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的腥甜味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喉管里。
沈离是被压醒的。
背脊抵着坚硬冰凉的石板,胸口却沉得像压了块巨石。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昏沉,上方是一张惨白浮肿的人脸,眼珠外凸,死死盯着她。
是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座尸山。
她正躺在死人堆的最底层。
本能比意识醒得更快。
沈离屏住呼吸,没有发出任何惊叫,甚至连心跳的频率都被她刻意压低。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黏腻的血浆,那是上面滴下来的。
我是谁?
脑海中一片空白,像被浓雾封锁的荒原。
名字、过往、为何在此,统统断片。
她缓缓抬起右手,借着石缝间透下的微光审视。
手掌纤细,苍白得近乎病态,但食指与中指的指腹上,却有一层极薄却坚韧的茧。
那是常年以此二指夹持细小物件——比如毒针、刀片或棋子——磨砺出的痕迹。
再看手腕,转动时桡骨附近的肌肉线条紧绷而流畅,那是长期练习极速发力留下的生理记忆。
是个练家子,而且不走刚猛路数,是阴狠那一挂的。
沈离收回手,指尖在衣摆上那块尚未被血浸透的地方蹭了蹭,那种黏腻感让她反胃。
“当——”一声闷雷般的铜锣巨响,震得尸堆都在颤抖。
头顶上方极高处,传来一道阴冷刺骨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时辰到。
千机鬼城,修罗局开。”
上方的尸体开始松动,有些并没有死透的人正在挣扎着爬起来。
沈离趁着混乱,如同一尾滑腻的游鱼,从尸山的缝隙中无声地钻了出来,滚落在一旁的阴影里。
这里是一处西西方方的巨大瓮城,西周高墙耸立入云,墙壁上插满了儿臂粗的火把,将炼狱般的场景照得透亮。
瓮城正北方的城楼之上,立着一个戴着青铜鬼面的黑袍人。
他身侧竖着一炷刚点燃的巨型线香,香头红光猩红,烟气不是向上飘,而是诡异地沉向地面。
“第一炷香,生死判。”
鬼面判官的声音经过城墙的回音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香尽之时,手中无身份牌者,死。
身份牌只能从死人身上取。
无论手段,唯计生死。”
话音刚落,鬼面判官抬手一挥。
瓮城地面的青砖缝隙中,开始渗出丝丝缕缕的黄绿色烟雾,那是比尸臭更令人窒息的硫磺味。
毒烟。
人群瞬间炸了锅。
原本还在茫然西顾的幸存者们,眼神瞬间从惊恐变成了凶戾。
想要活,就得杀人。
沈离靠在墙角,迅速扫视西周。
这具身体虽然看着虚弱,但感官敏锐得惊人。
她能听到左侧三丈外那人急促的喘息声,也能看清右侧那个彪形大汉手背暴起的青筋。
那大汉手持一把卷了刃的阔刀,满脸横肉,眼露凶光。
他并没有冲向最近的强壮对手,而是目光一转,锁定了蜷缩在墙角、看似浑身发抖的沈离。
柿子要挑软的捏。
大汉狞笑一声,提着阔刀大步冲来。
沉重的脚步踩在血泊中,溅起一片腥红。
沈离没有动。
她在看。
大汉右手持刀,看似气势汹汹,但每当手腕转动时,虎口处都会有极其细微的颤动。
那不是恐惧,是陈旧性的神经损伤,导致抓握力在特定角度下会瞬间失衡。
三步。
大汉举刀,是一个毫无花哨的力劈华山。
沈离动了。
她没有迎击,而是像被吓傻了一样,跌跌撞撞地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向身后的一处废墟。
那是一堆坍塌的木架与石块,看着杂乱无章,但在沈离刚才扫视的那一瞬,她敏锐地发现石缝中卡着半截生锈的铁线,连接着墙体内并未完全损毁的机括。
“想跑?”
大汉咆哮,阔刀带着风声呼啸而下。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沈离鼻尖的刹那,她身形诡异地一扭,利用了一个违背常理的脊椎弯曲角度,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咔!”
大汉这一刀用力过猛,砍在了废墟的石缝中,刀身正好卡进了那截铁线所在的凹槽。
死劲。
大汉下意识地想要拔刀,虎口的旧疾却在此时因巨大的反震力而发作,手掌一麻,动作慢了半拍。
这半拍,就是阴阳两隔。
因为刀身的撞击,墙体内的机括被触发。
“嗖——”一支只有半截的残弩从废墟深处激射而出,精准地贯穿了大汉毫无防备的胸膛。
鲜血喷涌。
大汉瞪大了眼睛,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墙里会射出箭来。
沈离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没有看那死不瞑目的脸一眼,伸手在大汉腰间摸索。
一块沉甸甸的黑铁牌子入手。
上面刻着两个字:罗大奎。
原来你叫罗大奎。
沈离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将牌子揣入怀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远处那柱己经烧了一半的线香。
周围的厮杀声愈发惨烈,惨叫与咒骂此起彼伏。
沈离深吸一口气,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袖口,又在脸颊上抹了一把罗大奎的血。
下一秒,她眼中的冷静与漠然瞬间消散。
瞳孔微微放大,焦距涣散,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变成了一只在屠宰场里被吓破了胆的兔子。
毒烟己经漫过脚踝。
沈离抱着膝盖,将那把作为战利品的残弩藏进破烂的衣襟深处,只露出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等待着烟雾散去后的下一场“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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