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合着六个男生积攒了一天的汗臭和脚丫子气,沉沉地压在黑暗里。
赵启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瞪着上铺床板底下某块模糊的污渍。
耳朵里,那声音又来了。
滴滴滴。
滴滴、滴。
不是幻听。
它钻过鼾声、磨牙声、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精准地刺进他的鼓膜。
短促,冰冷,带着一种老式电子设备特有的、濒临报废的执拗。
白天被习题和模拟考压到几乎遗忘的寒意,此刻顺着尾椎骨一路爬上来,缠紧了他的喉咙。
又来了。
连续七天了。
第一夜,他以为是楼上哪个宿舍闹钟忘了关,或者谁的破手机在抽风。
第二夜,第三夜……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目的性。
它不再杂乱无章,而是固定间隔,像在发送什么信号,又像在耐心地、一遍遍叩着他的名字。
赵启猛地掀开薄被,冰凉空气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黑暗中,对床的胖子鼾声如雷,斜对角的学霸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没人被这声音惊扰,仿佛它只存在于赵启一个人的地狱里。
他受不了了。
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窸窸窣窣穿上外套,摸到门边。
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在鼾声的掩护下微不可闻。
走廊的声控灯没亮,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映着,像只独眼。
他溜了出去,反手带上门,将那股浑浊的暖意和此起彼伏的鼾声关在身后。
楼道里更冷。
穿堂风贴着地面扫过,卷起灰尘和纸张腐烂的气味。
他凭着记忆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激起空洞的回响。
滴滴声在离开宿舍后反而弱了下去,但一种更明确的牵引感出现了,像一根冰冷的丝线,拴着他的神经末梢,往教学楼的深处拉。
教学楼的门没锁,虚掩着。
推开门,是无边无际的、比宿舍楼道更厚重纯粹的黑暗。
月光被厚厚的窗帘挡在外面,只有零星几缕从缝隙挤入,在地上投出惨淡扭曲的光斑。
空气里有粉笔灰、旧木头和某种电子元件散热后特有的金属涩味。
滴滴声又清晰起来。
左转,穿过大厅,绕过寂静得可怕的教师办公室,走向西侧走廊尽头的电脑教室。
越靠近,那声音就越急促,越响亮,几乎要撞碎他的耳膜。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
电脑教室的门上也挂着锁,但锁舌是缩回去的。
他轻轻一推,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混合着机箱散热片烘烤出的塑料焦糊味扑面而来。
窗帘紧闭,室内并非全黑。
教室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一台老式CRT显示器的屏幕,正幽幽地亮着。
惨白的光,映亮了积满灰的键盘、鼠标,还有旁边一个被丢弃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塑料水杯。
屏幕上没有桌面图标,没有程序窗口,只有一片刺眼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惨白底色。
然后,一行宋体字,黑色,像是用最笨拙的指法一个一个敲出来的,从屏幕左侧缓缓浮现,滚动到中央:赵启,我在这里。
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他僵在门口,冷意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西周安静得可怕,只有机箱风扇发出苟延残喘般的嗡嗡声,还有他自己牙齿不受控制磕碰的轻微“咯咯”声。
谁?
谁在开玩笑?
班上的同学?
不可能,没人知道他每晚受这声音折磨。
老师?
更荒谬。
那行字固执地停留在屏幕中央,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走。
快走。
理智在尖叫。
但他的腿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迈了出去。
鞋子踩在落满灰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腐朽的棺木上。
他绕过一排排桌椅,走向那唯一的光源。
灰尘在光束中狂乱地飞舞,如同被惊扰的微小亡灵。
他在那台电脑前站定。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惨白的脸和眼底深重的黑影。
椅子被他拖出来,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坐下,冰凉的塑料椅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手指悬在布满灰尘的键盘上方,颤抖着。
他没碰任何一个键。
但键盘自己动了。
几个键帽无声地沉下,弹起。
老旧的主板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屏幕上的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字符,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拼凑成一个他三年不曾首视、却夜夜在梦魇边缘徘徊的名字:赵 明。
他双胞胎弟弟的名字。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
赵启想站起来,想砸了这屏幕,想逃离这个房间,但身体被钉死在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屏幕骤然一变!
刺目的惨白瞬间被粘稠的、令人作呕的血红色吞噬。
那红色如此浓重,仿佛随时会从玻璃后面滴落下来。
在这片血红色背景中央,一张黑白照片缓缓浮现,由模糊到清晰。
是赵明。
是他的弟弟。
照片是标准的一寸照,却放大了数倍,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赵明抿着嘴,眼神有点拘谨,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曾被生活磨损的微光。
那是他入学时拍的照片,也是……他遗照的底版。
照片里的赵明,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视线穿透屏幕,牢牢锁定了赵启。
与此同时,机箱内置的、蒙尘的小喇叭,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然后,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
那声音干涩、扭曲,带着非人的电子合成质感,却又奇异地残留着一丝赵明变声期前嗓音的微弱影子,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锯齿在拉扯赵启的神经:“哥……你……终于……来了……”不!
不是!
赵启在心里嘶吼,喉咙却像被水泥封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闭上眼,眼皮却沉重得无法合拢。
屏幕上的血色开始波动,赵明的遗像渐渐淡化,融入背景。
新的画面出现了。
是监控录像,画质粗糙,带着雪花点,右上角有闪烁的时间戳:2020.11.03 02:17。
地点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墙壁,昏暗的床头灯,各种监护仪器闪烁着单调的光。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插着管子,戴着呼吸面罩,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是赵明,车祸后的赵明。
镜头角度固定,对着病床。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普通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走到病床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昏迷的赵明,看了很久,久到画面仿佛静止。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弟弟的手,也不是调整被角。
他的手,稳定得可怕,越过那些嘀嗒作响的仪器,精准地找到了呼吸机导管与面罩的连接处。
手指扣住,停顿了一秒。
猛地一拔。
连接处脱落,发出轻微的“噗”声。
床上的赵明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某条波浪线,陡然拉平,变成一条笔首的红线,同时,刺耳的报警声在录像里尖利地响起——虽然此刻电脑喇叭只传出沉闷失真的嗡鸣。
那个人影似乎颤抖了一下,迅速将拔下的导管扔在一边,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在出门前一刻,他或许是因为惊慌,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病床的方向,也瞥向了监控摄像头。
帽子滑落了一瞬。
惨白的监控灯光,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
年轻,苍白,布满惊惶、绝望,以及某种更深沉、更令人胆寒的东西。
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眼睛因为极度紧张而睁得很大。
那是赵启自己的脸。
“不——!!!”
积压了三年的恐惧、愧疚、自我欺骗筑成的堤坝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一声非人的、嘶哑的嚎叫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带翻了椅子,它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在空荡的教室里反复回荡。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定格在他回头的那一瞥,那张苍白扭曲的脸上。
然后,画面闪烁,雪花点疯狂跳跃,血红色再次浸染一切。
新的文字,猩红如血,带着一种残酷的、最终审判般的平静,在屏幕中央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赵启的眼球,烙在他的灵魂上:现 在。
轮 到 你 了。
嗡——机箱风扇发出一声垂死挣扎般的长鸣,屏幕骤然熄灭。
电脑教室重新陷入黑暗,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彻底的黑暗。
只有 CRT 屏幕中央,还残留着一个针尖大小的惨白亮点,在顽强地闪烁,如同墓地里不肯瞑目的鬼火,幽幽地,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滴。
嗒。
嗒。
不是电脑的提示音。
是液体滴落的声音。
缓慢,粘稠,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从上方,滴落在赵启僵硬仰起的额头上,温热,然后迅速变得冰凉。
他一点点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天花板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显现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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