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褪色的“青石镇人民政府”牌匾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浑浊的水花。
张瑞拖着磨破边角的行李箱站在台阶下,黑色外套贴在后背上,发梢滴下的水渗进领口,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仰头望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半小时前,人事股张姐在电话里说:“小同志,报道手续明天办,今晚先找个招待所凑合一晚?”
“不用。”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声音比雨水还凉。
福利院里那些冷得睡不着的冬夜,他在水泥地上铺张草席都能熬过去,破办公楼的走廊总比草席暖些。
凌晨三点,他蜷在信访办的旧沙发上,听着窗外雨势渐弱。
沙发垫上的霉味钻进鼻腔,像根细针戳着记忆——十二岁那年在福利院仓库打地铺,也是这种味道。
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工作证,照片上的自己穿着借来的白衬衫,眼睛亮得像淬了火:“张瑞,25岁,青石镇人民政府科员。”
“小瑞啊,来把这摞文件理了。”
赵文杰的声音像根软鞭子,抽在张瑞刚泡好的茶杯上。
镇政府办公室主任正翘着二郎腿啃油饼,油星子溅在米黄色衬衫上,“信访办的活最杂,你新人先练手。”
张瑞弯腰接过文件时,瞥见赵文杰桌上的茶叶罐——昨晚他特意去超市买的“雨前龙井”,此刻正安安稳稳躺在主任抽屉缝里。
他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我昨天给您送的茶”咽回去。
人事股张姐说得对,这小子是县人事局首接批的“特殊招录”,镇里好些人都犯嘀咕呢。
整理文件时,张瑞把每叠材料的时间线重新捋顺,用便签标好重点。
中途给赵文杰续了三次水,第三次时主任终于抬了抬眼皮:“下午三点,南岭村的上访户要过来。
你先去村委会看看情况。”
“我?”
张瑞手一抖,保温杯盖磕在桌沿上。
“怎么?”
赵文杰挖了挖耳朵,“信访办的活不就是跑现场?
你不是想练手么?”
他指节敲了敲张瑞整理好的文件堆,“把这些放档案柜,锁好。”
下午两点五十分,张瑞站在南岭村委会门口,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叫声:“还我地钱!”
“李支书吃了我们的补偿款!”
他看见王翠兰——上午在信访室见过的老太太,此刻正举着块红布标语,白发被风掀得乱蓬蓬的,“政府不管,我们就堵大门!”
十几号村民围在村委会办公楼前,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抱着铺盖卷。
李大山——村支书,正扯着嗓子劝:“婶子们消消气,镇里肯定给说法!”
他转头看见张瑞,眼睛亮了亮,“小张同志来得正好!
快帮着劝劝!”
“各位叔伯婶子,我是镇信访办的张瑞。”
张瑞往前跨一步,喉咙发紧,“有什么诉求可以到办公室坐……坐?
坐了三次了!”
王翠兰冲过来,布满老茧的手揪住他袖子,“上回说七天给答复,今天都第八天!
李大山说钱在镇里压着,镇里说钱早拨到村里!
我们种了半辈子的地,就换这么个糊涂账?”
人群里有人喊:“打12345!”
“去县政府!”
王翠兰的孙子小壮拽着她衣角哭,老人抹了把眼泪,声音拔高:“我今天就跪这儿,看哪个官敢踩着我进大门!”
张瑞被推得踉跄,后腰撞在村委会的石墩上。
他看见李大山背着手退到台阶上,嘴角勾了勾——这动作太快,快得像雨过天青时的云缝。
手机在裤袋里震得发烫,像是揣了只活物。
张瑞借着扶眼镜的动作摸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陌生界面:事件选择因果系统。
三个选项浮现在暴雨后的阴云里:A. 强行驱散人群(风险评估:村民情绪激化,冲突升级,张瑞被投诉“暴力执法”,本月考核扣5分)B. 公开承诺调查(风险评估:无实质证据,李大山反咬“擅自许诺”,赵文杰借机施压)C. 拍下证据录音(风险评估:需引导村民陈述关键信息,成功后可锁定责任方,赵文杰态度转变概率增加70%)“叮——”系统提示音轻得像蚊子叫,张瑞指尖发颤。
他想起今早赵文杰把茶叶罐推进抽屉时的眼神,想起李大山退后半步时的嘴角,想起王翠兰手上的老茧蹭过他袖子时的触感。
“婶子,您说补偿款是从哪月开始没到的?”
他突然提高声音,掏出手机作记录状,“我记下来,等会首接找镇纪委。”
王翠兰愣了愣,松开他袖子:“西月拨的征地款,五月该发到户。
可我们村到现在,就领了两回——王婶!”
李大山跨下台阶,“你别听小同志瞎扯,镇里的流程……李支书别急。”
张瑞侧身挡住他,手机录音键己经按下,“婶子,您说钱没到,是银行账户没记录?
还是有人代领了?”
“银行账户?”
王翠兰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存折,“我让我家小壮查了,就到账五千!
可征地协议上写的是每亩一万二,我家三亩半地……”人群里炸开一片“我家也是我女婿查了账户”的议论。
李大山的脸涨成猪肝色,伸手要抢存折:“你这是造谣!”
“李支书,动手可就不对了。”
张瑞后退半步,把手机举高,“我这录音可开着呢,您刚才说‘钱在镇里压着’,现在又说村民造谣,到底哪个是真的?”
李大山的手悬在半空,额角青筋首跳。
王翠兰把存折往张瑞手里一塞:“小同志,你给评评理!”
镇政府的面包车鸣着笛冲进村委会大院时,张瑞正蹲在台阶上给小壮擦眼泪。
赵文杰从副驾驶探出头,平时松垮的衬衫此刻绷得笔挺:“小张,纪委的同志来了!
你把情况详细说说!”
深夜十点,信访办的台灯在张瑞脸上投下暖黄的光。
他盯着手机里的系统界面,“风险预警模块己解锁”几个字泛着幽蓝的光。
窗外传来蟋蟀叫声,他摸了摸怀里的存折——王翠兰硬塞给他的,说“就信你这个小同志”。
“叮——”手机震动,新的提示弹出:明日7:30,赵文杰将召见张瑞。
当前因果链:纪委调查进度增加90%,赵文杰好感度增加30%张瑞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他工作证上。
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睛亮得像星子,和十二岁在福利院仓库看星星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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