再清醒时，

鼻息间满是腥味与臭味，刚屠戮完我一家的叛军将我团团围住，神情猥琐恶心。“喂，

星竹姐姐可是闺阁千金。”风雪中送来娇媚女声。我霎时僵住。

昔年总跟在我身后软糯糯叫姐姐的小公主，此刻高居于台阶之上，

手中握着我送与她防身的软剑。鲜血自剑上滴落，融进雪地中，红得触目惊心，

不知来自于我哪些亲人。“你们这群莽夫都温柔些，别弄得她太疼了。

”软剑被小公主运用得娴熟，轻易割碎我衣裙。在公主身后，裴瑾行默然站着，

像不可撼动的守护神。少女心事还未曾来得及倾诉表白，

那个我幻想着要将最美好的自己交与他的人，就亲眼看着我被那些肮脏的恶魔生生毁灭撕碎。

我在凄厉寒风中最后听见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娇娇，别看了，脏。”娇娇，

小公主的乳名。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同样，我也是在那晚过后才知道，

裴瑾行原来是小公主的表哥。他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东煌国的血。“我只是觉得，

为这下贱人脏了公主的手，不值当。”风停了片刻，空中落下裴瑾行的声音，寒凉刺骨。

公主裹在暖融融的狐裘中，笑得花枝乱颤。“表哥！你瞧瞧你！当年你委身做清倌人时，

是星竹姐姐不顾名声救了你又将你藏在府里，如今她为了讨生活做了妓子，

你却说她是下贱人，可要叫她伤心啊。”裴瑾行面色不改，温柔地替她梳理鬓角。

“她是否伤心与我无关，我只要公主开心即可。”一句话哄得公主开怀，娇羞地偎进他怀中，

连同踩着我的脚都松了。落雪轻薄，我静静趴在地上，想起五年前那个黎明。天黑得惊心，

裴瑾行送走公主后又折返，将凌辱我的叛军全绑了扔到我脚边。像从前教我抚琴弄剑那般，

他又教着我一刀一刀砍下那些人的头颅、手指、腿脚，惨叫声铺天盖地，

他低头替我擦掉我手上污浊血痕。“星竹，如果你觉得某段过往太脏，就自己清理干净，

一丁点泄露的可能都不要留。”所以，他才要杀了我府上那些婢女仆从，

还有为他出生入死的这些叛军将士。那段不得已做清倌的经历，他不许任何人有机会泄露。

就是不知道，这个任何人包不包括我们的小公主。我略微抬起头，看裴瑾行温柔回抱公主，

手背却在阴影中绷起青筋。4“可她这张脸、这双眼睛，

总让本宫想起从前那些不痛快的日子。”公主倚着裴瑾行撒娇，提起过往，她又看向我，

神情变得愤恨。一如五年前。我怔怔不敢信，

那个会怯怯拉着我衣袖盼望我与她是一家人的小公主，

竟会砍下我母亲的头颅一脚踹到我跟前。“为什么？”我被押着跪倒在地上，

嗓子里溢出鲜血，仍是倔强仰头望。小公主高高在上，眼中依恋尽数被仇怨取代。“沈星竹，

这是你欠我的！都怪你！都怪你们沈家！”当年，东煌国进犯，是我父兄领兵出征平叛，

大军一举杀入东煌王宫，国王吓得滚下王座，当即就把花容月貌的妹妹送了出来。

金尊玉贵的小王子，也在一夜之间跌落泥潭，后又辗转沦为权贵玩物。

“难怪......”温情中疏漏的细节在那一刻穿连成线。

冷宫中初见小公主生母便觉得熟悉并非有缘，而是因为，她是裴瑾行的亲姑母，

两人自然神似。裴瑾行很早就提点过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觉知父兄难以攻克，

便选中了我，不惜让手下重伤自己到命悬一线，等在望佛塔下，

等着我走入他精心为我设计的陷阱。四年朝夕相处，我在勾画与他的未来，

他却在谋划如何置我至亲至爱于死地......“五年前这贱人就应该死了。是表哥你说，

对她这样高傲又伪善的人来说，背着至亲血债屈辱地活下去是比死更痛苦更折磨的事，

本宫才让王上开恩留了她一命。”“可本宫怎么瞧着，她这几年活得挺好的。

恬不知耻的贱人，成天地在男人身下讨好求欢，竟然还混成了头牌花魁，从边境回到了上京。

”女声再度响起，我回过神，对上公主狠毒的目光。“本宫不想折磨她了，

本宫要她即刻就死。”“既然表哥心疼本宫，不想脏了本宫的手，

那要不——”她将软剑塞进裴瑾行手中。“就让表哥亲自来动手吧。”5四年前，

裴瑾行最后一次做我的先生，教我亲手杀了那些凌辱我的叛军。天将明时，他送我上了马车。

“你若恨我，也得先活下去，活成有能力找我复仇的样子。”烛火映在他眼底，似一点孤星，

猝然又吹亮我心中残灯。我在马车中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彻骨的冷水兜头而下，

我醒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边境的一家勾栏里。这便是裴瑾行给我的生路。

让我日夜体会当年他的痛，死不能，生亦不能，大概才算解了他心头仇恨。

好在我的丹青还算出众，能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支撑着我画他的像，咬碎了仇恨熬下去。

也好在，官妓同样分三六九等。我用了五年时间，终于又回到上京。此时，

城中已无人知晓清倌裴瑾行，只有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右相裴驸马。“反正要死了，

就劳烦驸马让我死个明白吧。”我仰起头。裴瑾行手中攥着软剑，垂眸看过来。

“驸马既然早就和公主相识，当年我在后宫初遇公主时，驸马为何要拦着我搭救？

”雪渐渐停了，他的脸色却更白上了几分。公主看他一眼，夺过软剑。“贱人，

死到临头还想挑拨我和表哥的关系？”软剑再次朝我劈来，没等落下，又被一刀格开。

公主虎口震得发麻，满脸愠色，回头却看见挡在我身前的霍枭。

“看来这花魁勾引人的本事名不虚传，竟能引得霍侯爷也怜香惜玉。”霍枭冷笑。

“公主不必激我。我已和王上要了这妓子，她现下是我的人了。”“打狗还需看主人，

公主在我面前打杀我的人，传出去，我霍枭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又怎么去震慑那些叛逆贼子？”上京两权臣，文裴相，武霍侯。霍枭十六岁一战成名，

五年前还是冷宫皇子的当今王上随公主起事，他临阵大义灭亲，后又助公主姐弟坐稳王座，

公主自然得买他的面子。“既是侯爷的人，本宫自然不能苛待。

不过——”“本宫还要提醒侯爷一句。这妓子是前朝老贼沈无言的女儿，阴险狡诈，

当年平定沈府，侯爷可也是出了一份力的。”她一边说，一边看向我。我只静静垂首，

听顶上霍枭轻蔑发笑。“不劳公主费心了，公主的心思还是留着多管管家事吧。

”“我今日合规合法来接我的妾室，驸马却当街要抢人，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我无声抬眸，

正看见公主玉手垂于袖间，暗暗掐紧了。“想必裴郎和本宫一样，也是挂心侯爷。

”她脸上仍是笑着，又回头看裴瑾行。“表哥说是不是？”她回头。裴瑾行压低目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