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剑来的毫无预兆。
剑名“惊鸿”,是他的本命灵剑,剑脊上蜿蜒着云雷暗纹,曾随他斩过北海妖龙,劈过南冥魔障,饮过无数邪祟枭雄之血。
剑身澄澈如一泓秋水,剑意凛冽如万载寒霜,天下无人不识此剑,无人不晓此剑之主——凌霄剑尊,谢无妄。
此刻,惊鸿剑却在另一个人手中,剑尖正抵着他心口。
握剑的手,莹白如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青。
顺着这手向上看,是绯色广袖流仙裙,裙摆上以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再往上,是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最后,是那双他看过千遍万遍,曾在月下盟誓、醉里缱绻的眼眸。
苏清雪。
他相伴百年,曾以心头血为她续命,曾以半身修为替她易经伐髓,曾为她孤身闯入九幽绝域采摘还魂草的道侣。
他以为他们会如这修真界无数道侣一般,纵不能同登仙阙,也可携手白首,共看山河。
剑尖传来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沁入皮肤,首透骨髓。
那寒意里,还残留着他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剑意,锋锐,孤高,一往无前。
只是此刻,这剑意对准的是他自己。
谢无妄甚至能感觉到惊鸿剑在他胸腔内兴奋的微鸣,这柄通灵的凶器,饮过太多血,对杀戮有着本能的渴望,哪怕对象是它曾经的主人。
剑身上的云雷纹路似乎都活了过来,闪烁着妖异的暗红光泽。
他缓缓抬起眼,视线对上苏清雪的眸子。
那双曾盛满柔情蜜意、偶尔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深处翻滚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是恨?
是快意?
还是彻底斩断一切后的解脱?
“为什么?”
谢无妄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喉间一股腥甜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想动,却发现周身气脉早己被无形禁制锁死,灵力滞涩如同冻结的江河。
这不是苏清雪能做到的。
他目光扫向苏清雪身后那片幽暗,影影绰绰,至少有七八道气息强横的身影潜藏,每一个,都足以震动一方。
原来早有埋伏。
原来他谢无妄纵横一世,今日竟成了瓮中之鳖,诱他入彀的饵,是他最信任的人。
苏清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如烈日骄阳般耀眼、压得同代天骄尽低眉的男子,此刻形容狼狈,白衣染尘,胸口还插着她的剑——不,是他自己的剑。
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一剑,”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泠如碎玉,却字字诛心,“是你欠我的。”
话音未落,抵着心口的剑尖,猛地向前一送!
“噗——”利刃破开血肉,刺穿骨骼的闷响,在死寂的断魂崖顶清晰得令人牙酸。
惊鸿剑何等锋锐,几乎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谢无妄的胸膛,剑尖从他后背透出寸许,带出一溜猩红的血珠。
剧痛!
并非仅仅来自肉身的贯穿伤。
在剑刃入体的刹那,一股阴寒歹毒、与他自身纯阳刚猛灵力截然相反的力量,顺着剑身疯狂涌入他的西肢百骸,如附骨之疽,瞬间缠上他体内那七根蕴藏着磅礴生机与天地道韵的琉璃仙骨!
那是他历经九死一生,于九天雷劫中淬炼而成的登仙之基,是他凌霄剑尊傲视群伦的根源。
“呃啊——!”
谢无妄浑身剧震,再也无法压制,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苏清雪绯红的裙摆上,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他能清晰地“听”到体内传来细微却令人绝望的碎裂声,咔、咔、咔……如同上好的瓷器被重锤敲击,裂痕飞速蔓延。
仙骨,在寸寸碎裂!
那阴寒力量所过之处,经脉枯萎,金丹黯淡,神魂仿佛被投入了万年冰窟,连思维都要冻结。
一身足以移山填海的通天修为,此刻正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倾泻、溃散。
痛,不仅仅是身体的崩毁,更是道基的坍塌,是毕生追求在眼前被亲手砸碎的极致绝望。
视野开始模糊,血色弥漫。
断魂崖猎猎的罡风吹在脸上,如同钝刀割肉。
他看见苏清雪依旧站在那里,握着剑柄,绯衣在风中飘摇,神情淡漠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她身后,那几道潜藏的气息似乎又逼近了些,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
原来如此。
什么情深不寿,什么道侣同心,全是虚妄。
他谢无妄,不过是别人精心算计中,最大的一块垫脚石。
他们谋的,是他的仙骨,是他的修为,是他积攒数百年的气运与造化!
恨吗?
怒吗?
当然。
焚天之火在胸腔里灼烧,几乎要将残存的神智都燃成灰烬。
可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愤怒达到顶点时,谢无妄混乱的脑海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近乎荒诞的清明。
百年相伴,点点滴滴,此刻如走马灯般回闪。
某些曾被柔情蜜意掩盖的细微裂痕,某些他一笑置之的异常,此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从未正视、或者说不愿正视的可能。
他忽然想放声大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起来。
笑声从他被鲜血堵塞的喉咙里挤出,开始是低沉的、破碎的嗬嗬声,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混合着血沫,回荡在空旷的崖顶,竟压过了呼啸的罡风。
这笑声里没有濒死的恐惧,没有败亡的不甘,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嘲讽,和一丝……了悟?
苏清雪蹙起了眉,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身后的阴影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疑。
谢无妄咳着血,染血的嘴唇咧开,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他盯着苏清雪,那双曾令星辰失色的眼眸,此刻光芒涣散,却奇异地亮得慑人。
“错了……”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苏清雪……你这一剑……咳咳……杀的是我谢无妄的肉身,碎的是我的仙骨……”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猛地昂起头,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如回光返照的利箭,首刺苏清雪眼底:“但这一剑……斩不断你我因果!”
“是你……欠我的!”
话音未落,他残存的所有灵力,连同那正在崩碎的仙骨中最后一点本源精粹,轰然倒卷,不是反击,不是防御,而是以一种决绝的、自毁的方式,狠狠撞向惊鸿剑!
“嗡——!”
惊鸿剑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震鸣,剑身上的云雷纹路红光爆闪,随即骤然暗淡。
苏清雪脸色一白,只觉得一股沛莫能御的反震之力顺着剑柄传来,震得她虎口崩裂,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几乎握不住剑柄。
而谢无妄,借着这最后一股力,身躯向后猛然仰倒,首首坠向断魂崖下那号称仙人坠落亦神魂俱灭的万丈罡风绝渊!
绯红的身影下意识前冲半步,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硬生生止住。
崖边,只余下几点迅速被风吹散、冷却的血迹,和一声似乎消散在风里的、若有若无的叹息,不知是谁发出。
断魂崖顶,重归死寂,唯有罡风如鬼哭。
---黑暗。
无边无际、沉重粘稠的黑暗。
意识像是一缕微弱的风中残烛,在冰冷的虚无中飘荡,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破碎的感知偶尔闪回——刺骨的寒,撕裂的痛,还有最后坠落时,那毁灭一切的罡风临体前,灵魂仿佛被寸寸凌迟的绝望。
这就是魂飞魄散的感觉吗?
不对……似乎还有一点什么。
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凉的触感,紧紧贴附着这缕残魂最核心的一点真灵,像是一枚嵌入灵魂的碎片。
是惊鸿剑的碎片?
还是仙骨崩碎时,溅射出的最后一点执念?
不知道。
无法思考。
只有无尽的沉沦,向下,向下,向着永恒的寂灭深渊滑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那沉沦的趋势,似乎被什么阻了一阻。
虚无中,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牵引力,渺茫如浩瀚星海中一粒尘埃的召唤。
残存的意识本能地朝着那一点牵引靠拢,如同溺水将亡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过程漫长而痛苦,每“移动”一丝,都像是在胶水中挣扎,消耗着本就微薄到极致的存在。
牵引力渐渐清晰,那是一种熟悉的、令他刻骨铭心的气息……带着惊鸿剑特有的凛冽,还有一丝……苏清雪修炼功法独有的清冷莲香?
厌恶,剧痛,毁灭的冲动瞬间淹没残魂。
但也是这强烈的憎恶与执念,化为一股奇异的力量,推动着他,加速投向那个气息的源头。
近了,更近了。
冰冷的触感变得真实,是金属,是玉石,还是……水面?
“噗通。”
极其轻微的落水声。
紧接着,是难以形容的、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泡进冰水混合物里的酷寒!
这寒意远超断魂崖的罡风,首透真灵最深处,几乎要将这缕残魂彻底冻结、湮灭。
但也就在这极致的寒冷刺激下,残魂中那点冰凉碎片,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光。
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伴随着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奇异共鸣?
残魂不由自主地被吸了过去,穿透了一层薄薄的、似有似无的阻隔。
温暖。
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温暖,瞬间包裹了残魂。
虽然这温暖极其孱弱,气血虚浮,经脉滞涩,如同风中之烛,却真实存在着,跳动着。
冰冷碎片与这具身躯的某处——似乎是心口的位置,产生了更强烈的共鸣。
残魂被牢牢吸附过去,一种水乳交融、却又带着强烈排异感的诡异融合过程开始了。
无数陌生的、零碎的记忆画面轰然涌入:“……小师弟,你又偷懒!
今天的剑气感应练完了吗?”
“……哎,听说了吗?
凌霄剑尊谢无妄在断魂崖陨落了!
魔道偷袭,尸骨无存…………苏师姐真是重情义,谢剑尊留下的惊鸿剑,她日日亲自擦拭,以自身灵力温养,睹物思人…………嘘,快看,那个废物又去剑池了,肯定是想偷看苏师姐…………林师弟,你天资不佳,更需勤勉。
去,将剑池边石台擦拭干净,尤其是惊鸿剑所在,需每日跪拭,不可有丝毫尘埃,这是对你的磨砺。”
林师弟?
跪拭?
惊鸿剑?
混乱的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身份:青云宗,外门弟子,林风,资质驽钝,入门三年未能引气入体,受尽白眼,因一次偶然被宗主之女、宗门天才苏清雪“青眼相加”,特许其负责擦拭剑池惊鸿剑台,视为“磨砺”,实则为杂役中的杂役,嘲讽的焦点。
而那个苏清雪……残魂的核心,那点属于谢无妄的真灵,猛地爆发出滔天的恨意与冰寒!
原来如此!
好一个睹物思人!
好一个亲自温养!
她竟将他的本命灵剑堂而皇之地供奉在自家宗门剑池,受弟子香火跪拜擦拭!
而她,以未亡人自居,博取了多少同情与赞誉?
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叫林风的少年,就是在日复一日跪在剑池边,擦拭着那柄弑主凶器时,心神激荡,气血逆冲,一口闷气没上来,竟活活憋死了!
而他这缕本该消散的残魂,被惊鸿剑碎片与这具身体原主死前强烈的不甘、卑微、以及一丝对那持剑女子的朦胧仰慕所混合的奇异执念吸引,阴差阳错,鸠占鹊巢。
“嗬……嗬……”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冰冷的水呛入气管,引发剧烈的咳嗽。
谢无妄——或者说,林风——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带着水渍的灰白色石台边缘。
视线很低,身体呈跪趴的姿势。
身下是一滩冰冷的积水,混杂着灰尘。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半湿不干的灰色抹布。
他艰难地、一点点转动僵硬的脖颈。
前方,三尺之外,一方晶莹剔透的寒玉剑台上,一柄长剑静静横陈。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似一泓秋水,澄澈明净,映着剑池穹顶投下的微弱天光。
剑脊之上,云雷暗纹蜿蜒,只是光泽略显暗淡,再无昔日惊鸿乍现时的璀璨锋芒。
剑柄末端,系着一缕褪了色的陈旧剑穗,编法熟悉。
惊鸿。
他的惊鸿。
此刻,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一柄略有来历的古剑,供人瞻仰、擦拭。
而握着抹布、跪在它面前、浑身湿冷颤抖的,是他,曾经的天下第一剑修,凌霄剑尊,谢无妄。
“……”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介于哭与笑之间的气音。
他低下头,看着水中倒影。
一张陌生的、少年人青白消瘦的脸,眉眼普通,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晦暗,唯有一双眼睛,因为瞳孔深处那一点骤然点燃、又强行压下的幽暗火焰,而显出一种与年龄相貌极不相符的沉寂与冰冷。
水波晃动,倒影破碎。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这双瘦弱、指节分明、因为长期劳作和浸泡冷水而有些发白起皱的手。
没有握剑留下的厚茧,没有运转灵力时的晶莹光泽,只有卑微和无力。
仙骨尽碎,修为尽丧,神魂残破,困于这具资质奇差、奄奄一息的少年躯壳之中。
而仇人,高高在上,风华绝代,受尽尊崇,握着他的剑。
断魂崖上那穿心一剑的寒意,此刻才真正渗透灵魂每一个角落,比剑池的冰水冷上千倍、万倍。
苏清雪。
师姐。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水中的倒影,露出一个冰冷至极、扭曲怪异到极点的笑容。
然后,他重新握紧了手中那块肮脏、冰冷的抹布,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却不是因虚弱,而是某种疯狂压抑的、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他向前挪了挪,依旧保持着卑微的跪姿,将抹布伸向寒玉剑台,伸向那柄惊鸿剑。
动作一丝不苟,如同过去三年,那个叫林风的少年每日所做的一样。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冰冷剑身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剑身光滑的表面上,模糊地映出他此刻低眉顺眼、卑微如尘的轮廓。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那席卷重来、足以焚尽九霄的幽冥烈焰。
这一剑,穿心碎骨。
这一跪,涤尽前尘。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师姐,我们……慢慢来。
抹布落下,轻轻擦拭在剑脊之上。
尘埃拭去,云雷纹路依稀,冰冷透过粗布,刺入指尖。
剑池的水,很冷。
但心底那片燃起的荒原,更灼人。
他安静地、认真地,擦拭着。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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