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峰顶的残阳总带着铁锈味。
陆斩蹲在断崖边,指尖碾过一块焦黑的兽骨——骨头上三道平行的爪痕,与二十年前那半块染血桃木符上的齿印,在暮色里重叠成同一个形状。
突然一阵微风吹来,随之夹带着一点点的狐骚味。
“又是狐妖。”
他怒不可遏地从腰间解下铜罗盘,指针像被无形的手攥住,疯狂颤抖着指向东南。
盘沿的“镇妖”二字被血渍浸得发黑——那是十年间七十三只妖的血,也是他陆承安被妖道改名为“陆斩”后,活下去的唯一坐标。
三日前,青溪镇灭门案。
死者喉咙处都留着三指宽的爪洞,院墙被撕开丈宽的缺口,地上散落的银灰色狐毛,与当年陆家村废墟里找到的一模一样。
“孽障。”
陆斩摸出桃木剑,剑鞘朱砂符在风中泛起暗红。
他记得阿娘临死前的哭喊,记得祖父强行把他塞进地窖时,那半块桃木符硌在掌心的痛——“这是辨心符,承安……它能照出妖物善恶。”
可那天地窖外传来的,只有纯粹的恶。
东南方的妖气越来越浓,混着草木腐败的气息,钻进鼻腔时像根细针,刺得他太阳穴突突首跳。
陆斩提气掠下山崖,玄色劲装扫过带露的荆棘,惊起一片夜虫嘶鸣。
---南岭深处,废弃山神庙正透出鬼火似的微光。
林云溪蜷在神龛后的阴影里,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
包里面是弟弟林云泉——一个刚化形的半妖幼崽,正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她左腕的妖纹在布带底下发烫,那是父亲留下的鹿妖血脉印记,每次有强大的妖气或杀意靠近,就会像烙铁一样灼痛她。
“别出声。”
她死死地捂住林云泉的嘴,声音发颤。
三天前她去青溪镇买药,亲眼看见那只银狐妖撕碎了药铺掌柜。
而现在,那股让她骨髓发冷的妖气,正顺着庙门的破洞往里钻。
更可怕的是另一种气息——凛冽、决绝,带着斩尽杀绝的冷意。
是捉妖师。
庙门“吱呀”一声被踹开,桃木剑的红光刺破黑暗,首指神龛。
林云溪下意识地把林云泉护在身后,右手摸到袖中的《百草灵纲》——书页里夹着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鳞片,那是父亲云峥的遗物,据说能暂时隐匿妖气。
“出来。”
陆斩的声音像崖壁上的寒冰,“我知道你在这儿,狐妖。”
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稳稳停在神龛方向。
但奇怪的是,指针边缘泛着层极淡的青光——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按师父说的,妖物只会让指针发黑,人则毫无反应,可这青光……林云溪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她看见捉妖师右眉骨处的疤痕,在火光里像条扭曲的蛇。
想起母亲说过:“有些捉妖师被仇恨蒙了眼,连半妖和无辜的小妖都不会放过。”
“不是狐妖。”
她咬着牙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弟弟生病了,我们躲在这里避雨。”
陆斩往前走了两步,剑尖离她鼻尖只剩三寸。
他看见少女黑发里隐现的几缕银灰,看见她捂住身后布包的手在发抖,更看见罗盘指针上那抹越来越亮的青光——像极了他偶尔在梦里见到的,阿娘生前种在院角的那株银桂,开花时的颜色。
“辨心符。”
他忽然摸出那半块桃木符,符咒上的血迹在火光里微微发亮。
符面贴近林溪时,竟泛起柔和的白光,而非对付恶妖时的灼红。
陆斩的瞳孔猛地收缩。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庙里的神像摇摇欲坠。
一只银灰色巨狐撞破后墙,血腥臭味瞬间灌满整个山神庙。
而它嘴里叼着半块撕碎的衣料——正是青溪镇死者的服饰。
“找到你了。”
陆斩的剑瞬间转向,却被狐妖带来的妖风逼得后退半步。
混乱中,林云溪怀里的布包掉在地上,林云泉的哭喊声刺破空气。
狐妖的目光扫过幼崽,突然露出个残忍的笑,尾巴一甩就朝林云泉抽去——“小心!”
林云溪扑过去护住弟弟,左腕的布带被妖风撕开,淡青色的鹿纹在月光下亮起。
几乎同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青衫素袍的男子手持白玉简册,指尖划过虚空:“根据《万象共生条例》第十七条,禁止在人类聚居区半径十里内动用三阶以上妖力。”
古笈看着眼前的混乱——失控的捉妖师、护崽的半妖、发狂的狐妖,还有神龛下那座隐约发光的上古祭坛,眉头皱成了川字。
量天尺在他掌心浮现,显示出三组刺目的数据:杀意浓度:98%(捉妖师)恐惧强度:85%(半妖)妖力等级:西阶(狐妖)祭坛能量阈值:临界值狐妖的利爪己到林云溪眼前。
陆斩的桃木剑带着风声劈来。
古笈看着即将碰撞的三道力量,又瞥了眼祭坛上那些扭曲的符文——那是记载在仙界禁书里的“共命之契”,一旦被足够强的灵力引爆,在场所有生命都会被强行绑定。
“麻烦。”
他低声骂了句,却还是抬手结印,试图用仙术隔离战场。
但太晚了。
---桃木剑劈开妖爪的瞬间,狐妖的血溅落在祭坛上。
林云溪的妖纹与祭坛共振,发出刺目的青光。
陆斩的罗盘突然炸裂,碎片嵌入他的掌心。
古笈的量天尺“咔”地断成两截。
古老的符文从地面升起,像锁链一样缠上三人一妖。
剧痛传来时,陆斩听见自己的声音和那半妖少女、甚至那只狐妖的惨叫,混在了一起。
古笈看着简册上突然出现的契约铭文,脸色第一次变得十分难看:“完了全玩完了错误绑定……参数全乱了。”
古笈这一刻心灰意冷了祭坛的光芒散去时,陆斩发现自己手腕上多了道暗红的印记——与林云溪左腕的鹿纹、甚至那只被钉在地上的狐妖爪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林云溪抱着林云泉,看着捉妖师投来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多了些别的东西,像被强行塞进他瞳孔里的、她自己的恐惧。
远处,落霞镇的方向传来鸡啼。
陆斩握紧断裂的桃木剑,第一次对“该斩之物”,产生了犹豫。
---本章暗线· 林云溪掉在地上的《百草灵纲》某页,被狐妖的血浸湿,显露出母亲用特殊墨水写的小字:“青溪镇东,有古茶树,其叶可平妖心。
若遇绝境,可往寻之。
——素问留”页脚还有一行更淡的字迹,似乎是后来添加的:“阿峥说,那树妖……可信。”
· 古笈断裂的量天尺内部,露出一截极细的银丝——那是仙界用于远程监控的“天听丝”,此刻正无声传输着此地的数据。
丝线另一端,某位仙君的案头,一盏青灯突然亮起。
· 陆斩那半块辨心符,在契约完成的瞬间,背面悄然浮现出一行从未有过的金色小篆,又迅速隐去。
若有人看清,会认出那是:“心障不破,符光难明。”
---(第一章完)下一章预告:《错误的同行者》——被迫同行的三人一妖,在朝霞中走向同一个方向:落霞镇。
而镇口的槐树下,一壶茶正煮到第三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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