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尖锐的铜锣声便穿透了清晨寒冷的空气，在青岚陈氏家族外围的杂役区域回荡。
陈青几乎是立刻就从那张硬板床上坐了起来，昨夜握着古玉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的疲惫，被这刻入骨髓的、象征着劳作开始的声响驱散得一干二净。
属于原主的记忆本能地支配着他的身体，迅速套上那件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用一根草绳扎紧腰带，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融入了门外稀稀拉拉、睡眼惺忪走向各处劳作地点的人流。
他如今的身份，除了家族里公认的修炼废柴，更实际的是一份工作，炼丹房的烧火杂役。
这是家族对像他这样既无潜力又无背景的子弟最常见的安置，靠着做些最脏最累的活计，换取微薄的份例，勉强维持生存。
炼丹房位于家族聚居地的西侧，靠近后山，是一排用大块青石砌成的坚固房屋。
离着还有一段距离，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各种药材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有的清香，有的苦涩，有的甚至带着一丝辛辣。
越靠近，那股因为长时间焚烧各种燃料而形成的烟火气也越发浓重。
陈青沉默地低着头，从侧面的小门进入丹房区域。
巨大的庭院里己经堆放着小山似的柴薪和一种黑褐色的、带有微弱油脂光泽的矿石，那是低阶炼丹常用的“火炭石”。
几个和他穿着相似的杂役正费力地将这些燃料搬运到不同的丹室门口。
庭院地面铺着的青石板缝里，积着一层厚厚的、混合了炭灰和药渣的黑色污渍。
他的工作地点是七号丹室。
负责这间丹室的是一位姓吴的炼丹师，据说有炼气六层的修为，在家族低阶炼丹师里算是中游水平，性情不算最苛刻，但也绝谈不上和善。
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热浪混合着更加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让陈青呼吸一窒。
丹室内部空间不小，但大部分被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占据。
丹炉下方是深入地面的火口，连接着复杂的风道。
炉身刻着简单的聚火纹路，此刻尚未激活，显得黯淡无光。
丹室一侧的架子上分门别类摆放着许多木盒、玉匣，里面是处理好的药材。
另一侧则堆放着码放整齐的火炭石和一部分干燥的松木。
吴丹师己经在了。
他看上去西十许岁，面皮焦黄，留着短须，正背着手，仔细检查着桌案上几味晒干的药材。
听到陈青进来的动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老规矩，先起火，温炉。
今日要炼‘止血散’，火力需稳，先文后武，中间不能有大的波动。
若是像上次那样差点毁了半炉药材，你这个月的份例就别想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青立刻应了一声“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原主在这丹房做了近两年的烧火杂役，相关的记忆早己熟练。
他先是熟练地清理了火口里昨日的灰烬，然后取来干燥的松木引火，再用火镰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升起后，他并不急于添加火炭石，而是小心地控制着风道的进气口，让火焰均匀地舔舐着丹炉的底部，开始漫长的温炉过程。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需要专注的活计。
火焰的大小、温度的高低，全凭他对风道进气口的调节和对燃料添加时机的把握。
吴丹师要求“先文后武”，意味着前期需要稳定而持久的低温，慢慢祛除丹炉本身的杂质，并为药材的投入做准备。
到了融合药性的关键阶段，则需要短时间爆发的高温。
这些诀窍，都是原主在过去两年里，通过无数次的训斥、偶尔的提点，以及自己偷偷观察领悟，一点点记下来的。
陈青蹲在火口前，额头上很快沁出汗珠，被丹炉散发的热力一烤，又迅速蒸发。
他的身体依旧虚弱，长时间的蹲踞和专注让他感到有些头晕。
但此刻，占据他心神大部分的，并非身体的疲惫，而是脑海中两种视角的奇异交织。
属于原主的记忆，让他对手上的工作有种麻木的熟练。
而属于现代陈青的意识，则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以全新的目光审视着这一切。
这就是炼丹。
在他的故乡，炼丹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和道家典籍里。
而在这里，它是确凿存在的技艺，是修仙百艺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眼前的青铜丹炉，其构造原理在他眼中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火源、风道、炉体，利用燃烧和空气流动控制温度，本质上和他记忆里的某些古代冶炼技术有相通之处。
那些药材，他大多不认识，但看其处理方式，晒干、切片、研磨，似乎也遵循着一定的物理和化学规律。
吴丹师开始处理药材了。
他取过一个玉制的药杵和药臼，将几味干枯的草药放入，运起一丝微弱的灵力，开始研磨。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灵力包裹着药杵，确保药材被均匀碾碎成细粉，又不至于因为过热或摩擦而损失药性。
随后，他又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暗红色的液体，似乎是某种兽血，小心地与其他药粉混合。
陈青一边控制着火候，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
他发现，这位吴丹师在操作时，对灵力控制的要求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高深莫测，更多是一种精细的、重复性的操作。
灵力在这里，更像是一种高级的、可控的能量工具，用于完成一些单纯人力难以完美做到的事情，比如均匀研磨，比如在特定时刻激发药性。
“火候再弱三分，保持。”
吴丹师忽然出声命令，打断了陈青的思绪。
他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调整风门，将火焰压得更柔和一些。
丹炉的温度己经上来了，青铜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暗红色。
吴丹师开始正式炼丹了。
他按照特定的顺序，将处理好的药粉和药液投入丹炉上方的进料口。
炉盖合上后，他盘膝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双手掐了一个简单的法诀，指尖有微光没入丹炉的几处纹路。
那些原本黯淡的聚火纹路微微亮起，炉内的温度分布似乎变得更加均匀可控。
陈青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必须全神贯注，根据吴丹师偶尔简洁的指令，精确地调整火力。
吴丹师的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对丹炉内药力变化的感知上，面色严肃，额角也见了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丹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药味也变得愈发浓郁刺鼻。
陈青的后背早己被汗水浸透，握着铁钩调整火炭石的手臂也开始发酸颤抖。
但他咬牙坚持着，目光紧紧盯着火口内跳跃的火焰和丹炉底部颜色的细微变化。
忽然，吴丹师眉头一皱，低喝一声，“加猛火，三息！”
陈青早己做好准备，闻言立刻用铁钩拨开几块充分燃烧后略显灰白的火炭石，迅速加入几块新的、富含油脂的黑亮火炭石，同时将几个主要风门开到最大。
呼的一声，火焰猛地窜高，颜色从橘红转为炽白，丹炉底部瞬间被烧得通红。
三息时间，短暂却又漫长。
陈青心中默默计数，一到时间，不等吴丹师吩咐，立刻将风门收回大半，火焰也随之回落。
这是他长期劳作积累的经验。
吴丹师似乎对他的反应速度还算满意，紧绷的神色略微放松。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手中法诀一变，炉盖上的气孔自动打开，一股浓郁的药香伴随着少量灰黑色废渣喷出。
他伸手凌空一引，炉盖开启，十几粒龙眼大小、呈现淡褐色的药丸飞入他早己准备好的玉盘中。
止血散，成了。
只是成品的色泽不算特别均匀，有几粒表面略有焦痕，显然是刚才猛火催发时，某一瞬间火力控制仍有细微瑕疵。
吴丹师捻起一粒看了看，又放在鼻端嗅了嗅，轻轻哼了一声，“中品偏下，勉强可用。”
他挥挥手，示意陈青可以停火，然后便开始收拾残局，将成丹装入药瓶。
陈青松了口气，慢慢将未燃尽的火炭石退出，用水浇灭余烬，然后开始清理火口和丹炉周围的灰渣。
整个过程，吴丹师没再跟他说一句话，仿佛他只是一个会动的工具。
但陈青的心，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蹲在尚有余温的丹炉旁，擦拭着沾满炭灰的手，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炼丹的过程。
那些步骤，那些对火候的要求，那些药材的处理方式……以他现代的眼光看来，这所谓的炼丹，似乎更像是一种建立在经验基础上的、对能量和物质变化的粗放式应用。
其中是否蕴含着更高效的规律。
如果引入更精确的温度控制概念，或者对药材成分进行更深入的分析提取，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当然，他知道自己现在毫无灵力，这些念头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那种源于现代思维的、试图解析和理解万事万物内在规律的冲动，却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心底。
更重要的是，怀中那块紧贴胸口的古玉，在刚才他全神贯注控火、身心都处于一种奇异紧张状态时，似乎又传来过一次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温热感。
那感觉，与昨夜单纯的温热不同，仿佛带着一丝丝……共鸣。
这古玉，难道并非死物。
它与这炼丹，与这修仙之道，是否存在着某种自己尚未察觉的联系。
一天的劳作结束时，己是日头西斜。
陈青拖着疲惫的身体，领到了今日的报酬，两块硬邦邦的粗粮饼和一小碗看不到油星的菜汤。
他默默地走回自己那间破败的小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冷漠。
坐在冰冷的床板上，他再次掏出怀中的古玉。
在昏暗的光线下，古玉依旧温润，上面的纹路似乎比昨夜看时，要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纹路，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温热，心中第一次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升起了一丝超越生存本身的好奇与探究欲。
丹房的烟火，熏染了他的衣衫，也悄然在他的意识里，点燃了一点不一样的微光。
前路依旧迷茫坎坷，但这微光，或许能照亮脚下寸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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