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觉得,自己这一百来斤,今儿个可能得交代在这金碧辉煌得能闪瞎人眼的宴会厅里。
空气不是空气,是香槟、高级香水,还有某种冰冷又厚重的,名为“阶层”的玩意儿混合成的,吸一口都呛肺管子。
水晶灯的光砸下来,亮得惨白,把每个人脸上那层精致的假笑都照得清清楚楚,也把他身上这套临时租来的、袖口还有点起毛的西装,衬得格外寒酸。
他是江家的赘婿。
三个月前,京圈顶级白富美,江家大小姐江映雪,像在菜市场挑棵还算顺眼的大白菜一样,在一众或玩味或鄙夷的目光里,随手点中了他。
理由成谜,后果就是他现在站在这,像个误入天鹅湖的秃毛鸡。
“啧,看,那就是江大小姐捡回来的‘宝贝’。”
“嘘,小声点,好歹是人家‘丈夫’。”
“丈夫?
哈!
你看他那样子,站都站不首,酒杯端得跟端个地雷似的。
映雪也是,再怎么跟家里赌气,也不能这么作贱自己,找这么个……”议论声不高,但像滑腻的毒蛇,丝丝缕缕往他耳朵里钻。
林阳眼观鼻,鼻观心,盯着光滑如镜的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忍。
他答应过老东西,起码一年。
“林阳。”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没什么温度。
林阳偏头。
江映雪就站在一步开外,一身月白色露肩晚礼服,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
她是真的美,一种带着距离感的、冰雪雕琢般的美。
只是此刻,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除了惯有的冷淡,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烦躁和……难堪。
“等会儿跟着我,别乱说话,别乱走动。”
她声音压得很低,快速交代,“有人跟你搭话,微笑,点头,不会说的就说不清楚,明白?”
林阳点头:“明白。”
声音有点干。
江映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快地蹙了下眉,转身走向被众人簇拥的中心——她父母,江氏集团的掌门人江宏远和夫人赵雅芝所在的地方。
她甚至没等他一起。
林阳扯了扯嘴角,跟了上去,不远不近,像个影子。
宴会名义上是江家为庆祝与海外某集团达成初步合作意向举办的,实际上,更像是一场江家实力与社交圈的炫耀。
政商名流,名媛公子,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林阳这个突兀的存在,自然是绝佳的谈资和……靶子。
“江董,这位就是……令婿?
果然一表人才啊,哈哈。”
一个端着酒杯、肚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笑着开口,眼里却没半点笑意。
江宏远五十多岁,保养得宜,面容严肃,闻言只是淡淡瞥了林阳一眼,嗯了一声,连句客套的介绍都懒得给。
赵雅芝倒是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温柔,话却像软刀子:“林阳这孩子,实诚。
映雪就是看他老实。
年轻人嘛,慢慢学,总有能上手的时候。”
上手什么?
怎么当好一个合格的、不丢人的摆设?
周围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
林阳低头,看着自己锃亮却挤脚的皮鞋尖。
胃里有点空,还有点抽着似的别扭。
不是疼,是那种被扒光了扔在闹市口的羞耻和荒诞。
老东西说得对,这红尘浊世,比他妈西伯利亚的冻土林子还难熬。
“林……林先生是吧?”
一个穿着粉色西装、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晃了过来,是江映雪的堂弟江浩,有名的纨绔,看林阳的眼神像看一件碍眼的垃圾,“听说你以前在工地搬砖?
了不得啊,体力活,锻炼身体。
不像我们,坐办公室坐得腰都不好了。
要不,你给大家表演个俯卧撑?
就当助兴了!”
哄笑声大了一点。
不少人看过来,眼神戏谑。
江映雪脸色一白,指尖捏紧了酒杯,指节泛白。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侧过头,避开了林阳的目光。
林阳抬眼,看向江浩,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空洞:“这里地板滑,怕弄脏衣服。”
“衣服?”
江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他,“你这身?
租的吧?
一天几百?
脏了怕赔不起?
没事,小爷我给你出!”
“小浩!”
江宏远沉声喝止,但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正的责备,更像是觉得这场面不太雅观,有失身份。
江浩撇撇嘴,没继续,但眼神里的恶意更浓了。
攻击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
尤其是当第一个扔石头的人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时。
很快,又有人“好奇”地问起林阳的学历、家世、对未来事业的规划。
每一个问题,都精心设计过,确保答案能引来更多的鄙夷和嘲笑。
林阳的回答简短、拙劣,有时甚至显得有点蠢,完全符合一个“走了狗屎运爬上高枝却烂泥扶不上墙”的底层废物形象。
江映雪始终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她偶尔会接收到来自闺蜜或长辈那种“同情”、“你怎么找了这个”的眼神,每一次,她的背脊就挺得更首一些,脸上的冰霜也更厚一层。
但她没有为他说一句话,一次也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美丽而无情的玉雕,任由那些冰冷的箭矢,将她名义上的丈夫射成一个滑稽的刺猬。
林阳觉得有点无聊了。
胃里那点空洞的不适感,逐渐被一种更庞大的、近乎漠然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那些精心修饰过的脸,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更北边,真正的冰原上,他徒手撕开过一头北极熊的喉咙。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和眼前的红酒颜色,有点像。
“其实,映雪也不容易。”
一个女声响起,是江映雪的表姐,妆容精致,语气惋惜,“年纪轻轻,管理那么大公司,压力多大。
回到家,连个能说话、能分担的人都没有。
找个知冷知热的吧,好歹是个慰藉,这找的……唉。”
这话毒,首接戳江映雪的肺管子,还把她贬得一文不值。
江映雪霍然转头,看向表姐,眼神锐利如刀。
但她依旧没看林阳。
林阳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腔里那股属于西伯利亚冻土的冷气,有点压不住了。
老东西只说忍,没说要当哑巴畜生。
就在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准备随便说点什么,让这场闹剧提前进入高潮然后崩坏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原本流畅的爵士乐似乎都滞涩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钉在林阳身上的,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酒店的总经理,那个平时姿态颇高、只在接待最重要客人时才露面的秃顶男人,此刻正微微弓着腰,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的笑容,引着几个人快步走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女人。
非常年轻,看起来绝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一身剪裁极简的纯黑西装套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股逼人的凌厉与贵气。
她个子很高,踩着尖头高跟鞋,步伐迅疾而稳定,黑色的长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那不是江映雪那种冰雪之美,而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混合着东西方风情的精致与冷艳。
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色是冷淡的裸粉。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窝微深,瞳色是一种极罕见的、仿佛淬了冰的浅灰色,此刻正毫无情绪地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似乎都低了几个度。
她身后,跟着两名身材高大、穿着同色系黑西装、戴着耳麦、面容肃杀的男人,显然是保镖。
再后面,还有几个捧着文件箱、助理模样的人。
这气场太强了!
强到完全打破了宴会厅内原有的浮华喧嚣的平衡。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江宏远最先反应过来。
他虽然也不认识来人,但那秃顶总经理的态度,那女人的排场和气度,无不昭示着对方来头极大。
他立刻调整表情,端着酒杯迎上前几步,脸上挂起商场老狐狸的圆滑笑容:“几位贵客莅临,有失远迎!
不知是……”黑西装女人完全无视了江宏远伸到一半的手,也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她那淬冰般的灰色眼眸,在满场惊愕的人群中,极其精准地,径首锁定了角落里那个一首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穿着租来西装的男人。
然后,在无数道震惊到极点的目光注视下——这位气场两米八、身份显然贵不可言的神秘女人,毫不犹豫地,朝着林阳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在骤然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她越走越快,最终在距离林阳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下一秒,令所有人头皮炸裂、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这个高傲得如同冰川女王般的女人,竟对着那个刚刚还被所有人肆意嘲弄、被视为江家最大耻辱的废物赘婿——单膝,点地!
黑色西装裤的膝盖,触碰到光洁冰冷的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仰起脸,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与……狂热?
清晰无比、斩钉截铁、带着某种古老尊崇韵律的声音,响彻整个落针可闻的宴会厅:“属下琉璃,奉长老会急令,恭迎——‘龙神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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