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溪镇的清晨,雾又冷又稠。
刘一缩在薄板床上,牙齿在颤。
他被冻醒了,睁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脑子还愣着着。
不是宿舍的上铺,枕头旁边也没有手机,只有远处几声有气无力的鸡叫,一下把他拉回这鬼地方——后溪镇。
峨眉山脚,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猎户村子。
他来这个鬼地方,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之前,他还是个爬峨眉山累瘫了的大一学生,脚一滑,摔下了山,眼前一阵炫光……再睁眼,就躺在了这具同样叫刘一的人身体里了,巧的是,他也十八岁家庭情况大概是家徒西壁,一个病恹恹的娘,还有三日前传回来上山打猎失踪没了音讯的老爹。
估计原主大概是一时悲急,魂散了,便宜了他这个穿越客。
唯一的“行李”,是怀里那面跟着他一起过来的双面铜镜。
本来这是上山前一个怪老头塞给他的,让他上到万佛顶后给“管事的”,他本不想接这莫名其妙的活,可老头掏出了一千块钱崭新的红票子。
“我也不是贪财的人,”当时的他义正言辞地接过镜子和钱,“主要还是助人为乐。”
可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实力,爬到半途体力不支,身体失温后脚一滑,摔了下去。
这东西蛮神奇的,心念一动就出现,再一动就消失,除此之外,屁用没有。
但是一想到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就不奇怪了,而且据说这个世界有仙人。
不过到现在为止这东西既不能召唤系统,也不能加属性,只能照镜子,照出他那张营养不良发黄的脸。
“镜子啊镜子,”刘一有时会对着它自言自语,“别人穿越都是金手指开挂,你怎么就这么废呢?
至少给个使用说明书吧?”
镜子毫无反应。
“仙人……仙种……”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词,带着一丝期望。
这是他从村民零碎的聊天里听到的:这世界有仙人,每年特定时候会来凡间村落,给年满十八的人测仙种。
有仙种的,就能被带走修仙,没有的,说明修不了仙。
正好人家今年,刚满十八岁~但仙人什么时候来呢?
不知道。
要等不起了啊,神仙,你啥时候来啊。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正想着,隔壁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刘一立即起身,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外套,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
“娘,您醒了?”
里屋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
薄木板床上,一个瘦弱的妇人半靠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见刘一进来,她努力想坐首些,却又引出一阵咳嗽。
“儿……吵醒你了……”声音细弱,像随时会断的线。
“没有,我也该起了。”
刘一走到灶边,拨开冷灰,重新生火。
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都暗自心惊——前世他连燃气灶都搞不明白,如今却能在几分钟内用火石点燃柴火。
“您躺着,药马上就好。”
陶罐里是昨天剩下的药渣,他又添了把水,放在火上煨着。
房间里渐渐有了暖意和药香。
刘一的母亲王氏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眼圈微微发红:“都是娘拖累了你……要是你爹还在的话......”话没说完,又哽咽起来。
刘一搅动药汤的手顿了顿。
原主的记忆在他脑子里,对这位陌生的“娘”也有种说不清的感情。
他记得王氏如何省下口粮给儿子,记得原主生病时她整夜不眠地守在床边,记得父亲失踪消息传来时,她晕过去三次。
“娘别这么说。”
他盛了碗药端到床边,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爹会回来的。
您先把身子养好,等他回来,看见您病着,该多难受。”
王氏接过药碗,手抖得厉害,刘一便托着碗底,小心地喂她喝下。
药很苦,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儿子的眼神里满是心疼。
“儿,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枯瘦的手抚上他的脸,“娘这病是个无底洞,你别再把钱都花在药上了。
你还年轻,要吃饱……我吃得饱。”
刘一打断她,扯出个笑容,“今天就去镇上卖药材,换了钱买米回来,咱炖粥喝。
您不是最爱喝我熬的粥吗?”
王氏眼泪终于掉下来,忙用袖子去擦:“好,好……娘喝你熬的粥。”
喂完药,服侍母亲重新躺下,刘一才退回自己屋子。
刚关上门,枕边一阵淅淅声,一条半尺来长、黄黑相间的小蛇熟练地游了上来。
它脑袋方方正正,瞅着挺怪,嘴里叼着个指甲盖大小的黄疙瘩,散发出极淡的草药苦香。
刘一瞥了它一眼,面无表情地取下那东西,入手微沉,触感细腻。
黄精?
看样子年份不短。
他顺手把定住不动的小蛇揣进怀里,贴肉的温热让他一阵舒适,“你这小家伙也是挺不一样,冷血动物还自带暖宝宝功能?”
他戳了戳蛇脑袋,“寒秋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这小蛇是他穿越后第十天,在后山一个极隐蔽的谷里“捡”到的。
当时他饿得眼冒金星,想挖点野菜,却被这蛇窜出来咬了一下虎口。
剧痛过后,他以为自己要交代了,结果昏迷中魂儿飘飘荡荡,再“醒”来,视角变得极低,看草叶如巨木,扭动身子……竟是在这蛇身里!
而自己躺在野菜堆里一动不动。
折腾半天才弄明白,自己的灵魂能在人身和这怪蛇之间来回切换。
不过切换的方式是再咬一口.....不知道多玩几次喝水会不会漏?
这蛇是个活物,但是平时又一动不动像个手办,有时晚上会自己出去寻宝,第二天回来嘴里会叼着一些药材。
听村里人说峨眉山后山是禁区,有毒瘴,人进去后会死,用这蛇身试了试。
果然,它不怕,而且对灵草宝药有一种模糊的感应,正好可以在山里寻找珍稀草药,不过现在走不远就是了。
而且每次附身蛇体探索归来,人身便像被掏空,第二天困得睁不开眼,只想睡到日上三竿。
这秘密将是他在这世界安身立命、走上仙路的唯一机会。
靠着小蛇夜里进山浅处寻得药材卖给镇上药铺,才能勉强糊口,给他娘抓药。
“今天得把这几天捡来的药材卖了,换点粮食回来。”
刘一捏紧药袋子,吸了口带着霉味的冷空气,穿上牛皮外套准备出门。
临走前,他心念一动,那面双面铜镜出现在手中。
镜面昏黄,照出的人影模糊不清。
“你说你,跟着我穿越一场,就不能有点特殊功能?”
他对着镜子嘀咕,“比如显示个地图?
来个属性面板?
最不济当个手电筒也行啊。”
镜子当然没反应。
刘一叹了口气,却忽然灵机一动,把镜子对准怀里的小蛇:“来,照照你这小东西是什么品种——”话没说完,镜面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快得像是错觉。
刘一连忙定睛看去,镜中映出的却还是小蛇的模样,只是……周边有一圈蓝色丝线在被吸入?
他眨眨眼,再仔细看,又什么都没有了。
“眼花了?”
刘一挠挠头,把镜子收起来,“算了,估计是没睡醒。”
刚走出他那破败小院没几步,一阵哭嚎和拳脚闷响就撞进耳朵。
镇子中间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少年正围着踹地上两个满身是灰的青年,一个穿着细棉布衣裳、眉眼带着骄横的少年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嘴角冷笑,很是享受眼前的景象。
陈凌舟,后溪镇猎头陈老三的儿子。
家里是镇上少数几家过得宽裕的,顿顿有肉,衣裳都是细棉布。
这小子力气大,下手黑,仗着家世成了镇里少年们明面上的“头儿”。
“看清楚了!
这就是不交保护费的下场!”
陈凌舟的一个狗腿子踩着其中一个青年的脸,耀武扬威,“咱们陈哥可是要当仙人的,将来是要成仙的!
现在孝敬陈哥,那是你们的福气!”
地上那青年啐出一口血沫:“强盗!
陈凌舟你不得好死!”
陈凌舟脸色一狞,上前抬脚就朝那骂人少年的嘴巴踹去,看那势头,踹实了满口牙估计都要不剩几颗。
“陈凌舟。”
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插了进来。
刘一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处,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陈凌舟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这一脚要是踹下去,我就把你扒光了捆在镇口老槐树上,让全后溪镇的人看看,陈猎头家的宝贝儿子是什么德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到做到。”
场面静了。
陈凌舟的脚硬生生僵在半空,脸皮抽动,转向刘一时眼神里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但更多的却是忌惮。
“刘一,你要多管闲事?”
声音虚张声势,却没什么底气。
他怕刘一。
去年因为抢一个老猎户的羊皮子,他被刘一堵在镇口揍。
当时他也带了西五个人,以为稳赢,结果刘一下手狠的不把他当人,专挑疼的地方打,最后他躺了足足两个月才能下床。
他爹陈老三找上门理论,反被刘一拿出猎户间的规矩条条反驳,最后灰溜溜走了,毕竟抢同行的猎物,在猎户行当里是最让人不齿的。
从那以后,陈凌舟见了刘一就绕道走。
他看不透这个,刘一跟镇里其他少年都不一样,很少扎堆,眼神里有种让他发毛的沉静和狠劲,像山里独行的老狼。
原主确实是个正义感十足的少年,镇上的居民几乎都受过他的帮助。
而现在的刘一,纯粹是看不惯欺凌弱小的行径,外加……嗯,爱装逼。
“你的规矩?”
刘一扯了扯嘴角,连表情都不愿意多给一个,“滚。”
陈凌舟脸色瞬间铁青,拳头捏得嘎嘣响。
周围少年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知道这两人不对付,陈凌舟仗着家世嚣张跋扈,刘一则凭着一身本事和狠劲让人忌惮。
此刻对峙,简首像镇东头老张头养的那条瘸腿猎狗,对着后山下来的孤狼龇牙。
僵持几息后,陈凌舟还是咬牙挥挥手:“我们走!”
狗腿子们愣了愣,有些不甘地踢了地上两人最后几脚,悻悻跟上。
陈凌舟临走前回头看了刘一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等着吧……”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边心腹听得见,“仙使快来了……等我测出仙种,被仙人带走……刘一,今日之辱,我要你百倍偿还!”
地上两个鼻青脸肿的少年互相搀扶着爬了起来,道谢后蹒跚离开。
“刘哥!”
有眼尖的少年凑过来,抽了抽鼻子,“哟,好香!
又准备卖药去啦?
这是去陈记药铺?”
“嗯。”
刘一把黄精攥在手心。
“刘哥运气好!
听说今儿有外来的阔气客人,把陈老头店里的好药材包圆了,还放出话高价收别的珍稀药材呢!”
“对对,刘哥你这玩意要是被看上,最近也能吃点好的了!”
小镇居民都知道刘一家里情况,也盼着他好。
比起仗势欺人的陈凌舟,沉默但总会伸手帮一把的刘一更得人心。
刘一心中微动。
外来客?
高价?
这倒是让他意外了。
他点点头:“若真卖了好价,请你们喝酒。”
少年们欢呼起来。
不远处还没走远的陈凌舟听见,冷哼一声:“穷酸样!
一杯酒就乐成那样,没出息!”
他身边狗腿子赶紧附和:“就是就是!
等陈哥成了仙人,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哪像他们,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命!”
刘一懒得理会,独自往镇东头的陈记药铺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如芒在背的目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陈凌舟。
晨雾正在渐渐散去,后溪镇开始苏醒。
女人们出来打水,男人们检查猎具,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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