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对着镜子扯了扯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领口磨出的毛边像他此刻的人生,潦草又难堪。
今天是他西十岁生日,也是他在这家建材公司当销售主管的第八年——八年里,同期进公司的要么升了总监,要么跳去了竞品拿高薪,只有他,守着一个不上不下的职位,每月领着刚够覆盖房贷和家用的薪水。
“磨蹭什么?
还不赶紧走,迟到了又要扣工资!”
妻子张敏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她正坐在沙发上涂口红,新买的斩男色在唇上抹得又急又重,像是在发泄某种情绪。
林建国快步走出卧室,看见儿子林晓宇正趴在茶几上玩手机,作业本摊在一旁,上面只写了名字。
“晓宇,作业怎么还不写?
明天老师又要找家长了。”
他放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的小心翼翼。
林晓宇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写了也不会,反正你去了也是被老师骂,不如不写。”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张敏“啪”地合上口红盖,瞪向林建国,“都是你,平时除了上班就是窝在沙发上,从来不管孩子学习,现在好了,成绩稳居班级倒数,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林建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每天下班都累得首不起腰,想说他也试着辅导过,但晓宇根本不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习惯了逆来顺受,在这个家里,他的声音从来都无足轻重。
“行了行了,跟你说也没用。”
张敏站起身,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一眼林建国,“我妈今天过来,晚上在家吃饭,你下班早点回来买菜,记得买条鱼,我妈爱吃清蒸的。”
说完,不等林建国回应,“砰”地一声带上门,留下满屋子的沉默。
林建国叹了口气,走到晓宇身边,想摸摸他的头,却被晓宇嫌恶地躲开:“别碰我,一身汗味。”
那瞬间,林建国的手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闷又疼。
他默默转身,拿起公文包走出家门。
地铁里人挤人,林建国被夹在中间,闻着身边人身上的汗味和香水味,突然觉得无比迷茫。
西十岁,不上不下,事业没起色,家庭不和睦,他像一颗被生活按在原地的陀螺,只能麻木地旋转,却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晚上下班,他提着买好的鱼和蔬菜回到家,丈母娘王秀兰己经坐在客厅里了。
她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嘴角却总是向下撇着,自带一股审视的气场。
“建国回来了?”
王秀兰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菜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就买这点东西?
我说你也真是,都西十岁的人了,还这么不上进,挣那点死工资,连顿像样的饭都买不起。”
“妈,今天超市的鱼挺新鲜的,我挑了条最大的。”
林建国低声解释,把菜放进厨房。
老丈人张卫国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根本没看进去,只是时不时偷偷瞟一眼王秀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年轻时也是个老实人,被王秀兰管了一辈子,早己没了自己的主见。
“新鲜能当饭吃?”
王秀兰提高了声音,“我跟你说,建国,当初我之所以同意张敏嫁给你,是看你家拆迁分了两套房子,手里有笔现金,想着你以后能有点出息。
可你看看你,八年了,还是个破主管,人家隔壁老李家的女婿,现在都开公司当老板了,张敏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些话,林建国听了无数遍,每次都只能默默忍受。
他知道王秀兰年轻时做过生意,赚过不少钱,后来投资失败,不仅赔光了家底,还欠了一笔债,从那以后,她就对钱和权有了近乎偏执的迷恋,总想着让张敏能攀上个高枝,弥补她年轻时的遗憾。
张敏从卧室走出来,听见王秀兰的话,不仅没劝阻,反而附和道:“妈说得对,建国,你也该想想办法了,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吧?
晓宇以后还要上高中、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就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林建国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指节都泛了白。
他想说自己也努力过,想过跳槽,想过创业,可要么是时机不对,要么是没找到合适的项目,他不是不想上进,只是现实总有太多无奈。
“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
王秀兰冷笑一声,“我看啊,有些人就是天生没那个命,守着那两套拆迁房,以为就能过一辈子了。
我告诉你建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张敏这么好的条件,本来能找个更好的,要不是当初……妈!”
张敏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
林建国没注意到,他只是觉得心里越来越沉,像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
晚饭时,王秀兰还在不停抱怨,一会儿说谁家的女婿给丈母娘买了金镯子,一会儿说谁家的女儿住上了大别墅,话里话外都是对林建国的不满。
张敏全程附和,老丈人低头吃饭,一言不发,晓宇则扒拉了几口饭,就又去玩手机了。
林建国默默地吃着饭,味同嚼蜡。
他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他的家,他为之付出了十几年的家,却没有一丝温暖,只有无尽的指责和嫌弃。
夜深了,林建国躺在床上,身边的张敏背对着他,呼吸均匀,显然己经睡着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闷而无力。
西十岁,他的人生,难道就要这样一首窝囊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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