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的傍晚总是带着铁锈和潮湿柴火的味道。
矢辰拖着左腿，一步一瘸地穿过西市最拥挤的摊位区。
他的背上用麻绳捆着一把弓，弓身裹着褪色的粗布，只在末端露出半截暗沉木纹——像一截干枯的骨头。
“哟，这不是星陨宗当年的天才吗？”
酒馆门口蹲着几个赤膊汉子，为首的是个刀疤脸，嘴里叼着草根：“怎么，今天又去后山捡箭矢了？
听说你那些宝贝箭连野兔都射不穿啊！”
矢辰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头。
他早己习惯这些声音，就像习惯左腿每逢阴雨天就会发作的刺痛。
五年前，这种嘲讽还能让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现在，连那份愤怒都像被时间磨钝了的箭头，戳不进任何人的皮肉，也戳不破他自己的麻木。
转过两条陋巷，眼前出现一间半塌的土屋。
这是青石城最西边的角落，再往外就是瘴气弥漫的枯骨林。
五年前他刚来这里时，屋顶还有一半瓦片，如今只剩几根横梁孤零零架着，一到雨天就得用木盆接水。
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
矢辰解下背上的弓，小心翼翼地放在靠墙的木架上——那是整间屋子里最干净的物件。
然后他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三枚铜钱，和半块硬如石头的馍。
这就是他今天全部所得。
早晨带到西市的三支自制箭矢，一支都没卖掉。
如今这世道，连最低等的散修都知道攒钱买符箓或飞剑，最不济也要弄把弩机，谁还会用弓？
弓是旧时代的遗物，是凡人武夫的玩具。
而矢辰，曾经是星陨宗百年一遇的“星弓之体”。
他啃着硬馍，目光落在墙角那把弓上。
粗布包裹下，弓臂内侧刻着七枚小小的星痕，那是星陨宗内门弟子的标记。
七痕连珠，本是宗内最高天赋的象征——在七年前，他十五岁时，就己达到“七星贯日”的境界，一箭出，星光随。
然后呢？
矢辰咽下最后一口馍，喉咙被刮得生疼。
没有水，他就生生忍着，首到那股刺痛慢慢消退。
然后就是那场“星陨试炼”。
然后就是枯骨林深处的那道深渊。
然后就是他现在这副模样——左腿经脉尽碎，气海崩毁，曾经能够引动星辰之力的双手，如今连拉开一张普通猎弓都费力。
窗外传来翅膀扑棱声。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窗棂上，歪头盯着他。
这种鸟在青石城很常见，据说与枯骨林的瘴气共生，凡人避之不及。
但矢辰注意到，这只乌鸦的脚上系着一根细绳。
细绳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乌鸦没有飞走，反而跳进一步，将绑着细绳的脚伸向他。
矢辰解开细绳，乌鸦立刻振翅而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细绳末端系着一小块兽皮。
兽皮上用炭笔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三颗歪斜的星星，排成三角，下方是一道波浪线。
矢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星陨宗的紧急联络符——三颗星代表“危”，波浪线代表“水”，合起来的意思是……“枯骨潭有变。”
他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抚摸着兽皮边缘。
这是师父教他的暗号之一，整个星陨宗只有三个人知道：师父凌虚子、大师兄燕云，和他自己。
师父失踪五年了。
大师兄三年前被逐出宗门，下落不明。
那么这张兽皮是谁送的？
乌鸦传讯是星陨宗秘术，外人绝不可能掌握。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矢辰握紧兽皮，转身看向那把裹着粗布的弓。
五年来第一次，某种久违的悸动在胸膛深处苏醒，像冬眠的蛇感知到了春雷。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当年害他坠落深渊的那只手，至今不知道属于谁。
如今他只是个废人，连市井混混都能随意羞辱，去枯骨潭等于送死。
但……他走到木架前，解开粗布。
弓身完全显露出来——通体暗紫，木质纹理间流淌着极细微的银色脉络，像夜空中的星河。
弓臂两端各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石，此刻暗淡无光，如同蒙尘的眼珠。
这是“陨星弓”，星陨宗三圣器之一。
也是他现在还活着的唯一原因。
五年前，他从深渊爬出来时，全身骨骼断了十七处，气海被一种诡异黑气侵蚀，修为如沙塔般崩塌。
是这把弓护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弓身内的星辰之力与黑气形成微妙平衡，让他勉强活下来，却也永远困在这副残躯里。
“你也在等吗？”
矢辰轻声说，手指抚过弓弦。
弓弦冰凉，毫无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一套补了又补的布衣，一袋自制的普通箭矢（真正的星矢早在五年前就耗尽了），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有墙角瓦罐里攒了半年的十七枚铜钱。
最后，他重新用粗布裹好陨星弓，背在背上。
推开门时，夜风扑面，带着枯骨林特有的腐叶和湿土气息。
左腿的刺痛准时袭来，但他这次没有停顿，一步踏进了夜色中。
巷子深处，两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背影。
“他果然动了。”
矮个子低声说。
高个子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他腰间一块铁牌，上面刻着交叉的剑与星——星陨宗外门执事令牌。
“跟上。”
高个子冷冷道，“宗主有令，无论谁用那个暗号引他出来，都要确保他死在枯骨潭。
一个废人知道太多秘密，活着终究是隐患。”
两人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远远缀在矢辰身后。
他们没注意到，更远的屋顶上，第三个人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个披着破旧斗篷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把与矢辰极为相似的弓，只是弓臂上镶嵌的晶石是血红色的。
斗篷下传出低语：“五年了……师弟，让我看看你还剩下多少当年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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