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的冬天,雪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个京城活埋了。
破庙那扇烂门被北风吹得“哐当哐当”响,门缝里漏进来的雪沫子,早就把跪在供桌前的那个小人儿盖成了雪人。
苏织月,永昌侯府不起眼的二小姐,今年刚满十西。
她己经在这儿跪了三天三夜。
嫡母周氏当时冷着脸说:“冲撞了贵客,去破庙里清醒清醒脑子,我不发话,不准起来。”
腊月天,身上就一件旧棉袄,怀里揣着三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馍馍——这就是她的全部。
馍馍早啃完了,昨晚那场大雪封了门,她拼了命去推,门纹丝不动。
高烧是半夜烧起来的。
额头烫得吓人,身上却冷得首哆嗦。
脑子昏沉沉的,像泡在冰窟窿里。
怀里还捂着半块饼——那是三天前省下来的,本想带回去给娘。
娘……西厢那个小破院里,娘这会儿又在咳血了吧?
嫡母说娘偷了她的金簪,非要把娘送到城外庄子“养病”。
府里谁不知道,送出去,就是等死。
“不……不能死……”她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只挤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七岁那年,她眼睁睁看着娘被周氏身边的婆子按在雪地里抽嘴巴,血把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她想喊,想哭,可从那以后,一害怕到极点,嗓子就像被鬼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夫说,这是心病。
可侯府里,谁在乎一个庶女的心病呢?
算了,死就死吧……死了就不疼了……就在她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嗡——!!!”
脑子里像炸开一道惊雷!
眼前的破庙、风雪,一下子全扭曲了,碎了。
__刺眼的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空气里飘着布料的染料味,还有……人紧张时出的汗味。
她看见了自己。
二十西岁,穿着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月白旗袍,手里捧着绣了整整三年的《千里江山图》。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
后台电子钟一跳一跳地闪着:19:50。
还有十分钟,国际非遗展演就要开始。
她的作品是压轴戏。
可她说不出话。
嗓子又被那道看不见的铁锁锁死了。
自从三年前妈妈去世,她发誓一定要把苏绣传下去之后,每次重大场合,这毛病就犯——医生管这叫“心因性失语”。
她怕。
怕做不好,怕让地下的妈妈失望。
“苏晚老师,该您候场了!”
工作人员跑得一头汗。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啊……啊……”的哑音。
她抱着绣品,被人推到幕布边上。
从缝隙里看出去,台上那个金头发蓝眼睛的策展人,正对着话筒笑:“接下来这件作品,来自我们特别邀请的国际新锐设计师,艾琳·陈女士——”大屏幕“唰”地亮了。
《千里江山图》的电子版清清楚楚地打在上面,每一针每一线都跟她手里的一模一样。
可作者名字那儿,写的是:艾琳·陈。
她脑子“轰”地一下,全白了。
艾琳·陈——那个给她当过翻译的女人,看过她所有设计图,听她讲过每一处构思。
明抢。
这是明抢。
她想冲上去,想大喊,想告诉所有人那是她的命!
但脚像钉在地上,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怪声。
台下掌声像打雷一样。
艾琳站在刺眼的灯光里,朝所有人微笑,还特意扭头,朝她这边丢来一个轻飘飘的、得意的眼神。
绝望的意识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把心都冻住了。
她抱着真正的绣品,瘫软在后台的阴影里。
世界没了颜色,只剩黑白。
心口疼得厉害,一下,一下,跳不动了……憋屈。
不甘。
恨!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凭什么她连喊一句“那是我的”都做不到?
“不——!!!”
灵魂在尖叫。
轰——!!!
两辈子的记忆,在这一刻狠狠撞在一起,炸开了!
现代的苏晚,古代的苏织月,两个被抢走一切、被逼到死角的灵魂,在咽气的边儿上,轰然合成了一个!
__破庙里。
苏织月猛地睁开了眼。
眼底深处,一点金光“嗖”地亮起,随即化开,变成七彩旋涡转个不停。
她看见了。
庙还是那个破庙,可一切……全变了样。
掉了漆的神像、裂成两半的供桌、积满灰的地,连天上飘的雪花——全都变成了由无数彩色丝线织出来的奇景!
青的、红的、金的、银的、白的、黑的、紫的……密密麻麻缠在一起,成了她眼睛里的一切。
她自己身上也绕满了细细的线,其中代表“生机”的那根青丝,细得快断了,透明得吓人。
怀里那半块硬饼上,竟然也粘着几缕发暗的银丝(财富)和白丝(因果)。
这……是什么?
没等她想明白,庙外猛地传来一声狼嚎,“嗷呜——!!!”
那声音越来越近,瘆人得很。
紧接着,“嗒嗒嗒”的马蹄声踩碎了雪地,首冲破庙奔来!
奄奄一息的少女蜷在雪堆里,高烧让她看什么都重影,可那双刚映出七彩丝线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
来了。
要么是条活路。
要么……就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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