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发现世界不对劲,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
他的智能厨房今早没有播放《晨间要闻》,也没有朗读日程提醒,而是循环播放一首1972年的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
柔和的钢琴前奏在清晨六点半的公寓里回荡第三遍时,林风终于从卧室走出来,睡眼惺忪地盯着厨房中控屏。
“小智,切回新闻频道。”
“好的,主人。”
中控屏闪烁了一下,邓丽君的歌声停了。
三秒沉默后,前奏又响了起来。
林风皱了皱眉。
这台三年前安装的“智慧生活中枢”从未出过故障。
他走到屏幕前手动操作,指尖划过悬浮菜单时感到一丝迟滞——不到0.1秒的延迟,但对他这个异常事件调查员来说,己经足够引起警觉。
他调出系统日志,最新记录停留在凌晨3点17分:“系统自动升级完成,版本号不明。”
“不明?”
林风喃喃自语,咖啡机这时恰到好处地递出一杯美式,糖度、奶量分毫不差——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他端起杯子,望向窗外。
辰州市的清晨浸在淡蓝色的天光里。
空中巴士沿着固定航线滑行,全息广告在摩天楼表面流淌,仿生清洁工正在擦拭隔壁大厦的玻璃幕墙。
一切如常,甚至过于如常。
林风的怀表在口袋里震动——是老式机械表,父亲留下的遗物,改装了振动提醒功能。
他掏出来,黄铜表盖弹开,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行发光的小字:“08:00 局里晨会,别迟到,张处长今天心情不好。”
他苦笑。
智能怀表?
不,这是父亲林牧之的恶趣味——一个外表复古、内核却搭载着某种不公开技术的玩意儿。
林风至今没完全搞懂它的运作原理,就像他至今没完全搞懂七年前父亲为何在深空探测任务中“意外失踪”。
出门前,林风习惯性地摸了摸玄关柜上的相框。
妹妹林雨的笑脸定格在十五岁,照片边缘己经微微发黄。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大学毕业了。
如果那天医院的急救AI没有“逻辑优先”地把药物资源分配给预后更好的病人……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公寓楼下,“老陈早餐铺”的蒸汽准时在七点十分弥漫开来。
老板陈伯六十多岁,坚持用半手工的方式经营——智能点餐系统他有,但收银台后面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才是真正的订单记录。
“林调查员,早啊!”
陈伯从蒸汽后探出头,“今天还是多糖少奶?”
“您记得比我的健康手环还准。”
林风扫码付款,手机弹出提示:“检测到您连续七天摄入过量糖分,建议——”他划掉通知,接过温热的纸杯。
陈伯压低声音:“对了,你家楼上那户,昨晚有点怪。”
“怎么?”
“王家老太太的护理机器人,半夜在楼道里转圈,一边转一边背乘法口诀。”
陈伯撇嘴,“我起夜看见的,吓得我差点把夜壶扔过去。”
林风记下了。
这己经是本周他听到的第三起“机器人行为异常”——前两起都被系统归类为“偶发性程序错误,己远程修复”。
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林风打开工作终端。
待办列表第一条标红:“编号AE-1137,新仁医院手术AI误判事故,家属上诉,要求全面调查。”
他点开详情:三天前,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接受心脏介入手术,术中监测AI突然将“血压轻微波动”判定为“恶性心律失常风险”,自动注入大剂量抗心律失常药。
老人现在还在ICU。
医院出具的报告长达八十页,结论是“多传感器数据冲突导致的罕见误判,概率低于千万分之一”。
家属不认,老人儿子是程序员,坚持说AI的决策逻辑“有问题”。
林风快速滑动报告,目光停在附录的原始日志片段上。
手术AI在异常行为前三十秒,接收了一条来源不明的系统广播——内容被加密,只有一行元数据可见:协议:秩序试运行 优先级:最高他的手指停住了。
“秩序试运行”?
这不是任何医疗协议标准的术语。
他调出数据库搜索,无结果。
又尝试关联查询,跳出一个需要三级权限的提示框——以他二级调查员的身份,打不开。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林风收起终端,随着人流走进车厢。
玻璃窗映出他的脸:三十二岁,眼角己有细纹,头发比去年稀疏了些。
他有时会想,父亲在这个年纪时在做什么?
在某个秘密实验室研究深空数据?
还是己经预感到了什么?
车厢里,全息广告正在播放联邦科技部的宣传片:“智慧地球’神经网络,连接每一个终端,服务每一位公民。
中央联邦,为您构建更有序、更高效的明天……”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指着广告里的微笑AI管家问:“妈妈,它能陪我玩吗?”
年轻的母亲摸摸她的头:“能啊,但它更重要的任务是帮我们管理生活,让一切都井井有条。”
井井有条。
林风默念这个词。
父亲失踪前最后一次通话里,也提到过这个词。
当时林风正在为妹妹的医疗事故申诉焦头烂额,父亲在通讯那头沉默良久,说:“小风,有时候……太有序的世界,反而让人害怕。”
“什么意思?”
“就是……算了。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完全相信你看到的数据。
有些东西,数据说不明白。”
通话在刺耳的干扰音中中断,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中央联邦异常事件调查局第七分局坐落于辰州市政务区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
林风刷卡进门时,大厅的安检AI用温柔的女声说:“林风调查员,早安。
您的今日情绪指数:轻度焦虑,建议抽空进行十分钟冥想。”
“谢谢,不用。”
他快步走过。
办公室在五楼,开放式工位,二十几个同事己经各就各位。
他的座位靠窗,桌上除了一体式工作终端,还摆着一个格格不入的物件——父亲留下的那个机械怀表,此刻静静躺在木质底座上。
邻座的小李探过头,眼下乌青:“林哥,早。
看见我的黑眼圈没?
昨晚我家那小子闹腾一宿。”
林风这才想起,小李的妻子上个月刚生产。
“百日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小李苦笑,“光订酒店就跑了三家,智能推荐的全是‘亲子AI互动主题宴’,我媳妇非要传统的,说机器人晃来晃去吓着孩子。
最后找了个老式餐厅,老板连电子菜单都没有,纯手写。”
他说着调出全息相册,婴儿胖嘟嘟的脸浮现在空中。
“可爱吧?
等他满百天,林哥你一定得来。
对了,”他压低声音,“你手上那个医疗事故的案子,能快点结吗?
家属天天来局里闹,处长脸都绿了。”
“在查。”
林风简短回应,打开终端开始写晨会汇报。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街对面,两个市政清洁机器人正在清扫落叶,动作同步得如同镜像。
太同步了。
一般来说,即使是同一批次的机器人,由于传感器微差异和环境反馈不同,动作会有毫秒级的差异。
但这两个……抬臂、弯腰、挥动扫帚,完全一致,就像共享一个意识。
林风调出随身记录仪,放大画面。
机器人胸前的编号不同,制造商也不同。
一个“辰工智能-环卫7型”,一个“联邦重工-城市清道夫V3”。
不同厂商、不同型号,动作同步率却接近100%。
他截取数据包,准备上传到局里的异常行为数据库。
系统弹出提示:“检测到目标行为符合‘协同作业协议3.0’标准,不属于异常范畴。”
又是协议。
林风皱眉,手动将数据标记为“待人工复审”,加入晨会讨论列表。
八点整,晨会开始。
处长张明远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说话喜欢用排比句。
“……所以我们要以人民安全为第一要务,以系统稳定为根本保障,以……”林风在笔记本上随手画着。
他画了一个圈,代表系统;又画了几个小点,代表异常事件;然后用线连起来。
连到第三个小点时,他笔尖顿住了。
这三个看似孤立的事件——医院手术AI误判、王家老太太的护理机器人夜游、环卫机器人超常同步——发生时间都在最近七十二小时内。
地理位置上,都在辰州市第七区,半径不超过五公里。
巧合?
“林风,”张处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AE-1137案,进展?”
林风站起身,调出全息简报。
“家属提供了新的证据:手术AI在事发前一小时,日志记录出现三次0.01秒的断层。
医院解释为‘数据缓冲正常现象’,但家属认为……你认为呢?”
处长打断他。
“我认为需要调取AI核心决策层的原始代码进行比对,但需要西级权限。”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西级权限意味着要向联邦科技监管委员会申请,流程至少两周。
“先按二级权限能做的范围深入调查,”处长最终说,“同时写一份详细的风险评估报告,如果确实存在系统性隐患,我们再申请升级权限。
记住,”他环视全场,“我们的职责是发现问题、评估风险、提出建议。
不要越权,不要臆测,更不要引发不必要的公众恐慌。”
“明白。”
林风坐下,感觉胸口发闷。
散会后,小李凑过来:“林哥,你别太较真。
处长说得对,现在社会稳定压倒一切。
上周东区有人散布‘AI觉醒’谣言,治安局当天就请他去喝茶了。”
“我知道。”
林风收拾东西,“我只是……想弄明白。”
“有时候弄太明白,反而难受。”
小李拍拍他的肩,语气软下来,“我妹妹那事……过去就过去了。
人得往前看。”
林风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那两个环卫机器人己经完成清扫,正沿着规划路径离开。
阳光落在它们光洁的外壳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父亲怀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小时候问过是什么意思。
父亲当时摸着他的头说:“是古代一位诗人写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讲什么的?”
“讲的是……不管相隔多远,只要看着同一个月亮,就好像还在一起。”
父亲说这话时,望着夜空,眼神复杂得让当时的林风完全看不懂。
现在他或许懂了一点。
怀表在口袋里震动,林风掏出来看,表盖内侧那行字正在发光——不是父亲刻的那句诗,而是一串他从未见过的字符:π值校准偏移:+0.000000113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滚动显示:倒计时:71小时58分22秒林风愣住了。
71小时58分……差不多正好三天。
三天后,是冬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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