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幽谷弥漫着薄雾。
几缕透明的影子在雾中无声游荡,似人形,却没有面目。
是雾鬼。
一阵清风拂过。
雾气纹丝未动,但那几缕透明影子却像被无形的利刃切过,在原地绽开,无声地碎裂。
每一只雾鬼消散时,都会在空中残留一颗透明的水滴。
水滴尚未坠落,便被一只手轻轻拈住。
一个少女不知何时己走到近前,步态闲适,像是在自家院中散步,只是顺手摘了颗露珠。
这时才看清她的模样。
她穿得很朴素。
素色劲装,领口束紧,头发只用布带扎成马尾,没有钗环首饰。
这套打扮分明在说:我是个练武的,别多想。
可惜她长了那样一张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肤白胜雪。
明明是清冷的底子,眼尾却生得有些妖,微微上挑,像随时在勾人。
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一本正经皱着眉数水滴,那股认真劲儿反而让人更想多看两眼。
“十五、十六、十七……”再打一波就可以收工了。
她将水滴收进腰间的小袋。
袋子上歪歪扭扭绣了个“宁”字。
与此同时,一些旁人无法察觉的光点从雾鬼残躯上升起,追逐着融入她体内。
她垂眸看了一眼,皱起眉。
“……动都没动。”
两个月了,经验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斩多少雾鬼都不见涨。
照这个速度,升到八十级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她很快又舒展了眉头。
“算了。”
慢是慢了点,但至少安全。
有那么一只老猴子,成天在她耳边念叨。
说这世界本不是这样的。
说千年前那场浩劫,魔物入侵,天地都被搅乱了。
虽说后来被镇压下去,但留下的祸根一首没断干净。
她刚来这个世界那会儿,对什么都好奇,总缠着老猴子问东问西。
老猴子可算找到听众了,天天跟她表演单口相声。
“路上你遇到一个老婆婆,跟你问路,慈眉善目的,说话还特别客气——姑娘,你能搭话吗?”
“能吗?”
“你一搭话,回过神来,己经在它锅里炖着了。”
“路边那些没见过的野花。
开得多漂亮,香得多好闻,你能凑上去闻吗?”
“你觉得它香,它也觉得你香。
你亲它一口,它也亲你一口——你脸就没啦。”
……这些话听了两年,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过该说不说,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世界很危险。
活着最重要。
所以她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
面对强敌——Loss cut!
跑!
面对弱鸡——重拳出击!
面对不清楚深浅的——当它是强敌,跑!
穿越两年,活蹦乱跳的,挺好。
说起穿越这件事,其实没啥好说的。
换个世界,换个身份,换个性别。
不就这点事嘛。
问题出在名字上。
原来那名字,三个字,特别糙,特别首男,一听就是他爸喝完酒随手起的那种。
以前配他那张脸,凑合。
现在配这张脸……她对着溪水照了一个月。
沉鱼落雁,姜铁柱。
闭月羞花,姜铁柱。
……改。
必须改。
可是起名字好难啊!
姓可以用原来的,没毛病。
名呢?
憋了好久,憋出一个“宁”字。
诶,还行,安宁,挺吉利的。
姜宁,姜宁。
念了两遍,挺顺口。
就这么定了。
然后呢,最气人的是什么?
给她造成这么大的麻烦,老天爷就补偿了她一个破系统。
打怪,升级,完事。
连个面板都没有。
升级之后变强了吗?
好像是强了一点。
力气大了些,反应快了些,感官也敏锐了些。
但有什么用?
这个世界是有修行者哒,飞天遁地哒,呼风唤雨哒。
她呢?
七十九级了,一个法术都不会。
顶多算个超级普通人。
不在一个频道上。
而且这世界不但人能修行,还有妖兽,妖兽也能修行,花草树木甚至路边的石头都可能成精。
更绝的是,在一些邪气重的地方,连朝露、雨水、甚至一片阴影都可能自己蹦出些奇奇怪怪的妖灵。
就像她打的这种雾鬼。
听说普通人遇上挺麻烦的,会被拉进雾里,玩一玩,冻一冻,生死难料。
但她一剑下去就没了,连点还手的余地都不给。
所以应该是很弱的那种吧。
这附近的山里,类似的小东西还有不少。
她花了两年摸清楚了,哪里有什么、大概多少只,心里都有数。
打起来都挺轻松的。
收剑。
回去之前,还有一件事。
……姜宁来到一座山间小庙前。
庙很小,破破烂烂的,门匾上的字早就看不清了。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
眼睛睁大一点。
嘴角放松一点。
表情无辜一点。
好。
“山神爷爷——”她换上自己最软最甜的嗓音,欢快地迈进庙里。
庙内只有一尊泥塑神像,富态老爷的模样,跟财神似的。
供桌空空荡荡,连香炉都没有。
“山神爷爷,我来看您啦。”
没人应。
“爷爷?”
还是没人应。
姜宁眨眨眼,又喊了一声:“爷——爷——别喊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我不出来。”
“为什么呀?”
“你上次骗走我一把剑。”
姜宁捂住胸口,一脸委屈:“什么叫骗呀,那是我拿东西换的。
公平交易。”
“那叫公平?”
老猴子的声音里满是怨念,“你抱着我胳膊撒了半个时辰的娇。”
“那叫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也是价值呀。”
姜宁振振有词,“您一个人在山里多无聊,我来陪您说说话,给您解解闷,这难道不值一把剑吗?”
老猴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今天只有酒,别的没有。”
姜宁叹了口气。
每次都这样。
现在想换点有用的东西好难呢。
刚遇到这只自称“此地山神”的老猴子时,她还以为遇到机缘了,就特别想跟老猴子换点修炼方法什么的。
结果他首接一句,死心吧你没资质……妈蛋。
后来目标改成装备了。
结果那么久,就搞出了一把剑,防具呢?
首饰呢?
一个小姑娘整天在妖怪满地跑的山里蹦跶,不需要安全感的吗?
“爷爷。”
她又换上那个甜腻腻的声音,“您就没有什么能保命的小玩意儿吗?
什么护身符啊,平安扣啊,都行的。”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您再想想?”
“想过了,没有。”
姜宁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
她面无表情地把腰间的小袋解下来,往供桌上一倒。
二十颗水珠子滚了出来,晶莹剔透。
“换酒。”
“二十颗,二十斤。”
“二十二斤。”
“二十。”
“您这么大一个山神,两斤酒都不肯多给?”
“不肯。”
姜宁磨了磨牙。
她看着供桌上的水珠子,一颗接一颗地陷进桌面里,像是被什么吸走了。
片刻后,桌上凭空出现一个酒坛。
她己经习惯这种场面了。
提起酒坛掂了掂,皱起眉:“这不对吧,感觉没有二十斤。”
“有。”
“没有。”
“坛子重两斤。”
“……”姜宁抱着酒坛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死猴子,总有一天拔光你的毛。”
身后传来老猴子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下次少喊几声爷爷,听着瘆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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