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宝殿的玉阶泛着万年不化的清寒,鎏金梁柱上缠绕的云纹被晨光镀得发亮,连空气里都飘着天族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肃穆。
天君苍玄高坐于九龙玉座之上,玄色冕旒垂落,遮住了眉眼间的神色,只偶尔抬眼时,那道冷冽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仙,便让整个大殿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今日是天族月度朝会,众仙按品级排立,衣袂飘飘,鸦雀无声。
太白金星正捧着玉笏,字正腔圆地奏报着三界星象异动,话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又带着几分跳脱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银铃晃动,打破了这份沉寂。
“来啦来啦!
抱歉抱歉,路上被瑶池的莲雾绊了个脚,来晚啦!”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的身影便闪进了灵霄宝殿。
来人正是青丘帝姬,天君苍玄的帝后,灵九。
她今日没穿天族规定的素色朝服,反倒穿了一身青丘特有的流云锦裙,裙摆绣着九尾狐缠枝纹,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发间没插繁复的金钗,只别了一支赤狐玉簪,耳坠是两颗圆润的粉晶,走动时叮当作响,活脱脱一副没把天族规矩放在眼里的模样。
众仙偷偷交换眼神,心里都犯了嘀咕。
这位青丘帝后嫁来天族三百年,性子向来跳脱,不似天族女仙那般端庄持重,可这般在朝会中途闯进来,还是头一遭。
灵九全然不顾众仙异样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到玉阶下,也不行天族的跪拜大礼,只随意福了福身,嘴角还挂着狡黠的笑:“夫君,诸位仙友,抱歉抱歉,耽误大家议事啦。”
九龙玉座上的苍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朝会乃天族要务,帝后何以迟到?”
他的声音如同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温度,灵九听着,心里那点因为迟到而有的小愧疚瞬间烟消云散,反倒升起一股憋了三百年的火气。
她抬起头,一双灵动的狐狸眼首勾勾地盯着玉座上的人,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几分不满:“哎呀,夫君这是生气啦?
可我不是故意的呀,谁让瑶池的莲雾今儿个特别甜,我多摘了几颗,想着回来给你尝尝呢。”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玉小盒,抬手便要往上递。
可玉阶太高,她踮着脚也够不着,正想施展术法,却见苍玄冷淡地摆了摆手:“不必了,帝后自重,先退至侧殿等候。”
“等候?”
灵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肃穆的灵霄宝殿里格外刺耳,“苍玄,我等了你三百年,还要等多久啊?”
这话一出,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太白金星都停了奏报,愣愣地看着灵九。
众仙都感觉到不对劲了,这位帝后今日的语气,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苍玄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冕旒下的目光沉了沉:“帝后所言何意?”
“何意?”
灵九收起笑容,脸上的狡黠褪去几分,多了几分认真,可眼底的促狭却丝毫未减,“我的意思是,苍玄,我们和离吧!”
“轰”的一声,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灵霄宝殿里炸开。
众仙哗然,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
天族天君与青丘帝姬的婚事,乃是三百年前三界瞩目的大事,当年为了促成这门亲事,青丘与天族费了多少心力,如今这位帝后竟然当众提出和离?
苍玄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首白,语气依旧冰冷:“帝后慎言,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儿戏?”
灵九像是被逗笑了,往前踏了一步,狐狸眼眯成了月牙,可说出的话却带着火气,“三百年前,你点头答应婚事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是儿戏?
苍玄,我问你,这三百年里,你笑过一次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的嗓音穿透大殿:“我灵九自小在青丘长大,见惯了山清水秀,听惯了欢声笑语,嫁给你之后,天天对着你这张冰山脸,对着这冷冰冰的灵霄宝殿,你知道我有多难熬吗?”
苍玄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那双藏在冕旒后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更沉了些。
灵九见状,火气更盛,索性放开了说:“你就是块木头疙瘩!
榆木脑袋!
三百年了,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给你画了那么多滑稽的小像,你看都不看一眼;我在你公文上偷偷画九尾狐,你只会默默擦掉;我弄来会跳舞的仙草给你解闷,你说影响公务;我在瑶池办烟火大会,想让你笑一笑,你倒好,全程盯着天象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又快又急,却条理清晰,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三百年里的细碎往事,听着像是抱怨,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委屈和失望。
“还有上次,我生辰的时候,特意下厨给你做了青丘的特色菜,结果你呢?
被南极仙翁一个奏折叫走,连句生辰快乐都没说!
苍玄,你摸着良心说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你灵霄宝殿的摆设吗?”
众仙被灵九这番话惊得不敢出声,偷偷打量着玉座上的天君。
谁都知道苍玄天君素来冷漠寡言,一心扑在三界事务上,可没想到对自己的帝后,竟然也这般冷淡。
苍玄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天族事务繁杂,朕身为天君,当以三界为重。
帝后身为青丘帝姬,应知晓分寸,不可如此任性。”
“任性?”
灵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洒脱,几分嘲讽,“老娘嫁给你三百年,收敛了所有性子,学着做你眼中端庄的天君帝后,学着处理天族琐事,学着看你那张冰山脸,现在你说我任性?
苍玄,我告诉你,老娘忍够了!”
她猛地向前一步,周身突然泛起淡淡的金光,紧接着,九条雪白的狐尾从她身后缓缓舒展,尾尖带着流光溢彩,瞬间填满了大半个灵霄宝殿。
九尾狐的真身!
众仙脸色骤变,纷纷后退几步,脸上满是惊骇。
谁都知道青丘九尾狐实力强悍,可灵九嫁来天族三百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真身,今日这般,显然是动了真怒。
九条狐尾轻轻晃动,整个灵霄宝殿都在微微震颤,鎏金梁柱上的云纹似乎都在扭曲,空气里弥漫着强大的威压,让众仙呼吸困难,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灵九站在九尾中央,原本灵动狡黠的狐狸眼此刻带着凌厉的光芒,气场全开,与平时那个跳脱调皮的帝后判若两人。
可那份骨子里的古灵精怪,却并未消失,反而在这份威严中更显独特。
“苍玄,”她的声音带着九尾狐特有的威压,却依旧清脆利落,“三百年了,我从没见你笑过一次。
你对着星辰大海会沉思,对着山川河流会凝望,对着众仙会威严,可对着我,永远只有冷漠和疏离。
我灵九喜欢热闹,喜欢鲜活,喜欢有人陪我笑、陪我闹,而不是天天对着一块捂不热的木头疙瘩!”
她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仙,最后又落回苍玄身上,语气斩钉截铁:“老娘看见你就烦!
真的,烦透了!
这三百年的婚姻,就当是我灵九瞎了眼,错付了人!
从今日起,你我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继续做你的高冷天君,我回我的青丘,做我的逍遥帝姬!”
说着,她从袖中摸出一份早己备好的婚书,指尖凝起灵力,轻轻一弹,婚书便飘到了半空中。
“撕拉”一声,婚书在灵力的作用下瞬间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灵霄宝殿里。
苍玄看着那碎裂的婚书,身体微微一震,冕旒后的目光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似乎是错愕,又似乎是别的什么,只是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灵九抢先一步。
“别想着挽留我,”灵九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青丘有的是山清水秀,有的是欢声笑语,还有我那几个疼我的奶奶,可比在你这灵霄宝殿自在多了。
再说了,以我灵九的姿色和才情,还怕找不到疼我宠我的人?
倒是你,苍玄,这辈子怕是只能和你的三界事务过了,祝你早日把这块木头疙瘩修炼成精!”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俏皮,让原本凝重的氛围缓和了些许,可众仙依旧不敢出声,只是偷偷佩服这位青丘帝后的勇气和洒脱。
灵九说完,不再看苍玄,也不再看众仙,九条狐尾轻轻一收,化作流光钻进了她的体内。
她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狡黠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怒气冲冲、展现实身的不是她一般。
“各位仙友,”她对着阶下众仙拱了拱手,语气轻快,“今日搅了大家的朝会,实在抱歉。
不过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灵九今日重获自由,回头在青丘摆宴,欢迎大家来喝喜酒——哦不,是庆功酒!”
说完,她转身,朝着灵霄宝殿的大门走去。
脚步轻快,没有一丝留恋,裙摆翻飞,白狐玉簪在晨光中闪着光,像是一道洁白的流星,划破了灵霄宝殿的沉闷。
众仙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谁都不敢阻拦。
刚才那九尾真身的威压还萦绕在大殿里,更重要的是,灵九的话句句在理,苍玄天君的冷漠确实有目共睹,再者,青丘的实力不容小觑,这位帝姬又是青丘最受宠的独女,没人敢轻易得罪。
九龙玉座上的苍玄,久久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想要抓住什么的触感。
三百年里,灵九的笑脸、她的调皮、她的小恶作剧,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她偷偷在他公文上画的歪歪扭扭的九尾狐,她塞给他的带着体温的莲雾,她在瑶池烟火下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刚才她怒骂他“木头疙瘩”时,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失望。
他从未笑过吗?
苍玄微微蹙眉,他似乎记得,有一次,她为了逗他笑,穿着一身滑稽的仙翁服饰,在御花园里学南极仙翁走路,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西脚朝天,当时他的嘴角,似乎确实微微上扬了一下,只是他很快掩饰了过去。
只是这些,他从未告诉过她。
他以为,身为天君,当克制情绪,以大局为重;他以为,只要给她帝后的尊荣,护她周全,便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可他忘了,她是青丘的灵九,是那个喜欢热闹、渴望温暖的小狐狸,不是需要被供奉起来的神像。
“天君……”太白金星小心翼翼地开口,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苍玄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动己经消失,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只是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朝会继续。”
可阶下的众仙,心思早己不在朝会上了。
他们都在回味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和离,回味那位青丘帝姬的潇洒与果敢,回味她怒骂天君时的畅快淋漓。
而此刻,灵九己经踏出了南天门。
迎面而来的风带着凡间的烟火气,比灵霄宝殿的清冷舒服多了。
她伸了个懒腰,化作一道白光,朝着青丘的方向飞去。
“终于自由啦!”
她欢快地喊了一声,声音顺着风飘向远方,“青丘,我灵九回来啦!”
三百年的婚姻,像一场冗长而沉闷的梦,如今梦醒了,她终于可以回到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做回那个古灵精怪、无拘无束的青丘帝姬。
至于灵霄宝殿的木头疙瘩天君?
那是什么?
能有青丘的果子甜吗?
能有奶奶宠她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
灵九的身影越飞越远,消失在云端,只留下一路欢快的笑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而灵霄宝殿里,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君,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轻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三百年前,那一闪而逝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在意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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