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金光,只亮了短短三息。
三息之后,光芒熄灭,钟声消散,仿佛只是极度恐惧与疲惫中集体产生的幻听幻视。
但战场上那致命的凝滞,以及残存怪物们望向深山时那本能的畏缩与低吼,都真实地烙印在每个幸存者的眼中、耳中、骨髓里。
“……那是什么?”
石坚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他拄着铁矛,背上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战斗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粗糙的包扎。
没有人能回答。
野谷内外,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伤者的呻吟,以及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
怪物的潮水在金光熄灭后似乎恢复了一些凶性,但攻势明显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不计代价,它们变得迟疑,开始缓缓后退,融入谷外更深的黑暗,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散发着恶臭的残缺尸体。
疤脸推开搀扶他的人,踉跄着走到防线最前沿,脸上那道伤疤被血污覆盖,唯有眼睛亮得吓人。
他死死盯着西边重归沉寂的黑暗山影,仿佛要将其看穿。
“清点伤亡,抢救伤员,加固所有缺口!”
他的命令打破了死寂,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麻木的务实,“把所有还能动的家伙都派出去,把那些怪物的尸体拖到远处烧掉!
快!”
野谷活了下来,代价惨重。
初步清点,能战斗的男丁死了近三分之一,重伤者更多,几乎人人带伤。
窝棚被毁了大半,储存的过冬物资在混乱中损失惨重。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焦臭味和那种甜腻的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后山山洞的门打开了,女人、孩子和老人相互搀扶着走出来,看到谷内的惨状,哭声再次响起,但很快又被压抑下去。
生存的残酷,早己教会了他们将悲恸内敛,转化为更沉默的劳作。
周婆婆抱着小树,在尸堆和废墟中找到了几乎脱力的石坚和我,眼泪无声地流淌,却紧紧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颤抖着手检查我们的伤口。
小树把脸埋在她怀里,小小的身体抖个不停。
青禾默默收回了望向西边的目光,开始协助孙婆婆处理伤员。
她的动作依旧利落,但眼神深处,那抹沉重的疑云再也无法散去。
我和石坚被抬回勉强清理出来的窝棚角落。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我几乎在躺下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陷入一种布满混乱光影和尖啸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压低的、激烈的争论声吵醒。
是疤脸、青禾、吴老头,还有几个伤势较轻的核心猎户。
他们围在窝棚中央一小堆微弱的火炭旁,火光映照着他们凝重而疲惫的脸。
“……必须弄清楚那金光是什么!”
一个猎户激动地说,“它能吓退那些怪物!
可能是我们活下去的关键!”
“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吴老头反驳,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恐惧和忧虑挤在一起,“西边是什么地方?
那是禁地!
老辈人用命换来的教训!
‘蚀心者’,还有‘冷面’说的‘源头’都在那里!
那光……万一是把它们引出来的东西呢?”
“不像是引怪。”
青禾冷静地插话,声音有些沙哑,“当时的感觉……更像是压制。
一种更高位阶的存在,对低位混乱的短暂压制。
那些怪物不是被吸引,是感到了……恐惧。”
“高位阶的存在?”
疤脸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窝棚外西边的黑暗,“山里到底藏着什么?
‘灯塔’要找的?
‘铁砧’想挖的?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阿月呢?”
我挣扎着坐起来,沙哑地问,“她之前好像预感到什么。”
众人的目光转向角落。
阿月蜷缩在那里,裹着一条破毯子,眼神依旧惊恐未定,但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听到我的问话,她猛地一颤,抱紧了膝盖。
“……柱子……柱子他们……很害怕……”她喃喃道,眼神空洞,“那光……那钟声响起的时候……我脑子里……柱子他们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不是消失,是……被压住了,被盖过去了……就像……就像暴风雨里突然听到一声特别响的雷,别的雨声风声都听不见了……”她的话提供了另一种模糊的佐证:那金光和钟声,对“污染”或与之相关的精神残留,有“压制”或“覆盖”效果。
“我们需要情报。”
疤脸最终下了决断,声音斩钉截铁,“不能靠猜。
西边,我们必须去探。”
窝棚里一片死寂。
去西边禁地?
那和送死几乎同义。
“谁去?”
吴老头声音发颤。
疤脸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青禾和我身上。
“青禾,你对异常和能量的了解最深。
林,你的身体……和那些‘东西’有感应,或许能提前预警,或者……在关键时刻起作用。”
他顿了顿,看向石坚,“石坚,你伤没好利索,但你需要留下,帮我稳住谷里。
这次,不是人多就有用。”
石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疤脸的眼神,又看了看虚弱的我和神情坚决的青禾,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就你们两个。”
疤脸看着我和青禾,“不是去打仗,是去眼睛。
看清那金光是什么,从哪里来,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如果有路,找出来。
如果危险,记下来。
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什么时候出发?”
青禾问。
“等林能站起来,等谷里稍微喘口气。”
疤脸说,“不会太久。
‘铁砧’完了,但剩下的怪物和发狂的残兵可能还在附近游荡。
西边的动静,也可能吸引来别的东西。
野谷……需要时间舔伤口,也需要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接下来的两天,野谷在一种压抑的忙碌中度过。
掩埋同伴,焚烧怪物尸体,修复最紧要的防御,清点所剩无几的物资。
悲伤和恐惧被压缩成沉默的力量,支撑着幸存者们完成最基本的生存所需。
我的体力在孙婆婆的草药和周婆婆小心翼翼的照料下,缓慢恢复。
体内那种因过度刺激而混乱的“念想”印记,也随着金钟之声带来的奇异抚慰和时间的流逝,逐渐平息下来,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感知。
我尝试着更主动地去“倾听”它们,不再抗拒,而是像感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一样,去理解那些模糊的预警、辨析和记录的倾向。
青禾则几乎不眠不休。
她反复检查、擦拭她的猎枪和弓箭,准备各种可能用到的工具和药物,同时不断在脑海里推演可能遇到的危险和应对方案。
她有时会来找我,让我集中精神去感知她带来的、从黑铁岭废料区边缘悄悄带回的一小块最小、最稳定的“发光石头”碎片(她用多层兽皮和铅片隔绝),记录我的反应,并与之前的数据对比。
“那金光出现时,你体内的反应,和接触这碎片时完全不同。”
她若有所思,“甚至……是相反的。
一个是混乱、吸引、躁动;另一个是……秩序、安抚、压制。
如果‘念想’污染是一种混乱的能量,那西边的东西,可能代表着另一种性质的、甚至可能与之对立的力量。”
这个推测令人心惊,也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希冀。
对立,意味着可能存在的制衡,甚至……净化?
第三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寒风刺骨。
我和青禾在谷口做最后的准备。
我们轻装上阵,只带了必要的武器、少量高能量干粮、水、火种、药品,以及青禾那套简陋的能量探测仪器和那小块作为“对照物”的隔离碎片。
疤脸、石坚、周婆婆、小树,还有吴老头等人都来送行。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重重的拍肩和紧握的手。
“记住路线,每隔一段时间,在隐蔽处留下标记。”
疤脸最后叮嘱,“如果七天后你们没回来,也没有任何信号……我们会当做你们折在了里面。
野谷……会尝试向东边更远处迁徙。”
七天。
他定下了一个期限,也与那个隐约浮现的“七日世界”概念产生了晦暗的呼应。
“我们会回来。”
青禾平静地说,背好了她的行囊。
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野谷这片伤痕累累但依然倔强挺立的土地,看了一眼脸上写满担忧的周婆婆和紧抿嘴唇的小树,还有眼神坚毅的石坚和疤脸。
然后,转身,和青禾一起,迈步走向西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回荡着诡异钟声、曾亮起救赎之光的、未知的群山禁地。
寒风卷起雪沫,很快将我们的足迹掩盖。
野谷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灰暗的山峦褶皱之中。
前方,是比以往任何一次探险都更加深邃的黑暗与谜团。
金光与钟声的真相,“七日世界”的秘密,以及我们自身命运的答案,或许都隐藏在那片被诅咒的山脉深处。
求生之路,从未结束,只是换上了更加诡谲莫测的舞台。
新的篇章,自此真正拉开帷幕。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